2、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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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冰冷的砖缝里钻出了一只细小的虫子，它灰色的纤细身躯颤抖着，几乎要与水泥地板融为一体。一丝光线打到它身上，那硬壳上的裂纹亮了一瞬，它似乎呆住了，然后挣扎着缩进了阴影里。
女孩在墙壁旁垂下头去蜷缩着，干枯的黑色发丝落在地上，沾上灰尘。
她一动不动，像个木偶。
来送饭的狱警敲了敲铁栏杆，看着她这幅样子叹了口气。女孩没理踩他，只是身侧的手指不自然的额了顿，宛如关节生了锈。这时，她听到了隔壁那个疯疯痛痛的老婆子的咒骂声，那无来由的强烈恶意使她感到记异，于是她一句不落的听完了老婆子那仿佛含了胶痰的嗓子所吐出的恶毒诅咒——尽管有一些词语的意思她并不明白。
白日里的劳役和衰老的身体使那老东西没一会就闭上了嘴，女孩子只能听得到老旧鼓风机般的喘息声，不一会连这般声音也没有了，她睡过去了，怀抱着由嫉妒和愤怒所带来的巨大恨意。
女孩子的内心涌出了一股怜阀。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终日生活在这受尽压迫没有希望的地方，人与人之间充满了猜忌与仇恨，他们似乎都有被害妄想症，似乎都见不得别人好过渴望把触及到的一切都拉入他们自己所在的深渊里。
这里每天都有人死去。在寂静的黑夜里，她能听到狱警的咒骂和沉重身躯拖拽过地面的细小摩擦声。她意识到一个白天还呼吸着的人到晚上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人像拖麻袋一样拖拽着。每当这时她总会屏住呼吸浑身僵硬，她感到恐惧，对于“死“这件事本身的恐惧，那词语仿佛一个咒语，或者是蕴含着神秘力量的黑洞，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噬。
但她竟没有死，每一天早上起来都发觉自己还好好的活着。
她于是凭借着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求生的本能而活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偷偷把眼上的黑布拽下来一点，然后注视着眼前的晚饭。
是一点黑面包，还有马铃薯，小半杯牛奶在瓷碗里泛着泡沫，碟子的边缘有些破损且发黑，不过是干净的还是她常用的那一个。
对于一名囚犯来说，这份简陋的晚餐无疑是丰富的。
在不能不说是狱警对她的偏爱，那老婆子的咒骂也不能说有什么错——在一群来赎罪的畜生之中，她简直像个被饲养着的小动物。没有劳役没有打骂，所谓的囚笼是禁铜也是保护，每天过着吃饱了就发呆的生活，被隔壁来巡视的另一个狱警戏称为“家畜”或是“小白兔”。
“你瞧瞧，她现在的确是还小，可看模样就知道以后是一个美人。也许没办法做妻子，但是作为一个供来消遣的小情人，这应该是足够了。”
她听到那另一个狱警如此说道。
“…得了吧，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常来照顾自己的那个狱警闷闷的回应道。
她不理解他们的话中所说的意思，隔壁老婆子用更为通俗以及粗鲁的话向她解释，也许在对方看来这是咒骂和恐吓。她似乎明白了，然后向隔壁道了一声谢。
赚来一顿臭骂。
“也许她更渴望听到我的哭泣或者哀豪？”小女孩如此想道。“那很抱歉，暂时我还做不到。”
然而那老婆子终究没有听到她的哭泣，没过多久，她就死了。
那天她罕见的没有大骂一通，安静的简直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小女孩一开始以为她是睡着或者死了，于是把耳朵贴近墙壁—一隔着那厚重的石砖依稀可以听到对面的祷告。
是的，祷告，她从那虚诚得几乎是恳求的语调中听到了上帝。
也许是上帝听到了这个可怜人的祷告，晚上快要睡觉的时候昏黄的灯光缓缓亮起，狱警提着一盏烛台给她带来了一点伏特加，听说那是她儿子给她带的。
小女孩觉得，那大概是那个老婆子最高兴的一天，因为她没有骂人，还唱起了歌。
对方沙哑的歌声中带着点欢悦，酒意上涌就变成近乎癫狂的狂欢了，那歌唱的是个乞丐发了横财交上好运的故事，她快乐的好像那个交了好运的人是她，然后忘却了一切不幸。
然后，
歌声骤然而止。
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公鸡，对面传来几声模糊的闷哼，然后是酒瓶摔到地面的脆响。
女孩把脸频紧紧贴在墙壁上，几乎挤变了形，但即使如此，对面再没有声音传出来。
声音仿佛被上了锁一般，一片死寂。
她想，对方应该是死了。
内心无端的涌上一阵失落，也许这叫孤独，这及其强烈的情绪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给淹没。她觉得室息，觉得悲伤，在如此强烈的落差下她甚至产生了对老婆子的羡慕与嫉妒。
“为什么她可以在快乐之中死去呢？为什么她那样的人都可以获得幸福获得救赎而我却不能呢？凭什么呢？”
她这般想着，咬着牙，指甲深深的陷进了肉里。
她清楚对方的罪行她知道对方虐待自己的儿媳妇然后残忍的杀死了雇工的女仆，她知道对方暴虐成性，毫无人性可言。所以她才下意识的站在了高位者的角度去俯视对方注视着对方徒劳又愚蠢的行为，然后献上一丝怜悯。
然而她忘记了自己也是这场愚蠢戏剧里的一员，早日渴望着解脱。
你不能指望一个小孩子能理解什么，也不能指望他们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在无声的孤独与悲伤消逝后，随之而来的是憎恶与愤怒，这种热烈的情绪几乎要把她燃烧殆尽。
在这阴冷的地牢里。她能感觉到身体的颤抖，感觉到手心黏稠的血混入滚烫的眼泪，喉咙里像有一头野兽将要饱哮而出，这种感觉使她陌生。
她一向都是沉默又冷静的孩子——有时候冷漠的简直让她的母亲感到恐惧。那个女人认为这孩子缺少一些人的气息，直到她死去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孩子为自己留下一滴眼泪--但并非是这样，相比其他人她甚至拥有更为显著的情感感受，她只是在努力的控制自己，控制自己别像个情绪过于激动的疯子，控制自己别像她爸爸那样情绪失控发疯然后被活活打死。
她觉得那样太丢人了。
[现在我是怎么了呢？]她吞下喉哦中的呜咽，捂住胸口剧烈喘息着，她记得明明自己之前一直做得很好，除了第一次遇见神父情绪失控过一次，但意识到自己被欺骗时已经冷静下来恢复常态了，她不理解现在的情况，她无法接受不受控制的自己。
[冷静下来，你在做什么，蠢货！]她对自己这样说，然后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响起回荡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
脸上传来的疼痛感和灼烧感让她混沌的脑子冷静下来。
她坐在地上就这么安静的喘//息着，抬头仰望着昏暗的屋顶。
一抹光从不知何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像一根透明的丝线浮动在她的眼前。
隐约有声音传来，她又侧耳去听听到黑暗中逐渐逼近的脚步声，隔壁的房门被打开，然后什么东西被带走，什么东西又被留了下来。
她的眼睛猛的睁大，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