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农续曲》却灯行

3、番外-校庆 春天的续曲

　　番外-校庆

　　五月的三中，到处都洋溢着热闹和喜悦。
　　校园里人来人往，随处可见一拨又一拨人互相交谈着，有多年未见的好友，也有情意深重的师生。正门口庆祝三中百年校庆的横幅下，校友们正聚集成群分批合影。不远处的路边，停着几辆C市电视台和其他当地媒体的转播车。

　　许然走在两边挂着彩旗和灯笼的林荫道上，望着曾经待过三年的教学楼。灰墙红瓦，好像从来没有变化。
　　过去，三中承载了她所有的希望。她在这里挑灯夜读，在这里挥洒汗水。那时候，和这么多人一起奋斗的时光现在想来虽然遥远，却也弥足珍贵。
　　许然并不像许多人那样，想回到高中时期重来一次，毕竟这样的过程太辛苦、太煎熬。但她真切地认为，高中生涯是最简单、最心无旁骛的，因为那时候只有学习一件事。上了大学，直至进入职场后，有许多的选择摆在面前，有很多人和事需要平衡，生活多了自由变得更为丰富，却也带来与之成正比的烦扰和迷茫。
　　许然硕士毕业后留在了B市工作。从学生到员工的转变，许然适应了很长时间。虽然大学时有过几次实习，但毕竟具有短暂性，而且实习生和正式职工的心态还是有很大不同。直到现在，入职将满一年，许然觉得自己仍然有待学习和成长。

　　这次三中百年校庆，许然的高中同学们在群里相约回来看看。许然想了想，确实很长时间没有回母校看望老师了，便趁着这个机会和同学们一起聚聚。
　　上午是冗长的庆典仪式。节目演出很有诚意，四周的喝彩声和掌声此起彼伏，但许然却看得有些乏味。她看了看节目单，在倒数几个表演时悄悄离开了现场。她想在学校里多转转。

　　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转过拐角，不经意间遇到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
　　贺亦，和他的妻子。
　　许然无意识地停了下来。

　　贺亦挽着妻子的手，正弯下腰看路旁不知名的小花。他的妻子捡起散落在草丛里的一朵，凑近闻了闻，然后别在耳边，笑着问了句贺亦什么。
　　鬓边的浅黄色小花，搭配黄色连衣裙，很好看。贺亦笑着点了点头。
　　许然远远望着两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有些无措。
　　她没有想到贺亦今天也会来参加校庆，更没有想到在这么多校友之中，她会遇上他，而且和他的妻子一起。
　　贺亦没有看到后面的许然，带着妻子继续往前走。

　　许然舒了一口气，转身准备换条路，然后就撞上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学姐，你也来看校庆？”秦宇扬故作惊讶。
　　其实他在庆典现场就找到了许然，两人的座位隔着不太远的距离。碍于演出，他没有立刻打招呼。后来许然起身离开，他也跟了出来。
　　之前他好不容易打听到许然也会来参加校庆活动，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和许然相处的机会。更何况，今天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许然差点被突然出现的他吓得叫出声来，听到秦宇扬的话，立刻转头看了看贺亦两人的方向。还好，他们已经走远，应该没有注意到这边。
　　这才回了句：“你吓死我了……嗯，我回来看看。”

　　秦宇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跟着许然走了一段路，直到许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的两个人出神。后来她转身撞上他，听见他说话，第一反应就是回头。
　　秦宇扬不傻，结合这几个月来许然对他公事公办的态度，顿时明白几分。

　　“这么巧，我也回来凑凑热闹。说实在的，这么盛大的校庆我还没经历过呢。”秦宇扬笑得憨。
　　许然淡淡地笑了下，然后迈步打算离开。
　　秦宇扬见状，立马伸开双臂拦在她面前，不许她走：“哎……学姐等一下，我们中午一起吃个饭呗？”
　　“我中午有约了。”许然说完就绕过他。她的确中午有约，和高中同学一起。
　　秦宇扬跑了几步追上她，锲而不舍地问：“那晚上？”

　　“秦宇扬，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这不是想感谢学姐你这几个月对我的耐心解答嘛，就请你吃个饭表示一下。”秦宇扬还是笑，也不管许然是什么态度，“你得给我这个机会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你已经感谢过了吧？”许然对秦宇扬的死缠烂打有些无奈。
　　“啊这样……好像是，我给忘了。”秦宇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是学姐，这次我还有一些别的问题想问，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许然只觉得好笑：“你可以现在问。”
　　“两三句话说不清楚，还是吃饭的时候详细问比较好。” 秦宇扬话题一转，“那就这样说定了？下午四点半三中校门口见，学姐你一定要来啊。”说完不等许然反应，撒腿就跑。
　　许然一个人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
　　秦宇扬是乐团里一个学弟的室友。
　　许然研一加入了研究生艺术团。每年元旦前夕，艺术团钢琴组都会组织一场新年钢琴音乐会。因为人手少，时常会请已经毕业的团员们回来助阵。
　　许然今年就被邀请上台，演奏舒伯特的《降E大调即兴曲》。
　　演出结束，有人来后台找自己室友，正巧是许然认识的学弟，她就顺带帮忙叫了一下人。

　　没过几天许然的微信收到好友邀请，对方自我介绍说叫秦宇扬，是XX的室友，那天在音乐会后台见过一面，因为以后工作方向想转经济金融类，听说许然是经济专业毕业的，想加个微信具体咨询。
　　许然点了同意。
　　她一向对学弟学妹们关于专业方面的问题都会尽自己所能回答，因为她曾经历过他们现在的困惑和迷茫，也收到过来自学长学姐们的贴心回复。她想把这份帮助传承下去。

　　加了微信后许然得知秦宇扬是计算机专业，最近在学经济学基础知识，也修了几门相关的课程。许然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对方的专业基础给了建议，推荐了一些入门级别的教材和专业课。平时秦宇扬遇到不懂的问题常在微信上讨教，许然通常都是下班后才有时间回复他的消息。
　　后来秦宇扬可能从室友那里知道许然是C市人，在微信上套近乎时又发现两人是高中校友，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在许然晚上回了消息后有时会加上几句“学姐刚下班？吃饭了吗？”诸如此类的关心，不过许然对那些话从来都置之不理。
　　再后来，秦宇扬大概觉得在微信上麻烦了许然很多，就提出想请她吃饭以示感谢。许然工作忙，一开始婉言谢绝。但秦宇扬三番五次地邀请，时间久了许然没好意思拒绝，便答应和他吃顿饭。
　　餐桌上秦宇扬先是表达了感激之情，然后就开始天南海北地聊，从专业知识到讨问秋招经验，从钢琴曲到热播的电视剧，最后问许然想不想看新上映的电影。
　　到这时候，许然再迟钝也明白过来秦宇扬的醉翁之意。她不动声色，没有直接点破，但也委婉地表达了拒绝的意思。
　　许然不是讨厌秦宇扬，她有其他缘故。一方面自己刚工作，压力大，暂时不想花时间经营感情；另一方面她知道自己没有完全放下贺亦，也还没有做好开始一段感情的准备。

　　之后秦宇扬有一阵子没来找许然。
　　许然以为他放弃了，暗自松了一口气。但没了他的“骚扰”，许然心里好像也空了一块。她不愿意过多深究这种奇怪的感觉，只把它归咎于暂时的不习惯，就又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
　　于是一直这样持续到三中校庆那天。

　　***
　　许然中午和高中同学们见面吃饭，下午又跟着一起去看老师们。等到全部结束，已经快四点。
　　还有一小段空闲时间，许然逛了逛校庆集市，看中一件纪念活动衫。想到秦宇扬，这回已经是两人第二次吃饭，总让他请客也不太好，于是挑了一个主题U盘送给他。想了想，又捎上一套校庆纪念版檀木书签。

　　四点半，许然准时到校门口，一眼就看到秦宇扬站在梧桐树下。
　　许然走过去，秦宇扬瞥见她手里的袋子，问：“学姐买了什么呀？”
　　许然把纸袋递过去：“总是让你破费我过意不去，看到有校庆纪念品就顺手买了送给你。”
　　秦宇扬眉开眼笑地正打算接过，许然的手这时往回撤了些。秦宇扬落了空，然后听到她说：“下次别再这样了。”
　　秦宇扬伸出去的手一顿，很快又笑嘻嘻地说：“谢谢学姐。先去吃饭，先去吃饭。”

　　他们去了附近商业广场的一家墨西哥餐厅。
　　点完菜，秦宇扬象征性地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专业问题。
　　许然本来以为他真有复杂的问题要问，现在算是看穿了，又是借着咨询的名义骗她出来，想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许然想，这次还是把话说清楚比较好。
　　正准备义正辞严地和他认真聊一聊这个问题，秦宇扬却好似发现了她的意图，先开了口：“学姐，其实我还有别的话要说。”

　　这下许然真正明白了。今天他费尽心思也要自己答应约饭，所谓的“别的话”并不难猜。
　　她不太想听，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很难收回：“秦宇扬，你……”
　　一个“别”字还没发出音，就被对面打断：“许然，你先听我说。”秦宇扬收起了平时的嘻哈散漫，神情异常正经严肃。
　　这是第一次，他叫了许然的名字。莫名的，许然的心漏跳了一拍。

　　“许然，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是在今年学校的新年音乐会上。” 秦宇扬一字一句慢慢说着，这是他想了好久的腹稿，“原本我是去给室友捧场的，没想到遇到了你。那天你穿着银灰色的长裙，坐在琴凳上演奏，我的注意力就被你吸引了。”
　　“那天的音乐很好听，弹琴的人，也很好看。”
　　“后来我去后台找人，恰巧又碰到你，原来你认识我室友。”
　　“我不知道应该借什么样的理由靠近你。听室友说你刚从经院毕业，我那时正好打算换个就业方向，想找学长学姐问问。当时只觉得天时地利人和，所以向室友要了你的微信。我想说，我换方向是真的，不是刻意找话题。”
　　许然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
　　秦宇扬深呼吸一口气，直视着她的眼睛，郑重说道：“许然，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了。”
　　“上次你应该知道了我的真实想法，我也听出了你话里的意思。回去以后我思考了很长时间，我在想为什么你不愿意接受我。”
　　“到今天，我才明白。上午我都看到了。”

　　这下轮到许然一滞。
　　她以为上午他们只是偶然地撞见。她想解释：“不是……”
　　“我都知道，”秦宇扬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不在乎。许然，你可能现在对我还没有什么感情，但我会努力朝你迈出九十九步，只要最后，如果你动了心，愿意迈出一步，一步就好。”
　　“你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里，许然，你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
　　“所以，可不可以先尝试着接受我的心意，别拒绝我追你？”

　　许然看着他。头顶的灯光落在秦宇扬的眼睛里，像是海面上的波光粼粼。
　　一瞬间她忘了说话。原先准备的一堆拒绝说辞，此刻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过了许久，久到秦宇扬以为又没戏了的时候，他听见许然说：“我现在不能立刻回答你。明天，最迟明天，我给你答复。”
　　秦宇扬立刻又开心起来，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潜意识里觉得这次有希望：“好的好的，不急不急，学姐你慢慢想。”

　　从餐厅出来，和秦宇扬分别后，许然考虑了许多。
　　她几乎一晚上没睡，回想着自己长达八九年来无疾而终的暗恋，想贺亦朋友圈官宣结婚那天自己听着卡农落泪，想今天在学校看到他们恩爱的模样。
　　也想秦宇扬几个月来对各种问问题乐此不疲，想他在微信上对自己的关心，想他一次次碰壁却仍然没有放弃的打算。
　　最后想到的是他晚上溢满真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仿佛有数不尽的星星。

　　天亮了。
　　秦宇扬收到一条消息：
　　“好。”

　　窗外，绿意盎然。他还有足够长的时间。春天的续曲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