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农续曲》却灯行

2、02 这个愿望终

　　02

　　手机的振动把许然从回忆拉回现实。她低头一看，是贺亦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之前等待过程中的忐忑和担忧迅速被抛在了脑后，许然不知道怎么形容当下的心情。有多年如愿以偿的喜悦，有未来能继续和贺亦保持联系的兴奋，也有现在究竟要不要在微信上问候一声的纠结和无措。
　　如果发送一句“学长好”，在对方回复类似的问好后，就会陷入一片寂静和沉默。许然不想经历这样的尴尬。
　　可如果一上来就问他是不是快要工作了，未免又显得过于熟络，而且这个问题也有些私人。
　　思来想去，许然还是决定不主动搭话。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大三的时候没有报名A大的夏令营，这样她就能借着这个由头，轻松和贺亦说上话。当时她只是想着即使成功保研A大，等到那边念书时，贺亦也已毕业。再加上自己并不愿意去北方，于是就没折腾。她从没有想过这个决定还涉及这一层关系。

　　她点开贺亦的朋友圈，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对方设置了仅半年可见。许然有些失落。
　　没关系。许然安慰自己，以后贺亦的生活，她都能成为一个旁观者。她十分珍惜这个和贺亦的联结纽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希望能通过它了解到那个人的近况。

　　许然发现，贺亦其实不太爱发朋友圈，她甚至怀疑贺亦是不是从来都不更新。添加好友半年多来，贺亦的朋友圈仍然是空白，自己倒是多了几条动态。
　　这半年许然从本科毕业，继续攻读本校的研究生。研一生活伊始，一切又是全新和未知数。许然在开学那天记录了自己的心情，配图是校门口欢迎硕士新生的横幅。

　　如果要确切说起添加好友后的变化，那就是许然每次发朋友圈之前，都会考虑这条动态愿不愿意让贺亦看到，如果他看到了会不会有什么想法。于是有些内容她选择了分组可见。
　　研一开学那条，她没有屏蔽任何人。其实许然私心里希望贺亦能看到，然后点个赞或者留个言，如果能来私戳询问几句的话就更好。
　　动态发出后点赞的好友很多，有高中和本科同学，有曾经社团里的干事。却唯独没有那个人的。

　　11月，许然刷到了贺亦的第一条朋友圈，一则转发公众号的推送，内容是经济金融新政策解读。
　　那天许然在日记本上激动地写了好几个“啊”字，感叹原来贺亦也会发动态，虽然只是转发，但也心满意足。她更惊喜于自己没有被屏蔽。

　　***
　　第二年初夏，贺亦又更新了一条。
　　这次终于和生活有关，是贺亦参加了公司组织的徒步活动，一张配图是活动证书，另一张大概是沿路的风景照。许然在证书照片上看到了公司名称和logo，是家乡C市的一家金融公司。
　　原来他毕业后回了C市工作。

　　出乎许然意料的是，这条动态有他们的共同好友点了赞——许然大一时的室友，贺晓。
　　贺晓是许然大一时最要好的室友。她们一见如故，或许是冥冥之中特有的缘分，又或许是“贺”这个姓在许然心中有不同于一般的分量，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大一上学期一结束，贺晓就转专业去读了医。头几年两人还经常约着一起吃饭锻炼，后来跨了校区，又忙于学业，联系也渐渐少了起来。作为医学生，平时贺晓的生活被各种实验占据，与许然见面少，朋友圈也几乎不更新。久而久之，许然几乎快淡忘了她的存在。

　　现在一个点赞让许然想起了曾经的室友。但许然的第一反应是：贺晓和贺亦认识？而且还是微信好友？
　　许然兴冲冲点进贺晓的聊天框，想了想两人许久未见，还是先问候一声比较好，打算寒暄之后再问出心头的疑惑。
　　贺晓估计正在做实验，过了一阵子也没回。医学生的大五充斥着毕设和论文，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
　　许然有些无聊，大脑却在不断转动，思索着贺亦和贺晓可能的交集。她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名字，然后笔尖停在了“贺”字上。

　　在为期半年的室友生涯里，许然听到过几次贺晓和她哥哥打电话。刚刚脱离父母掌控步入大学的女孩子，面对哥哥的电话语气里满满都是嫌弃，嫌弃哥哥管得太宽，问得太多。
　　不过许然能看出来，虽然贺晓颇有咄咄逼人之势，但她哥哥却是难得的好脾气，被贺晓怼了之后下回照旧打电话过来，顺带还快递一箱零食。许然与贺晓哥哥从没见过面，倒是听贺晓提到好多次，还分到过他寄来的零食。
　　许然忽然想起，贺晓曾经提过她哥哥在北方上大学。
　　贺亦，贺晓……
　　哥哥，北方，大学……
　　一瞬间许然大概猜到了他们的关系。她本就有些不平静的心开始砰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她有些欣喜，却也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贺晓和贺亦的关系，只要她当时多留心一点点就可以察觉，现在或许会完全不一样。

　　这时手机振动一声，是贺晓回复了。
　　本想和贺晓聊聊近况再切入主题的许然现在却无意做过多铺垫，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想迫切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于是单刀直入地问：“贺亦是你哥哥？”
　　对面立马回复：“对啊，你怎么知道？”
　　许然心里一松：“我看你点赞了他的朋友圈，猜的。”
　　然后她把八年前因为少年宫音乐会和贺亦相识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当然只挑了几个重点，略去了很多细节。
　　许然打字的时候，一句话翻来覆去读了两三回，生怕露出什么破绽，会被贺晓揪住问个不停，到时候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
　　好在贺晓大大咧咧的，也没多说什么。

　　不过许然觉得现在是一个得知贺亦近况的好机会。多年前认识的学长，现在又机缘巧合地有了妹妹前室友这一层关系，问几句应该不出格吧？
　　于是许然又打出一行字：“我看你哥的朋友圈，他现在是回C市工作了吗？”
　　贺晓：“是啊。”
　　没等许然问出下一句，贺晓又回：“因为他女朋友也在C市。”贺晓觉得和许然多聊一些也没关系，毕竟以前的交情还在。

　　“女朋友”三个字对许然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她大脑空白有些懵：“女朋友？”
　　贺晓：“对啊，是我哥同学，应该在一起挺久了。”
　　贺晓：“哦对了说起这个，他保密工作做得真好，之前我都不知道，还是春节他带那个姐姐回家见我爸妈，我才听说的。真是不够义气。”
　　后面是一个不屑的表情。

　　许然顿了一下。虽然是初夏，外面阳光正好，但她却感到一股冷气从脚底开始往上蹿，慢慢包围了她全身。她甚至打了一个哆嗦。
　　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伴随着整个高中和大学生活，骤然得知他有了女朋友，几分钟前才确认贺晓是他妹妹的兴奋与雀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不断下沉的失落和失望。
　　大学的时候，许然不是没有想过贺亦会有自己的感情生活。但潜意识里她对这样的事有些抗拒，索性后来也就没有再多想。
　　她发过去三个笑哭的微信表情，然后匆匆结束了这场对话。

　　曾经的许然以为，虽然自己和贺亦见面次数不多，但至少他有把她放在心上。从最初音乐会排练时暖心安慰，到后来特意关心自己入学的班级，去年也同意成为了微信好友。
　　但直到今天她才恍然，这些可能仅仅是因为自己和他妹妹同岁。他看到她，轻易就会想起贺晓，于是多了一些关注。许然知道，贺亦拥有好哥哥的传统，对妹妹是怎样地宠爱。
　　她想起大一上学期，学院组织的一次微积分小测，贺晓没有及格，哭着给哥哥打电话。许然那时候只依稀地听到几句她哥哥透过电流传来的声音，很温柔，像阳光洒在冰雪上。
　　想到这里，许然心如刀绞。他待她，不过是基于学长与学妹之间简单的人际关系罢了。

　　许然不断安慰自己，本来以两人间如此陌生的关系，就不可能更进一步，毕竟已经好几年没见。是她自己一直奢望，盼望着能有转机。
　　现在她应该可以完全抛弃幻想，以后也不必再怀着那种微弱的希望，可以更为勇敢地面对现实。
　　可是她所期盼的爱情到底在哪里？她还会不会像喜欢贺亦一样，喜欢上另一个人？

　　许然其实很担心自己仍然会时不时地想起他，怕在路上看到相仿的背影还是会忍不住回头，怕自己的思念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些与贺亦有关的习惯和条件反射，都会慢慢淡化，最终消失不见。
　　许然觉得自己应该嚎啕大哭释放一下才对。可是她悲哀地发现，自己一滴泪也落不下来，甚至连哭的欲望都没有。
　　她凭借自己稀少的经验猜测，或许是因为自己喜欢得不够，或许长久以来的这些情感根本称不上所谓的喜欢和爱，或许她爱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许然没有勇气删除贺亦的微信。
　　她还是想默默关注着他，如果以后两人的生活再也没有交点，那么在朋友圈里看看他偶尔发的动态也是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念想。
　　更何况，当初是她主动加的好友，现在一声不吭就单方面删除，是个什么操作？

　　***
　　一年后。

　　许然前几天刷到一条微博，看到有博主正在征集适合单身发的七夕文案。热评第二有一位网友回复了“独立宣言”，还附带一幅描绘宣言签署情形的油画。
　　许然觉得这句话很飒，保留了下来，想在七夕当天作为文案。正琢磨着以什么形式发出，顺手打开朋友圈想看看好友们的“精彩”分享，以便寻找灵感。
　　然后就刷到了贺亦的七夕朋友圈：
　　“经过2981天的试用期，终于成功转正[胜利]”
　　然后是两张结婚证。

　　许然盯着两人的结婚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摄影师P图过猛，她觉得照片上的贺亦和她印象中的不太一样，有点像一个男明星，给人的感觉很陌生。
　　她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点赞。她怕贺亦想起自己，怕他知道自己喜欢过他。很多年没见了，就各自安好吧。

　　她点进贺亦的朋友圈主页，发现原先黑白简洁的封面图现在已经换成了另一张照片，是一个女生穿着红色长裙，站在沙滩上，右手抬起放在额头挡住阳光，身后是碧绿清澈的大海。风吹起她的长裙，也吹散了她的头发。
　　连封面都换了，许然想。
　　这个学姐挺好看的，她又想，和贺亦很般配。

　　注意力又落到2981这个数字上。许然算了算，差不多是八年，他们应该高中毕业后就在一起了。
　　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自己的暗恋都是一个笑话。
　　许然的心像是气球被针刺破了一样。之前兴致勃勃地准备挑个时间发出“独立宣言”四个字以此明志，想着单身有什么不好，让自己在七夕飒一回。然后那股冲劲一下子就被一条朋友圈赶跑，消失殆尽无影无踪。
　　其实得知贺亦带女朋友见家长那天起，许然就应该想到之后的进展。只是她没有意识到时间走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这一年她很少想起他，她以为自己已经释怀。可是这个时候许然才明白，她的心情还是会受他影响。贺亦在她心里，或许永远都会拥有一点点位置，哪怕并不多。

　　许然靠在椅背上，掏出耳机。
　　她想再听一遍《D大调卡农》。
　　前奏的旋律响起，她闭上了眼睛。

　　曾经，贺亦在北方，她在南方，这是她无法改变的距离。
　　现在她意识到，他们之间相隔的，永远都不是一南一北的地理界限；而是那两岁的年龄差，和由此带出的相识缘分。
　　可惜的是，时间维度上的差距，是她难以掌控也无力追赶的。缘分这种东西，更是玄妙到无法强求。
　　她想起高中时自己许过的愿望——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再次站在贺亦面前。
　　这个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她终究成为了旁观者。
　　或者说，她一直都是。

　　卡农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许然睁开眼才发现，视线早已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