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非人哉》三九十八

56、056 神仙的必需

　　“我出国前不是反复跟你强调过？一定要把《江山令》的电影版权拿下来！现在是怎么回事？徐景行，你做不下这份工作，自然有的是人能做！”

　　尖锐的女声咆哮着，徐景行将手机扣在桌面上，目光指示面前的人继续刚才的游戏。

　　一面观赏戴着绒毛面具的小家伙褪下男装，换上一掌长的小裙子，一面回复手机那头暴躁的女人。

　　“欢姨，对方把价抬得太高了。我是个生意人，不能因为您的情绪冲动而做出不合理的抉择。

　　虽说我是替您和舅舅打工的，嘉言不在了，我把二老当做亲生父母来看待。为了您的利益，请原谅我没有做这笔注定赔本的生意。”

　　对面气得几乎背过去。

　　徐景行背靠办公桌，伸手到裙下，指腹的薄茧勾起一串嘤咛。

　　“嘘——
　　我在跟老板汇报工作呢。”徐景行不痛不痒地责备，听着更像调/情。

　　陆欢恼羞成怒，尖声咆哮：“小兔崽子！你敢用这种态度对我！”

　　徐景行从容否认：“不敢。欢姨……我还是叫您舅妈吧，看在嘉言的份上，我提醒您，您对那个叫孟暀的，敌意太过明显了，明显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三年前，那个可怜的大学生的死……

　　我最近支出了一笔不好过明路的钱，破财破得很冤枉……希望舅妈不要也被人敲诈……”

　　嘟嘟——

　　通话中断。

　　徐景行满意地揉小情/人的脑袋一把，表扬道：“很乖。”

　　话锋一转：“但是，你的服务未免太不周到，你都穿成这样了，我居然还能心无旁骛地跟那个疯女人打哑迷……”惩罚似的加大了手上力道。

　　小情/人疼得滴泪，还是继续卖力地想让对方满意。

　　挥汗如雨，酣畅淋漓之后，小情人怯怯地请求：“先生，您说过，会帮我进娱乐圈的。”

　　徐景行餍足放松，点上一支烟，缓缓吐出轻盈的烟圈。

　　“嗯。你叫什么来着？”

　　“郑……郑荃。”

　　……

　　孟暀没带宋续，也没让他签字，自己去办理了退学手续，然后去实验室收拾自己的东西。

　　陈老师很惋惜地抚摸那座名为“奈何”的拱桥模型。

　　“三年了，这座桥的最优截面还是没算出来，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不甘心地再次挽留：“孩子，现在后悔是来得及的！我去跟教务处的人说，撤销手续！你好好读书，系里保研的名额绝对有你一个！好端端的，去闯什么娱乐圈！土木，工科，才是王道！”

　　孟暀谢过老师的好意，道：“这座桥本来就不是我的，也不该由我来完成它的设计。陈老师，很抱歉，我本来就志不在土木。”

　　志不在土木，还转专业过来常年专业第一？

　　陈老师长叹一声，摸了把已经地中海的脑袋，自我安慰道：“人各有志，你这样好看的孩子，要是学工科学秃了也挺可惜的。”

　　抱起那座模型拱桥，陈老师想起那个令人惋惜的好学生，眼底黯然，“这桥，还是让宋续同学去算吧。”

　　陈老师找了个盆，在实验室门外把那座桥点了，看着竹篾在火光中烧卷成炭，眼前升起一片水雾。

　　在水雾中，一张熟悉的脸出现。

　　“好不容易找到你。走吧，今天的戏在弥顿山上拍，别迟到。”

　　宋续看着手机上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沉浸在总裁兼经纪人的身份中，感觉很头痛。

　　偏偏公司没其他人，而且小神仙还是自己的合法丈夫，坚守法律很有契约精神的小冥王只能整天围着对方打转。

　　孟暀收拾好自己东西，和陈老师告过别，向宋续走去。

　　陈老师一愣一愣的，看着两人走远，出了一脸的汗。

　　见鬼了……？

　　要是宋续同学真的显灵了，来都来了，把没完成的毕业设计做完啊！

　　……

　　SUNSHINE公司是由冥界注册的，公司上下就没有严格意义的活人。宋续毕竟是冥王钦点的小冥王，体质特殊，比寻常的鬼更能耐受阳光，自然而然地承担起公司全部业务。

　　总裁是他，经纪人是他，甚至跑腿端水，都是他。

　　来人间前，冥王告诉他，人间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滚不遍的温柔梦乡……

　　结果过的是打工人的生活，睡的是小神仙的地铺。

　　宋续跟随导演组，窝在草丛里，汗如雨下，蚊子也轰炸似的轮番进攻。

　　被骗了。

　　冥界骗他，小神仙也骗他。蚊子嗡嗡声里，宋续想到那两个红本本，想到那一个好梦，脸烧得滚烫——

　　这个世界还能不能有点坦诚和纯真！

　　小冥王很纠结。

　　在梦里，小神仙都把他这样那样了，还怎么退婚嘛！

　　难道真的要和小神仙做一对神仙眷侣，天天像梦里一样，被翻红浪鸳鸯戏水凤凰于飞？

　　宋续的思维飘得很远。

　　“真不错！本来这场骑马戏，我想用替身的。没想到孟暀不仅会骑马，还骑得这么潇洒！”
　　并不知道由于孙大圣蔑视该工种，天界众神只得轮流兼任弼马温一职的隋唐紧盯着监视器，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宋续目光也被屏幕里纵马驰骋的身姿吸引——

　　这一场戏的背景，是李令晏母妃被构陷在宫中使用厌胜之术，明仁帝无意详查，留她性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妃子被贬至山上道观，勒令出家。

　　此时的李令晏，没有雄心壮志，只希望安稳活命。母妃的失宠让他危机感骤升，在明仁帝的屡次试探之下，他为求自保一次次狠下心表示与母妃划清界限。

　　母妃生辰，他没有去看望；母妃生病，他连药也不敢去送；母妃去世，他甚至不敢在御前表现出丝毫哀痛。

　　直到秋日的第一片黄叶坠落，他想起母妃曾叹息：

　　叶落归根，可一入深宫，哪还能归根呢？

　　李令晏发疯似的，从囚笼一般的深宫逃出来，出长街一路策马，奔驰在黄叶遍地的弥顿山间。

　　管他天翻地覆，生死祸福。

　　他只要，送母亲叶落归根。

　　红衣卷黄叶，一人一马，悲凉至极。

　　宋续鬼使神差地问出：“为什么不去洒金山拍这一幕？”

　　隋唐对这位说好不干涉拍摄却天天在片场监视的金主没什么好印象，略带嘲讽地回答：“洒金山就一棵银杏能看，哪有弥顿山层林尽染的风景？”

　　是吗？

　　宋续脑子里满满都是洒金山三个字，明明是没去过的地方，却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里的景色：

　　碎金遍地，黄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两个人，两颗头，挨得很近。

　　宋续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追逐那抹在山林间驰骋的红色身影。

　　天地寥廓，山野苍莽。

　　小神仙，看起来很孤独啊。

　　这一段剧情拍摄比大家预想得要顺利得多，李令晏策马到道观之外，跌下马，跪在母亲坟前。

　　获罪之人，不配全尸下葬。

　　明仁帝下令，把人火化之后骨灰扬于风中。

　　所以，这粗陋的坟墓只是个衣冠冢。

　　但李令晏还是将双手深深插在泥土中，发疯似的想掘出些属于母亲的痕迹来。

　　掘到血肉成泥，还是一片虚无。

　　监视器后的导演组无不红了眼眶，这样动情的表演，蕴藏的悲痛之感，几乎要将人压垮。

　　宋续心头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似的，忽然很想知道，小神仙到底遭遇过什么？

　　——以至于能将痛失挚亲演绎得这样真切。

　　因为孟暀演得太投入，隋唐舍不得破坏绝妙的氛围，赶忙让候场的明仁帝演员陈玉墨就位，接着往下演——

　　李令晏鲜血淋漓的手指被人踏住。

　　混沌地抬眼，一瞬间，李令晏分不清自己面前的，是一位帝王还是一个父亲。

　　“朕告诫过你，断了与赵氏的瓜葛。”

　　李令晏忽然明朗——

　　面前的，是君王。

　　伏地跪拜，李令晏怆然认罪：“儿臣犯了忤逆之罪。”

　　明仁帝不怒而威：“这罪过，你确信自己犯得起？”

　　李令晏：“为人臣，不敢欺君；为人子，不敢不孝。为母情而逆父命，儿臣不该，却也不得不如此。”

　　明仁帝斥道：“皇家不可谈情！”

　　李令晏情之所及快要发狂，甚至敢斗胆反驳：“皇家亦是血肉之躯！”

　　“飞龙在天，便无牵无挂，无畏无惧。”明仁帝目光深邃，俯视尚且稚嫩的庶子，语气中竟多了几分慈爱，“朕告诉你，你不需要母亲，甚至不需要父亲。”

　　你会成为一条龙的。

　　这是明仁帝未曾说出口的话。

　　后来，影坛经典片段中，陈玉墨饰演的明仁帝，那一瞬间复杂的目光，一直是各大表演院校的重点分析篇目。

　　那目光里，有帝王的权威，有父亲的慈爱，有上位者对亲手造就的继任者满意的成就感。

　　表演课的授课老师们，讲到此处，都会放出对手戏中另一位主角的表演：

　　孟暀抬头，像初生的孩童般仰望，懵懂发问：“那么，陛下真的做到不需要父亲母亲吗？”

　　这大逆不道的一问难住了将江山万里尽在掌握的明仁帝。

　　真的做到了吗？

　　明仁帝目光里多了名为柔和甚至可以说是脆弱的情绪。

　　去母留子，历代帝王都是这样做的啊。从来如此，便应该是对的。

　　那为什么，还会觉得心有愧疚，心有不甘呢？

　　这一段一镜到底，时间超长的拍摄在陈玉墨复杂的目光中结束。

　　没有人说话，整个剧组似乎都沉浸在这种“皇权与人性”两难的困境中。

　　即使导演隋唐，也是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最后那一句台词，是孟暀自己临时加的。

　　本来只是帝王磨练敲打接班人的剧情，因为这一句台词，意境顿时拔高。

　　隋唐带头鼓掌，热烈的掌声瞬间包围孟暀。

　　而宋续，盯着他破损的十指。

　　心痛到无法呼吸。

　　——不应该，冥王告诉过，自己比正常的鬼少了颗心。

　　可是，看着小神仙在人声鼎沸中落寞孤单，心真的好痛。

　　李令晏找不到他母亲的遗骸，小神仙也两手空空。

　　不能自已地上前，将他从喧嚣中抢出来，清理干净指间的泥土，轻柔地抚平伤口。

　　低声问他：“神仙，也会很需要某些东西吗？”

　　小神仙忍住眼泪，呢喃：“是啊。可是，我把他弄丢了。”

　　宋续强忍住吻去他眼角泪花的冲动，震颤的胸膛里滚出一声请求。

　　“那，你可以试着把我当做需要和依靠。我不会走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