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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7章:照妖镜 苦恼了人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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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照妖镜
星期五的早上,在省妇联办公室,惠子刚开启工作模式。忽然,她听见门外一阵啼哭声,忽急忽缓,越来越近。
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驻足在门口,一边抹眼泪,一边看墙上的门牌号,待她确认地址后,疾步走进来。
“你好,请问你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惠子招呼年轻妇人坐下,随手抽出一片纸巾递给她。
“谢谢你。”年轻妇人接过纸巾,连忙鞠躬道谢。
她两眼通红,眼皮浮肿,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将眼珠吞没,脸颊又红又肿,那绺散落的头发,未能掩住她额头上的大块淤伤。她穿着睡衣,体态显得有些臃肿,怀里的婴儿睡熟了。
“请你出示身份证,我需要按流程做来访登记。”惠子礼貌而温和地提示年轻妇人。
“我来得匆忙,忘带身份证了,不过我记得我的身份证号,你记录一下可以吗?”年轻妇人慌张地说。
“可以,你说吧。”惠子觉察到年轻妇人的赤诚,点头应允。
“我……被……我的丈夫……打了……”她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话来,又忍不住呜咽起来,那泪水像剪不断的珠子,滚落下来。
“请不要太过悲伤,办法总比困难多嘛。”惠子极力安慰她。
年轻妇人渐渐止住了呜咽,艰难地讲述着她的伤心事。
我才刚坐完月子,老人婆就挑我的刺儿。医生说,剖腹产要多喝鲫鱼汤,伤口才好得快。在月子里,我每天都嘱咐老人婆买鲫鱼,可她每次回来都对我说,市场上没有鲫鱼卖。
昨天,我出了月子,自个儿去菜市场买鲫鱼,发现菜市场的鲫鱼多的是,自己买回来熬汤喝。老人婆却说,我故意揭她的短,还说我不知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而她生完孩子就下床干活儿,吃红薯和白菜坐月子。我和她讲道理,她却说我顶撞她,不孝敬老人。
年轻妇人的诉说,就像在撕扯她自己的伤疤,那股生生的疼痛,通过神经末梢扎入骨髓。然而,她刻意压低自己的嗓音,生怕吵醒了怀里的小宝宝,眼泪却哗啦啦地掉下来。
年轻妇人继续诉说。昨天晚上,老人婆把她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叫来了,硬逼着我当着大家的面向她道歉。我的丈夫丝毫不顾是非与大局,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的母亲的那头,我便成了有口难辩的孤家寡人。
我咽不下这口恶气,抱着孩子逃出家门,想在小区里散散心。我万万没想到,我丈夫蹿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劈头盖脸地打过来,把孩子也吓得哇哇大哭。
年轻妇人不停地哭泣,再也说不下去了。
惠子听着,感觉心里凉飕飕的。她极力安慰年轻妇人,生活一边需要忍耐一边需要智慧,如果你再次遭遇家庭暴力,千万记得报警。可是,惠子心里太清楚不过了,这些大道理只能约束君子,跟小人讲道理就像跟疯狗讲道理一样,有什么区别呢?
年轻妇人接着说,家丑不可外扬,要是老人婆和丈夫知道我来妇联咨询过,矛盾会越来越深的,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的,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呀?孩子总是无辜的呀,年轻妇人忧心忡忡地念叨着,脸上布满焦虑与无奈的情绪。
年轻妇人的心思,惠子自然懂得。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年轻妇人已经有了孩子,作为孩子的母亲,她不得不选择隐忍和牺牲。她到妇联来只是倾倒腹中的苦水,往后的日子,她还得忍耐着过下去。
惠子暗自伤神,她的经历又比年轻妇人好得了哪里去呢?她心里不禁感慨,幸福的婚姻都一样,不幸的婚姻各有各的狗血,真是一言难尽啊。一股五味杂陈的滋味涌上心头,令她心慌作呕。
惠子望着年轻妇人离去的背影,她再次追问自己,女人为什么要结婚?这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一直纠缠着她,令她费解而又迷茫。
婚姻,本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到头来,女人们历尽苦难的劫数之后,才发现生活的风风雨雨恰恰是咎由自取。惠子边走边想,心里对自己的婚姻充满深深的悔意。
惠子站在家门口,犹豫了很久都没有开门,她实在无力去掏出包里的钥匙,她想逃离这个冷冰冰的家门,再也不要踏入半步。可是,她又想到了可爱的女儿,她又怎能放得下呢?于是,她又鼓足了勇气,伸手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走进屋子。
“哇,妈妈回来了。”紫怡手舞足蹈地跑过来,栽倒在惠子的怀抱里,肉嘟嘟的小手不停地抚弄惠子的脸颊。惠子瞬间感到一股暖流在全身流淌,像涓涓细流涌进心窝,驱走了郁结已久的愁绪和阴翳。
夜色凄冷,惠子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漆黑的夜色,就像一张充满魔力的断头布,将她紧紧地纠缠与裹挟,令她无法呼吸,却又无法脱逃。
年轻妇人的经历,就像一个狠狠的巴掌打在惠子的脸上,刺激着她的敏感神经,顿感自己的伤口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痛在肌肤,痛在骨髓,痛在心尖上。那种身心俱裂的疼痛感,像癌细胞一样疯狂地扩散到全身,然后野蛮生长,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她似乎觉得死亡离她越来越近。
惠子陷入焦灼的情绪,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就像刻在她心里的蚀骨碑文,幽灵一般穿梭在时光的隧道里,搞不清楚它什么时候又要跳出来,吓唬人,捉弄人,折磨人。
那些悲伤的往事被串联起来,打着扎心的郁结,无形中像一根冰冷的钢索勒紧惠子的脖子,惠子越要挣扎,那根钢索缠得越紧,令她感到窒息和绝望。
八年前,惠子刚生下紫怡,还没出月子那会儿。
那个下午,小枫和他的母亲,因为家庭琐事闹僵了。
小枫的母亲十分失落,她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居然不听老娘的话了,为此她对惠子怀恨在心。
傍晚,餐桌上,一家四口正在吃晚餐。这看似平静的气氛,平静得令人心里发慌,仿佛脚下埋着地雷,随时都可能一触即发。
小枫最先吃完,撂下饭碗,便起身挪开了。
惠子埋着头,一手抱着紫怡,一手拿着筷子。
突然,小枫不问青红皂白,一个拳头将惠子和紫怡娘俩打翻在地。紫怡被吓得大哭。惠子被打懵了,根本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当她昏头昏脑地抬起头来时,看见小枫的母亲摊倒在地上。
刹那之间,惠子绝望至极,眼泪哗哗地流淌,不得不拿起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小枫的母亲听见“警察”两个字,像死人复活了一般,鬼使神差地从地上弹起来,将惠子的手机夺走,使劲掀开窗户,大声哭嚎起来,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似的。
“我三十八岁就死了男人,为了我的儿子,我没有再嫁。”小枫的母亲装出被人欺负的可怜样,“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难道就是为别的女人养的吗?”
小枫的母亲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这句话就是她与惠子抗争的武器,赤裸裸地绑架了小枫的人生。
惠子从阵痛中醒悟过来,原来是小枫的母亲自导自演了这处好戏。这个邪恶的泼皮妇,神不知鬼不觉地倒在地上,竟是为了诱骗她的儿子殴打她的儿媳——她痛恨的敌人,以解她的心头之恨。
小枫狠狠的拳头,小枫的母亲的撒泼,就像玫瑰枝头上野蛮生长的刺头儿,狠狠地扎进惠子的心窝,拔出来太痛,不拔又将致命。
惠子不禁感慨,女人生孩子坐月子这事儿呀,就好比墙上那把照妖镜,让愣头青傻老公和毒蛇蝎恶婆婆终于现出了原形,夫妻感情的破绽更加露骨了。可怜的女人呀,想找一个家遮风避雨,想被一个男人呵护疼爱,就像白日做梦一样,梦醒了心也就碎了。
惠子的心一阵隐痛,她恍惚觉得她的丈夫陆小枫这个男人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令她再也看不到一丁点儿希望。可是,她已为人母,女儿尚幼。因此她不能任性抽逃,必须硬着头皮面对现实,即便被打掉牙齿也要和血吞。
生活总是无情地撕扯快要结疤的伤口。惠子的内心深处,旧伤未愈,新伤又发,新旧交错的伤痛折磨,让她心力交瘁。
她暗暗地责怪自己,人是自己选的,祸是自己闯的,要么自食其果,要么自己摆平。她心里暗暗的自责与深深的懊悔,像一把带毒的刀子扎进心窝,将活人劈成死人。
眼下的婚姻生活,形同一张千疮百孔的抹布,即便是恶臭与腐烂不堪,却仍不能弃之而去。因为有了孩子的缘故。
那个夜晚,惠子噩梦缠身。她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当她拂袖而去的那一刻,女儿幼嫩的笑脸在她的脑海里盘旋,最终抹杀了她纵身一跳的执念。
女人缘何要为难女人?明明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却又偏要窝里斗;明明可以高风亮节,却又偏要小肚鸡肠;明明可以嬉皮笑脸地言和,却又偏要撒泼打脸;明明可以相互尊重,却又偏要作践人格。
苦恼了人类几千人的婆媳关系啊,又有多少女人得以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