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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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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谢展宁当上魔尊,五日里便有三日见不到身影,这日,时雨向侍女问道:“魔尊大人呢,魔尊大人去哪里了?”
侍女连连摇头道:“奴婢不知,时雨大人饶命。”
时雨轻叹了口气,纤手一挥,道:“……他若要走,你们也拦不住,算了,下去吧。”
侍女退下身去,“是。”
日复一日,眨眼间便是一年。
“师父,你看,杜鹃又开了。”兰花坳外,一大片杜鹃花海开得正好正浓,映山红霞与当年他们驻足所观的景象别无二致,可如今谢展宁看着这满山的杜鹃,竟丝毫不觉得美,反倒是这一片一片的红,只觉刺眼无比。
阵阵叫卖声传到了谢展宁的耳朵里,“冰糖葫芦,又香又甜的冰糖葫芦。”
“……”谢展宁看着冰糖葫芦,驻足了良久。
小贩见谢展宁一直盯着他,笑道:“客官,您要来一串吗?”
“嗯。”半晌,谢展宁才怔怔地点了点头。
小贩笑道:“给,客官,盛惠两文。”
谢展宁扔了一块碎银给那小贩,小贩乐得喜笑颜开。
糖葫芦还是从前的糖葫芦,谢展宁递到嘴边尝了一口,“……苦的。”
小贩一听这话,笑容戛然而止,“怎么可能是苦的呢?”
“……”谢展宁摇了摇头,道:“是我尝不出甜味了……”
那小贩忍不住嘟囔了句,“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古里古怪的?”
只见谢展宁拖着疲惫的身躯越走越远,翻山越岭去了一个又一个地方,雪虐风饕,又是一年。
“这不是那个火气很大的小公子吗?” 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谢展宁袅娜走了过来,那人正是芸娘。
原来,无意间,他竟晃晃悠悠到了弈阳城。
谢展宁瞥了那女子一眼,“是你?”
芸娘见他神色极度颓靡,忍不住问道:“另一位公子呢,怎么不见他?”
“……”谢展宁嘴唇微张,方想说些什么,却又失魂落魄地垂首而去,眼神空洞得如一潭死水一般。
芸娘蹙了蹙眉,自言自语道:“他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俏郎君不知从哪凑了过来,叹气道:“唉,伤心人自有伤心事罢了。”
芸娘瞥了俏郎君一眼,悠悠道:“可惜了,从前是多么意气风发的人啊。”
时光荏苒,谢展宁已不记得如今是第几个年头,“师父,今日是三月十八。”
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桌子,桌上两碗突兀的长寿面,谢展宁吃完眼前的一碗,便再也忍不住抽噎了起来,“……还有一碗,我替你吃。”
“……”千思万绪如同眼前的长寿面一般交织绵延,谢展宁口中无识,味同嚼蜡,眼泪顺着脸颊簌簌而下,“师父,你到底在哪里……”
兜兜转转又是数年,谢展宁一日也未曾停下寻找转世之人的脚步,这一日,途径槐城,想起了几乎就要忘却的味道。
“酥酪,新鲜的蒸酥酪。”
蒸酥酪,这么多年,谢展宁没敢再吃一口,从前他们来时,这里的老板还是青葱少年,可如今却已是年逾半百的老者,谢展宁心生一念,轻唤了声,“老人家,你还记得我吗?”
“我们见过吗?”老者满脸疑惑,又道:“公子,您要不要来一碗新鲜的酥酪?”
谢展宁摇了摇头,道:“不,老人家,我想跟你学做酥酪。”
老者没听清,皱眉道:“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学做酥酪。”谢展宁拿出了一大袋钱。
老者这下懂了,连连摆手道:“这是我家祖上秘方,不外传的。”
此后谢展宁每日都来求学,时间久了,老者也渐渐松了口,一日,老者问道:“你软磨硬泡了这么久就只是为了学做酥酪?”
谢展宁斩钉截铁道:“是。”
老者叹了口气,道:“罢了,老头子一生伶仃,也没个后人,这做酥酪的手艺就传给你吧”
谢展宁久违地有了丝丝笑意,“多谢老人家。”
谢展宁将老者的手艺全数学了来,等老者寿终正寝的时候,又以晚辈之名将他风光大藏,如此,匆匆又是几许。
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羁人独向隅。
“灯会……”须臾十旬,谢展宁在一个从未去过的小镇,又碰上了花灯会,从前,他也看过一次花灯会,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花灯会,猜灯谜,放河灯,看烟火,烟火之下是一双双一对对的两心相悦之人……
此时的世君山还只是一座普通的青山,傅昭华因此山灵气充沛,又与半烟谷遥遥相望,便有了在此定居的念头,“世君山。”
傅昭华看着眼前的青山,“师兄,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那日,傅昭华将已然封剑的‘潜鳞’锁进了残败的和光院,又将顾离尘的劫灰收到了灵囊之中随身相伴,傅昭华本只是做个念想,可年岁日久,那灵囊之中的劫灰竟悄无声息地开出了一朵小小青莲。
“这是?”傅昭华看着灵囊中的青莲,大惊失色,“难道师兄还能醒过来?”
此后,傅昭华将青莲移植于灵泉之中,昼夜照拂,又经历了两百多年的岁月,某日,青莲一夕之间华光大盛,一瞬便摇身化了人形。
“你是谁?”说话之人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粉雕玉琢的小脸,清秀无比。
傅昭华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激动不已,“师,师兄……”
“师兄?”少年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傅昭华忙问道:“你,你还记得我吗?”
少年摇了摇头,道:“不记得。”
傅昭华继续问道:“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少年还是摇着头,“想不起来。”
顾离尘身死之际,不仅将幽泉封进了右眼的莲心,就连记忆也一同封印了进去。
“……”眼前人的确有顾离尘的气息,傅昭华确定,他就是鼓励此恨,只见他眼中雾气氤氲,就要落下泪来。
少年剑眉轻蹙,问道:“哥哥,你哭了?”
傅昭华深吸了口气,摇头道:“我没哭,我高兴。”
少年不解道:“高兴为什么要哭啊?”
傅昭华蹲下身来,轻声道:“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好吗?”
“嗯。”少年懵懵懂懂地点着头,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没有任何记忆。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百傀园密室里的傀儡,也醒了过来,“……好黑,这里是什么地方?”
傀儡走出密室,密室之外,已然是一片废墟,她看着烧了一般的牌匾,念道:“百,傀,园?”这里是百傀园,是顾芷经常来的地方。
傀儡低头细细打量起自己的身体来,“木头?”她的身体全是木头,她是一具人形傀儡。
“我要找他……”她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找他,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长相如何,但她就是要找到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某一日,世君山下,傅昭华见到了一个和顾芷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师姐?!”
“昭华?”不知为何,傅昭华的名字自然而然的就浮上了脑海。
傅昭华眼含热泪,一脸难以置信,“你真的是师姐?!”
“我是……”她想了好一会儿,刚开口,便被傅昭华搂进了怀中, “太好了,师兄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她连连推开傅昭华,道:“昭华,你,你放开我。”
傅昭华惊觉自己失了度,忙放开了手,又问道:“师姐,跟我回世君山吧。”
傅昭华心里明白此人不一定就是顾芷,可他并不愿多想多问,只要她能回来,是真是假都无所谓。
“世君山?”不,那不是她要去的地方。
傅昭华颔首道:“嗯,世君山,我们的新家。”
“不,我不去世君山,我还要做一件事。”她要去找他。
傅昭华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要做。”
“……”傅昭华从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半晌,从腰间取下拿了一枚玉令递到了她手中,“师姐,这个给你。”
她看了看手中的物件,问道:“这是?”
傅昭华沉声道:“曜灵宗,掌门玉令,有了它,你就可以随时出入世君山。”
“曜灵宗,掌门玉令?”是她不知道的东西。
傅昭华正色道:“曜灵宗,是我创立的宗门。”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离尘,离尘人呢?”
果然,她就是顾芷,傅昭华笑道:“离尘就在世君山。”
她问道:“你们在一起?”
傅昭华点了点头,她道:“那就好。”
傅昭华见顾芷转身就要走,忙道:“师姐,你要走了吗?”
她呆呆地点了点头,道:“我要去找他,找他……”
“师姐。”傅昭华还来不及多说,顾芷便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师父,你回来了。”傅昭华方一回山门,那少年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傅昭华一愣,疑惑道:“师父?”
少年指了指宗门里的弟子,天真道:“他们都叫你师父啊。”
傅昭华摇了摇头,道:“你与他们不同,你不用叫我师父。”
少年皱着眉,问道:“那我叫你什么?”
傅昭华想了想,道:“你就叫我掌门吧。”
少年道:“掌门,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傅昭华还从没告诉过他。
少年点头如捣蒜,重复道:“嗯,名字。”
傅昭华思索片刻,缓缓道:“你的名字叫顾出尘。”从前他是离尘之人,往后他是出尘之士。
“顾,出,尘。”少年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是爽朗的笑容,没有一丝烦恼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