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化》天上羽

82、诀别

　　那之后，景夜阑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咳血的次数也频繁了起来，但是景夜阑依靠着针剂抑制身体出现的反噬作用，依旧照常去公司上班，让一切看上去如常不变。
　　禹佑凉知道景夜阑在继续他的计划，但是他却越来越慌，终于在十月的倒数第四个晚上，景夜阑把司盖和商恩都叫来了家中。
　　看着虚弱地坐在沙发上的景夜阑，司盖和商恩也都慌了，司盖对景夜阑说：“教官，你的身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这里交给我和商恩，你带着小凉回基地去吧。”
　　在一阵剧烈的呛咳后，景夜阑看了看手帕里承接的鲜血，跟着将手帕紧紧握在了手中。
　　“我不能走，”景夜阑声音有气无力，“这里的事情没有完结，我不能回基地，部署了这么久的计划，不能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司盖和商恩相视一眼，他们一直以为景夜阑如众口相传那样是最完美的实验体，可是没有想到他也会变得这样虚弱。
　　“教官，”商恩沉沉开口，“金铿焯至今没有露面，你的身体耽搁不起了。”
　　禹佑凉看向司盖和商恩问到：“真的没有办法可以阻止哥哥的身体恶化吗？”
　　商恩陷入了沉默，司盖长叹口气，说到：“小凉，每个实验体在接受了试验后，就沦入了恶魔的地狱，从最开始实验的副作用，到后来由于变异导致身体机能衰退一次又一次出现反噬，每一个实验体看上去无比强大，活得也比一般人长久，但我们却是在漫长的痛苦中等待死亡来临。”
　　“我相信一定有办法的，”禹佑凉说着拉起了景夜阑的手，“哥哥，告诉我，一定有办法可以救你的，对不对？”
　　“小凉，没有用的，”看着这样痛苦的禹佑凉司盖心里也很痛苦，他和商恩是跟在景夜阑身边时间最久的人，这些年景夜阑与他们而言如兄如父，“实验室里从来没有什么完美的实验体。”
　　禹佑凉还想说什么，景夜阑却反握住了他的手，笑着摇了摇头，说到：“小凉，乖，不纠结这件事了，碧璀打进我身体里的针剂只不过是催化剂，就算没有这针催化剂，我的身体机能其实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下降，而我也在十年前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像其他实验体一样衰弱死亡。”
　　“哥哥……”
　　因为害怕失去景夜阑，禹佑凉的眼泪不觉落了下来，景夜阑温柔地拭去，禹佑凉感觉到景夜阑指尖的冰冷，在他的记忆中景夜阑的手应该是是温暖的。
　　商恩深呼吸，阻止了内心的悲痛，他的理智与忍耐胜过禹佑凉和司盖，他问景夜阑：“教官，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这段时间你假装一切正常出现在大众眼中，就是用自己作诱饵要引出金铿焯，但是他就是没有出现。”
　　景夜阑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溢出的鲜血沾在苍白的嘴唇上，显得格外鲜红。
　　“金铿焯，”景夜阑尽量平稳住呼吸，让语调保持清晰，“已经出现了。”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惊愣了，司盖问到：“金铿焯出现了？”
　　景夜阑颔首嗤笑，说到：“这位小金先生早就来了南城，一直隐藏在我们身边，司盖，你和小凉都见过他了。”
　　司盖不解地问：“见过他？”
　　禹佑凉垂眸沉思了一会，惊愕地问向景夜阑：“哥哥，你说的是杜波特？”
　　司盖更是惊愕地问到：“杜总？”
　　景夜阑笑着问向禹佑凉：“怎么猜到的？”
　　“我只是想到如果方楽椤就是盖亚，那么坊间一直有传言是杜波特力排众议把方楽椤空降至南城机场，都说杜波特和方楽椤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如果这段关系不是他们以为的男女关系，那么就应该是金铿焯和盖亚的关系了。”
　　景夜阑满意地点点头，站在一旁的商恩看得出来，景夜阑在培养禹佑凉，就目前看来，也只有禹佑凉能够从景夜阑手中接过基地，接过实验室带来该死的命运。
　　因为禹佑凉有着强大的能力和未知的潜力，有敏感力也有判断力，他能精准地分析每件事背后的种种成因，毕竟抽丝剥茧这件事需要天分，禹佑凉不只是天使，也是个天生的领导者。
　　想到这里，商恩不禁叹了口气，景夜阑知道自己生命即将到头，这次行动他早已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他不惜与金铿焯他们同归于尽，也要给禹佑凉一个干净单纯的世界，但他也知道，如果这次行动失败，命运即将转接到禹佑凉手上，他把一切都算得分毫不差，却独独默忍了那份离别的心痛。
　　商恩深呼吸平复了自己悲绝的心情，让自己的脸上看不出心情，他说到：“教官，我去部署下步计划。”
　　“嗯，”景夜阑颔首说到，“去吧。”
　　商恩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司盖转身离开，来到了楼下时司盖甩开了商恩的手，不解地问：“你把我拉出来干嘛？教官他……”
　　“让他们多一点相处的时间吧，毕竟时间已经不多了。”
　　“商恩？”
　　商恩的眼角有些泛红，他抬头看着临空区上方的霓虹闪亮，说到：“教官是谁啊？他怎么会怕死？让他放不下的只是小凉，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一个怎么也爱不够的人，怎会舍得就这样离开他呢？”说着，商恩苦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司盖，“你一直跟在教官身边，难道不懂他的心吗？”
　　长久的沉默后，司盖也长叹了口气，和商恩一起抬头看向临空区上方不曾消失的霓虹。
　　与此同时，在南城机场跑道头围界外的小山坡上，凌梓惟迎风站在那里抽着烟，他凝视着一家大型A380客机从跑道那头加速爬升，跟着从自己的头顶飞过，气流让山坡上的杂草无规律地摇摆，发动机的轰鸣声刺激着耳膜发出嗡鸣。
　　起落架收起，飞机盘旋五边后变成视野里的红绿小点，进入了正常的飞行轨迹。
　　“阿惟，怎么约我来这里？”
　　身后响起徐椰一的声音拉回了凌梓惟的思绪，他转身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徐椰一，想起来那个夜晚自己看到的徐椰一和盖亚，也想起了在卫星楼里自己意识不清时隐隐约约听到的对话。
　　凌梓惟凝视着徐耶一许久，看的徐耶一有些心慌只能用微笑来掩饰，故作轻松地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凌梓惟问。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徐椰一有些无措地怔愣在那里，他和凌梓惟亲吻过，也做过了最亲密的事情，他们是彼此在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却偏偏从来没有被承认过爱意。
　　想着，徐椰一缓缓走上前将凌梓惟拥入了怀中，轻声地说：“如果我说其实你早就在我的心里了，和小凉是不一样的，你会相信吗？”
　　凌梓惟怔了怔，把脸贴在了徐椰一的心口上，这个举动让徐椰一在惊讶之余感到了一股暖意传递到了心脏。
　　徐椰一故作轻松打趣地问：“今晚你约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我，你接受了我的爱吗？”
　　许久的沉默后才叹出一口气，说到：“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爱了，我一直以为我爱小凉，也一直以为你也爱小凉，后来你说你爱我，我觉得简直离谱好笑，但这段时间里我发现离谱好笑的好像不只你一个人。”
　　徐椰一试探性地问：“这是什么意思？阿惟，你是在对我表白吗？”
　　凌梓惟顿了顿，吸了口气回答：“是，我要对你表白。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发现自己对喜欢这个词并没有一个真正完整的概念，我以前以为对小凉那种关注是喜欢，可经过那个晚上以后，我发现我在想到你的时候心口总在隐痛。阿一，我喜欢你，和对小凉那种喜欢是不一样的。”
　　是啊，为什么心口会隐痛？是因为发现真正藏在心底的爱意破土萌芽了。
　　本来应该是很高兴的一件事，徐耶一应该兴高采烈的来接受，但他察觉到今天的凌梓惟真得太反常了。
　　“阿惟，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凌梓惟在徐耶一的耳边轻声地说，“就是忽然发现我喜欢你这件事实。”
　　“是因为我们上过床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对小凉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占有什么，就这样看着他开心就好，但是对你我总有着强烈的占有欲。我可以在你面前肆无忌惮的发脾气，可以数落你，可以把气发在你身上，也许是因为在你这里我才可以做这些独一无二的事情。”说着，凌梓惟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阿一，我能够成为你的全世界吗？如果我把你当成全世界来爱，那你愿意为了我放弃全世界吗？”
　　“阿惟？”
　　在这个漫长到无趣的人生中，在遇见凌梓惟和禹佑凉前，徐椰一从来没有试过真心是什么，他习惯了用玩笑来对待，但是在面对凌梓惟的认真与赤诚时，他发现了自己的肮脏与卑鄙，罪恶的灵魂配不上圣洁的天使。
　　禹佑凉是实验室的天使，凌梓惟是他徐椰一的天使。
　　见徐耶一陷入了沉默，凌梓惟站直了身体轻触了一下徐耶一的双唇，露出了那简单认真的笑容。
　　“我知道你是真的爱我，”说着，凌梓惟从外衣口袋中拿出一个信封，“我已经买好了去荷国的机票，辞职信也已经打好，我愿意为了你放弃我的职业，放下一身理想，那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徐耶一忽然明白了凌梓惟的反常是为什么了，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想来下这个决定前他也矛盾斗争了很久。身为一名警察，他应该要抓自己，可因为爱他做不了这个决定，所以他要逃离这个地方，希望自己能够陪他一起离开，是因为他真的深爱着自己。
　　良久的沉默后，徐椰一认真地问向凌梓惟：“你都知道了？”
　　凌梓惟并没有回答，但等同于默认，他继续说到：“阿一，在我认清了我爱你这个事实后，我在用尽全力来爱你，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后天晚上10点我在机场等你，希望那个时候能够看见你。”
　　“10点？”
　　徐耶一皱了皱眉，凌梓惟却笃定地说：“是的，10点，阿一，我只会等你到7点，如果你没有出现，那么这辈子你都不会再见到我。”
　　徐耶一感觉到了爱的责任和沉重，他一边享受着爱情带来的愉悦，一边在后悔着一些过往，那是他改变不了的曾经。
　　说完，凌梓惟将机票塞到了徐椰一的手中，转身离开了小山坡，剩下徐椰一独自一人在寒风与月色中看着手中的机票陷入了沉思。
　　翌日下班，禹佑凉准备去接景夜阑，可就在走出候机楼时，他看到凌梓惟在候机楼的门口，只不过短短几天，他觉得凌梓惟憔悴了很多，眼睛里的坚毅多了些，但是光芒却不复存在了。
　　“阿惟，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上班吗？”
　　凌梓惟看着关心自己的禹佑凉，沉默了一会后忽然露出笑容，用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到：“干什么一副这么忧郁的表情？”
　　禹佑凉刚想说什么，凌梓惟却忽然上前抱住了他，把下巴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叹到：“小凉，长大真得好累好辛苦啊。”
　　禹佑凉深有感触地说到：“可不是吗？就在一年前我还那么讨厌被当成小孩子，可现在居然无比怀念被人守护的时光。”
　　凌梓惟很心疼地看着禹佑凉，曾经那个清冷却眼睛里却有星星的男孩现下眼底眉梢里尽显惆怅。
　　“可是人总要长大，”在那一刻凌梓惟的心中闪过许多种安慰的方式，可不知道为什么到头来他却选择了最直白的那一种，“这条路走下去你会发现留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曾经赖以为常的习惯终将变成一腔孤勇地向前走。小凉，你一定要努力地走下去。”
　　听着凌梓惟的话，禹佑凉有泪落下，可他很快用手背蹭去了眼泪。他不能哭，因为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现在实验室卷土重来，景夜阑身体愈发虚弱，他必须承担起景夜阑肩上的责任，他必须去完成景夜阑还未做完的事，去保护他最在乎的景夜阑。
　　“你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事吗？”禹佑凉问。
　　凌梓惟左思右想了很久，也矛盾了很久，终究他还是没有勇气告诉禹佑凉自己要离开的事，只是说到：“没，只是正好下班，想着来看看你。”
　　禹佑凉看着心事重重的凌梓惟，问到：“你和阿一怎么样了？”
　　有些心情一旦面对了倒也是坦然了，凌梓惟微微一笑回答：“嗯，我和阿一在一起了。”
　　“真的？”
　　如果是从前，听到这个回答禹佑凉会很替凌梓惟和徐椰一高兴，但是现在他知道徐椰一是实验室的将军，是在为金铿焯卖命的实验体，他不知道现在该替凌梓惟开心还是担忧。
　　“阿惟，其实阿一他……”
　　禹佑凉欲言又止，凌梓惟却心知肚明，徐椰一也许不是个好人，但他相信徐椰一是真爱自己的人，而自己也爱上了他。
　　如果是从前，凌梓惟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是个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人，但现在他甘心情愿为了徐椰一放弃所有。
　　凌梓惟吸了吸鼻子，捡拾好了心情，再次露出了笑容。虽说这次见面有诀别的意味，但他却很高兴看见再次比以前勇敢的禹佑凉，这样即便是以后他不在禹佑凉的身边，禹佑凉也能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这下他是真的可以放心离开了。
　　“好了，小凉，我走了，”离别在即，凌梓惟的眼眶泛红，“拜拜，小凉。”
　　禹佑凉觉得凌梓惟话中有话，于是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问到：“阿惟，你真的没事吗？”
　　凌梓惟怔了怔，笑容的弧度又扩大了些，虽然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话别，但凌梓惟不希望这是一场悲伤的话别。
　　“我没事，小凉，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阿惟？”
　　凌梓惟摇摇头，说到：“好了，我也该去换班了，再见，小凉。”
　　禹佑凉察觉到了凌梓惟的异样，但他不知道这份异样为了什么，只是想着景夜阑现在的身体虚弱，等过一过再去找凌梓惟好好聊聊。
　　“嗯，那我忙完这段时间再去找你。”
　　“嗯，好。”
　　话落，凌梓惟转身离开，他知道很多事情没有了以后，就像有些话再也说不出口一样。
　　禹佑凉看着凌梓惟的背影出起了神，这时身后一个目睹了这次话别的人走出了人群来到禹佑凉的身后。
　　“小凉。”
　　禹佑凉转回身看到来人不禁皱了皱眉，轻声说到：“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