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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阖家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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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左丘生便停在原地,久久没了动作。
“若左大人仍为当年令姐之事久久不能忘怀……”
“燕行使。”左丘生回过头,“这是左某人的家事。”
宋悬对上左丘生的目光,叹气。
“是我逾矩了,左大人。”
若兰左氏乃钟鸣鼎食之家,族下子弟无数,才贤辈出。
如今左氏出挑的几个青俊,在朝中都有大好前程,鲜有人关注到这远在塞北的左丘生,更无人将他与左氏联系在一起。
毕竟,如此大族的嫡系子弟,怎么可能看得上塞北这处贫瘠的地方,又如何看得上小小的一个县令呢?
这其中种种,又是源于多年前一桩往事,而其中辛秘,更是鲜有人知。
提这么一嘴,并非宋悬故意揭人伤疤,血脉相连,也许左丘生有一天能走出来,而非像现在这样,空有一身才华却独守着小小的塞北。
况且,如今已经不是左丘生想袖手旁观就能袖手旁观的时候了。
从许冠阳将塞北算计进来的那刻起,就注定他不可能再置身事外。
更何况眼下,一切已成定局,没有回头路,届时怕还是要借若兰左氏之势。
左丘生又如何不知道这道理,他派陈师爷回若兰求援,也正是因他心知一切不过时间早晚问题。
若兰有全南昌最好的马场,夕水兵力不足,届时不论是对抗许冠阳,或是与驽马抗衡,都是以少对多。
想要取胜,只能尽快训练出一批优良的骑兵,像宗族求援势在必行。
他不过,是过不了心上那关罢了。
阿姊多年来杳无音讯,要他如何能原谅那些罪魁祸首,如果他都能放下,又如何面对阿姊?
他终归相信,终有一天阿姊会回来,他不想做让她失望的弟弟。
......
借着年三十的机会,由左大人做主,在夕水府衙前摆了一天一夜的流水席,整整一百余桌,从前街摆到后门,宴请全城百姓。
山上山下的工人都被邀请来,凡是到场的,都能领些赏钱,算不得多,但也是讨个好兆头。
宋家三口自然也去了的,宋星穿着红袄子,手里还拎着花灯,跟着宋洪与宋芒往夕水府衙去。
路上人来人往,分外热闹,街边不少摊贩都如常做着生意,就是想着年关时节多赚一些是一些,今日城中如此大的阵仗,断然没有关门不做生意的道理。
倒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特殊时期城中巡卫加严,要是有坏心思的,也难以得逞。
三个人走走停停,一路说笑一路看,好不悠闲。
路上还遇到不少熟人,有些塞北的百姓从寨上下来后,要么主动投了夕水城军,要么自个儿在城中寻了饭碗,做些活计过生活。
一一打过招呼,道了祝愿,好像不曾经历过那些苦难一般。
“我常觉得,我们塞北人,还是有一颗如荒原蓬草的心,不论何等窘境,都能寻出一条活路来。”
“阿父,有活路,就意味着不会结束呀。”宋星仍笑着,“我们还要回塞北的,等回了塞北,我们还得种咱们的西瓜呢。”
“以后咱们还种什么西瓜呀?咱们要养马,要养出一批全南昌最好的马,叫他们驽马瞧瞧,什么叫山外有山。”
“两不误呀,食乃民生之重,不冲突的。”说起来宋星自己也笑了,“我过去以为塞北回不去了,就想着去若兰州也好,可真的能回塞北了,我又觉得没有哪处地方能比塞北好。”
眼下夕水安宁祥和,可整个南昌却并非都如此祥和,不说远的麟州,就论眼下,那些个被许冠阳打下来的州郡,处处是烽火,受其屠戮。
“只愿着这一切,快些过去吧。”
大年三十是要守夜的,打府衙吃过饭回,一家三口坐在堂屋,围着火炉吃些果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等夜里左右都响起爆竹声,宋洪也挂了两只红通通的鞭炮在门口点了,这就是新年了。
宋洪拿出一早备好的两个红封,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呐,一人一份,压岁钱。来年平平安安,万事顺意。”
满城烟火,又是几家团圆。
熬到后半夜里,宋星就守不住了。手里的书卷愣是不见翻过页,瞌睡都打了好些回。
小女儿家的模样瞧得宋洪忍俊不禁,干脆将人打发回房去睡。
宋星一走,两个人反而没了话,安安静静坐着,炉子里的火噼里啪啦直响。
此情此景,好像理应说些什么。
“孩子,你可想过以后做些什么?”
宋芒一顿,“还未曾想过,也许要走一步看一步吧。”
“是啊,凡事终究是得真正到那个时候才能知道的。”宋洪点头,“我们不说远了,就讲讲近的吧。等到一切安定下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是要做些什么?是读书科举,还是参军入伍?”
怕宋芒有所顾虑,他又紧接着道:“好孩子,我知你是个有能力的,巴掌大的塞北不能够你翱翔。读书也罢,参军也好,我们如今的日子不比从前,但凡你想,都只管放心大胆的做。”
现今这般,似乎再说科举参军都显得不切实际了起来。
宋洪何尝不是有自己的顾虑,他知道宋芒年少就能有如此经历,这已是非比寻常。即便知道宋芒秉性,明白他并非骄奢之人,但年少已有此盛,不知日后他该如何适应平淡。
塞北安宁,但太小,它可以让宋星安康一生,却未必能让宋芒一展宏志。
宋芒如何做想呢?
他看着面前的炉火,听出宋洪话里话外的安慰,理解了他站在父辈的立场上,最真诚的许诺与劝慰。
理所当然的,他也不愿辜负这厢真心。
“我不曾叫过您一声父亲,但于我心中,您对我有莫大恩情,我永生难忘。但我背负太多,科举或参军,不是眼下我能奢想之事。我人生之选择,到眼下仍由不得我自己心意。”
“孩子,不知道何时,你就已长大,能独自肩负起责任了。”宋洪伸手盖住宋芒的肩膀,“我不问你,人人都有自己不能与人道的过往,但不论何时,我希望你能照顾好你自己。你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家人牵挂。”
“过去隐瞒,是不知如何开口,总觉得不到时候,如今我想,也没有什么好瞒您的。”
宋洪却摇头,止住宋芒接下来的话语。
“你曾说过,你心中记挂着仇恨,你虽然是个孩子,但你心智成熟,有自己的判断。我并不需要什么交代,说与不说,并不会对你我之间造成影响。所以孩子,你无需自揭伤疤。”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宋芒的肩膀。
“你也去休息吧,明早还要早起拜年。”
满堂灯火照檐下白雪,宋洪静坐堂前,看着夜空。
曾经他也意气风发,少年宏图,恨不能一展。只是他到底平庸,游学在外,越发明白这世上贤能远距,万不能及。
遇见梅娘,两人情投意合,有幸得此贤妻,便只愿余生共济,风雨同舟。往后志愿,不过是于安宁中,与心爱之人相伴到老。
可是后来也是他的无能,让这个小家支离破碎,再回不去从前。他怨过,消沉过,可是看着星儿年幼懂事,他没法舍下她追赴梅娘。
人生苦短,谁能见未来于虚空,谁又知眼前是不是镜花水月?
他不敢赌,也不愿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