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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有所察觉的宋芒 ...

  •   宋芒毫无睡意,他坐在帐外的火堆旁,任凭西风紧东风吹,也不打一个哆嗦。

      离了塞北,不管是去夕水城还是去若兰州,他都摸不准。

      老头走之前,曾经说过,他需有双十年才能出世。眼下,还有七八九年,变故太多了。

      若兰州他尚且不知道情况,但是夕水却是不能久待的。

      他心里知道自己有多像父亲,难免被有心人识破身份。

      尚未成长起来前,他不想招惹太多的豺狼虎豹,更不想以身试险来检验真心。

      算了,还是杀人来得简单些。

      他颇为头痛地揉了揉额头,透过帐子的缝隙看向里头的宋星。她睡得安稳,恬静的睡颜叫他莫名心安了起来。

      他越是小心谨慎,身边人才不会受他牵连。

      想到这里,他稍稍宽心,隔着衣衫摸了摸里头的瓶瓶罐罐。

      这些小东西离他近,还不至于冻死。

      半年来,他在塞北转了个遍,没有找到和老头同承一脉的人,左右是些个不入流的,学了些许皮毛,放在老头这样的人面前,怕是看都不够看的。

      前阵子他才看到一只应声虫,闲来无聊跟过去看了一阵子,结果就被人缠上了。

      要不是被缠怕了,他也不会憋着不出门。 这才没在城中瞎蹿,好好在家躲风头安生了几日。

      半年前他在驽马人那边干的好事,虽然确实够叫他们头疼一小阵子,但也没有那么大神威。

      拿下塞北这块肥肉,早就是驽马人势在必行的事情,不过早晚罢。

      算算时间,驽马人调养好生息,就也确实到这节骨眼了。

      宋二丫紧紧握着宋高氏嶙峋的手掌,听她细碎的念叨。

      “二丫,我梦到你阿父了,你想不想他的......要是他在,我们娘俩怎么会这般凄惨,要是他在,你怎么会吃这么多的苦头......”

      她说着,哭得不能自已地偏过头去。

      宋二丫没有哭,她的眼泪方才就已经哭完了。

      她一手紧紧握着宋高氏的,低声道:“没事的,没事的,他们都遭了报应的,他们都要遭报应的......”

      外头天色渐明,帐子里的宋洪打起精神,看着中间跪着晕死过去的宋李氏和宋大牛,和文衙役打了个招呼出去。

      那老翰林审了这夫妻俩一夜,两个人愣是半个字不说,就是一阵子哭天抢地,泼皮得很。

      这老翰林也不是个好糊弄的,见两人愣是屁不放一个,直接上了刑,捡了现成的扁担,一通好打。

      挑货的扁担哪里像是衙门里专门审犯人的杖棍,皮肉上一棍,倒刺都能扎几根进肉里。

      嘴硬?几棍上去,那是皮开肉绽,木屑与血点齐飞,半点不开玩笑的。

      哪成想两个人竟是皮嫩嘴犟的,几棍下去人都昏过去了,愣是半个字不说。

      老翰林毕竟一把年纪了,熬了个大半夜那是头昏脑胀,两个人一晕他也跟着喊不行了,直接撂担子跑路。

      几个人在这等着,这一熬就是到天明。

      再去请那个老翰林,人家老少都不高兴,直说是熬了一夜吹了冷风,如今冻得不成样子,再不肯叫人来劳累的。

      人没见着,还给碰了一鼻子灰。

      别无他法,只好给夫妻俩捆好,又拴着个宋小虎,准备到了夕水见了县老爷再说。

      别看做衙役的在外好像都挺风光的样子,那也不能越了规矩审问犯人。

      这就是天大的事情来了,也得跟着规矩走。

      老翰林甩手不干,他们就拿人没办法。

      等了一夜没个下文,眼看着宋高氏出的气比进的气都多,叫三声应不了一声,宋二丫红了眼。

      她远远看着人进进出出,看着宋小虎一改往日的趾高气昂,瑟缩人前的模样,又看着宋李氏夫妻二人像死猪一样狼狈地被人拖走,却是一点也不解气。

      她家破人亡,阿父战死、阿娘如今也......凭什么别人还能好好活着,天底下,哪有这样划算的买卖。

      她一刻都等不得了。

      宋星撩开帐子出来还有些迷糊,坐在外面的阿芒拿个瓢倒了点刚烧上的热水,又扯了块面巾转过身来替她擦脸。

      她瞌睡还没醒透,这会儿乖巧坐着抬着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任由他擦着,温顺得很。

      宋洪回的晚,现下在拖车搭成的简易帐子里才睡下不一会儿,倒也方便,马一拴上就能动身,故而两个人也不去吵他。

      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煨了点热汤就着干粮吃过,就跟着大部队出发。

      少年身量已抽长,宋芒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回头就看到宋星坐在拖车边好奇地看着他。

      “想骑?”

      宋星点点头。

      “想的。”

      他心情不错,伸出一只手来牵她,借力将人带上了马背。

      马背上的视界和人脚踩平地是截然不同的,身在马上,才能感受到那种颠簸,身子也跟着左摇右晃,好像下一刻就要掉下去。

      宋星小脸白白的,不敢看地上,一手紧紧拽着宋芒腰际僵直了腿脚。

      “不怕。”

      宋芒顺手拉着她的手带到自己腹前,要她抱住自己。

      又怕风吹得她手冻着了,还贴心地将她的小手覆盖在自己掌下。

      “阿芒长的好快。”

      她咕哝一声,声音叫风吹得含糊不清,宋芒没听见她说什么,专心骑着马。

      一望无际的原野戈壁在面前被山峰截断,群起环绕于眼前的沟壑是土生土长的塞北人所陌生的风景。

      “没有一只羊羔可以跨越索阿布。”

      眼前的索阿布峡谷,正是通向夕水的不二之路。

      从四面八方呼号而来的猎风在这里聚集、厮缠,连风声都显得更加凄厉,叫人毛骨悚然。

      胆小、怯弱的人,总是避免踏足这片凶地,即是出于对战争的恐惧,也是出于对亡灵的敬畏。

      一片古往今来倍受战争亲睐的古战场,堆积着世世代代在塞北大地上狭路相逢的入侵者、守卫者的尸骨。

      久而久之,天然形成的地貌也蒙上了诡秘的色彩,不断警示着过路人,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怪谈奇说。

      传说中,这种近类啼哭的风声,起源于战时俘虏。

      入侵者杀死了层层驻军,掳来周边妇孺,埋伏于索阿布,想要在此瓮中捉鳖,将援军一网打尽。

      善良的塞北妇女们在援军入谷前共同发出哭声以作警示,因此被入侵者在此虐杀,无一生还。

      久而久之,她们亡魂不散,不舍昼夜,啼哭不断。

      无人知真假,那场惨烈的战事,在史册上也只留下了寥寥几笔,是否真有这样一群舍生取义的奇女子,也真伪难辨。

      出于某种虔诚、或者说避讳,没有一个过路客会选择在夜间过谷。

      哪怕此刻天空上方的太阳已到了最贴近地面的时刻,越是靠近峡谷,这条蜿蜒前进的长龙,愈能感受到那种冷入骨髓的凄寒。

      身后的宋星也不可避免地瑟缩着,不知是害怕还是冷的,牙齿一直打着颤。

      莫说她一个小姑娘了,此情此景,就是周边的成年男子,也没几个能面不改色。

      宋芒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索阿布峡谷,到这处还是头一回。

      他眯起眼睛打量四周,观察着鬼斧神工的沙壑垒砌起的天然地势。

      四下风声云动,远近相叠,恐怕贩马的老手来了,也分辨不出呜咽下的究竟是千百年前的亡灵还是藏踪匿迹的虎视眈眈者。

      大部队已进了个头,宽宽的长龙不得不拉长,以顺利通过相对狭窄的峡谷长道。

      缀在商队后头同乘一骑的少男少女拖着拉车混于其中,倒不显得突兀。

      宋芒侧过头,对着后头的宋星小声道:“姐姐,你的簪子是不是落在方才的路上了?”

      他极少说这样的长句,宋星愣了一小会,感受到怀里的簪子还是一样的硌手,下意识要辩驳,对上宋芒认真极了的面孔,又下意识地赞同。

      脑海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个念头,对上宋芒认可的目光,她大声喊道:

      “我的簪子!阿娘留给我的簪子不见了!”

      她这不大不小的一声,吓得刚进峡谷的商队都回过头来看她,后头还没来得及进来的民众亦是停下了脚步。

      虽是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在,宋星也没怎么退缩。

      尽管不知道宋芒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信任他、配合他。

      她不能给阿芒拖后腿的。

      在这么多双或茫然或疑惑或埋怨或指责的眼神下,她一脸焦急,仿佛真是丢了宝贝簪子一般,接着道:

      “我阿娘留给我的簪子!怎么办啊!”

      宋洪睡梦中隐约听见宝贝女儿焦急中带着哭腔的声音,一下子惊醒过来。

      掀开帐子一看,也不管周围陌生的环境,一下子就听到这句“阿娘留的簪子”,忙跳下来。

      “簪子掉哪了?”

      反应过来的王遇才也驾马从队伍前头到峡谷口子来。

      “怎么了?”

      “我阿娘留给我的簪子......”

      宋星红了眼,好在风大,睁着眼睛一吹,眼泪珠子就跟不要钱一般哗啦啦往下掉。

      “星儿不哭,告诉叔叔,知不知道掉在何处了?”

      满峡谷的风声嗷嗷叫,后头人不明所以,不知道大部队怎么停下了,纷纷七嘴八舌地问起缘由。

      “怎么停了?”
      “干什么不往前走啊?”

      “听说东西掉了。”

      “什么东西啊?”

      “好像是个小姑娘的簪子掉了......”

      “这不闹着玩吗?”“逃命的功夫,簪子掉了多大的事啊。”

      “就是啊,怎么这么不懂事,孰轻孰重分不清吗......”’

      “要是驽马人追上来怎么办啊?”

      “怎么在往后退?”“谁呀!妈的踩到我了!”“别挤别挤!”

      长龙瞬间像落了水的饺子一般,人仰马翻,闹哄哄地掉起了头。

      “头......”

      束着彩络小辫的男人冷着脸,对底下这场闹剧并不在意,抬手打断手下的问话。

      “早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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