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十二月的杪冬

25、主人

　　后面的路途众人就显得沉默多了，大家各怀心思。

　　先前曲宗直说想去东六宗，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大家便朝东六宗去了。

　　本意是下山历练，除金灯外，其他三人还以为上天入地降妖除魔，但是这么久了除了在文许两家遇到些怪事，就是顺手给百姓们暗中帮个忙，其余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现在世道安稳，哪有那么多祸乱世间的妖物，曲宗直三人每日打打闹闹，手里的剑久久不使都快生疏了。

　　金灯一如既往默默听着他们谈话，偶尔附和一句。

　　这一世他同这些同门师兄弟关系亲近了许多，上一世他围着自己师尊转，做见习弟子时对曲宗直他们的示好视而不见，金灯不是不知如何回应，只是一心扑倒在师尊身上，其他的自然就索然无味，更不会把给师尊的注意力分给别人分毫。

　　容隐抱着小棉花，小棉花特别黏他，这会在容隐臂弯睡的正香，大大的耳朵棉被般盖在身上。

　　他轻声对金灯道：“ 你在想什么？”

　　金灯抬手摸了摸那个小东西：“想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容隐非常好奇，眼睛也跟着微微睁大，像个天真的孩童看着金灯。

　　金灯有些出神，轻声道：“没什么。”

　　容隐期望落空，流光溢彩的眼睛都有些失色了，伸手摸摸耳垂。

　　两人又恢复沉默。

　　容隐把那天发生的事告诉了金灯，还有许宣玉死前说的一些话。

　　他想到金灯被操纵那天发生的事，眼神闪过丝凶狠，又被他很快掩饰：“文溪的大哥，还有那日院子里被控制的死尸，无一例外都是一些异化的尸体，攻击力较强，但却不能自控，全靠背后之人的操纵。注入尸体内的那些黑雾尚不清楚来历，只知道吸入黑雾的尸体会异化，而且各不尽相同。”

　　说到这了，也是容隐不解的地方，为什么尸体会异化，“你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不妥？”

　　他没忘眼睁睁看着不少黑雾钻进金灯体内，后来放心不下，趁金灯昏迷用灵力探了几次，没发现什么不妥，连灵气都是干净的，难道那些东西没进入金灯身体？

　　金灯长满凸痕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又觉得回答的太简洁，补充道：“没有什么不妥，和往常一样。”

　　这一路发生的事，他们走到哪就遇到离奇的事，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是冲金灯来的，容隐摸摸肩膀上的伤，更确切来说，是冲他们来的。

　　容隐担忧道：“你仔细想想，你上引渡山之前发生过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世和······来历？”斟酌了片刻，他才说出来“来历”这个词。

　　金灯冷哼一声道：“我只是个没人要的怪物而已。”两世对自己来引渡山之前的记忆都，好像被凭空出现在了引渡山脚下。

　　容隐猛的抬起头反驳道：“不是！”他有些失态，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要你的。”

　　他还想说些什么，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吁——几位这是要去哪？除了不远处的花溪谷，再往前已经没路了，都是些山林，等会天黑了会有野兽出没。”一位驾着牛车的年轻人停在他们面前，他撩开斗笠上的白纱冲金灯他们道。

　　“多谢提醒，兄台知道哪里有落脚的地方？”容隐问道。

　　那人跳下牛车，冲着不远处一个狭小的入口道：“我家就在那边的花溪谷里，几位若不嫌弃在我家暂住一晚如何？”

　　曲宗直正想回绝，却被容隐抢先：“那就麻烦了。”

　　随后便跟着那人从花溪谷入口进去了。入口是不长不短的一段路，两侧是高耸陡峭的山，正好过去一辆牛车，再多一个人就不能了，众人一前一后跟着那个人走。

　　那人坐在牛车上热络的跟容隐他们说话：“我叫沈空青，是这里的村民，你们可以叫我阿青。”

　　曲宗直和间晴空不好意思冷场，在前面和沈空青书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容隐在最后面，前面就是金灯，他有话想对金灯说，伸出手扯扯金灯的袖子，金灯突然抬手把袖子从容隐手中抽开：“什么事？”

　　容隐哪曾受过这种对待，小心气上来了索性不说了。

　　金灯没听到身后人出声，双手握了握拳还是没有放下，直到到了地方还一直端着那只手。

　　“各位，到了。这就是我们花溪谷了。”沈空青把牛车停下。

　　走出了最初狭窄的通道，眼前就极为开阔了。花溪谷是个掩在山谷里的小村庄，山谷平缓，里面的花开的到处都是，花香都弥漫在空中有些呛鼻，一条小溪从中间流过，把整片山谷左右一分为二，这就是‘花溪谷’名字的由来。约莫几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溪流两边。

　　只不过，天色尚明，小道上却一个人都没有，门户紧闭，连门外看家的狗见生人进来都不吠叫。

　　“这里为何如此安静？可是村里发生了什么？”容隐直觉不大对头。

　　沈空青解释道：“没有。只是花溪谷地处偏僻，方圆千里都是荒地，村民自给自足，一辈子没出过这里，见生人来有些怕生，大家不要介意。”

　　容隐点点头。

　　沈空青带他们走到山谷最深处，他的家就在这里，房屋和一路走来遇到的人家并无二致，只不过更大一些。

　　“阿茵，我回来了！”沈空青拴好牛车，冲屋里喊道。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子从屋里迎来，见容隐他们微微一顿，疑惑地看向相公。

　　沈空青过去扶着她，握住她的手道：“我半路遇到他们，这周围有野兽出没，天黑了不安全，请他们来借宿一晚。”

　　阿茵一脸疲惫的样子，向容隐他们问好，就扶着腰回屋休息去了。

　　“家里小，只有两间空屋子，劳烦各位将就一晚。”

　　他们修仙之人不讲究那么多，随便找个地方打坐都能度过一晚，有个屋子住一晚就更好了。

　　金灯和容隐睡一屋，曲宗直他们三个就在另一间挤一挤。

　　沈空青在门口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喊我。”说罢就举着灯走了，金灯看他走出去老远才关上门，关门时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天已经黑了，本就安静的村庄显得有些诡异。

　　容隐心里还堵着气，就是不主动开口跟金灯说话，还整个人趴在床中间故意霸占那张床，托着脸看书，两脚晃来晃去。金灯就站在床前看着他，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好几个来回，容隐知道他在看他，等着他主动说话。

　　他久久没等到金灯说话，只好坐起来，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金灯早就捏了个诀，消失在原地离开不知道去了哪。

　　容隐起身就往外追，门口下了一道简单的禁制，他不费工夫就解开了，一张纸条飘下来：别跟着我，稍后就回。

　　山谷上方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快速闪过。

　　金灯几个飞跃，他停在最高的山顶上，等着身后紧跟不舍的人出现，从他杀了那个袭击的人时就有人一直跟着他。

　　那人到了，离金灯不远不近，似乎不敢跟过来，金灯喝道：“出来！”

　　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仿佛那人腿脚不好，走路姿势僵硬发出来的声音。

　　金灯借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下午被他一剑穿心杀死的人。

　　那个人露出来的脸手上布满了绿色的凸痕，他跪在金灯面前，嘴巴没张开却吐出两个字：“主人。”

　　金灯后退一步，满眼震惊，声音嘶哑：“主人？”突然想到什么，他抬起手，手上的凸痕消失了，似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被他彻底吸收了。

　　“主人，属下听候指示。”那人不单纯是个魔物，比遇到的其他魔物多些意识，能说话，也能听懂金灯的话。

　　金灯摸住心口，脸上神色痛苦又无助。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人，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没有发现不代表不存在，遇到的这些事已经好像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还有更多的秘密等着他。

　　师尊呢？上一世师尊发现了什么？所以要亲手除掉他。

　　金灯不想看到眼前的东西，抽出九节鞭，把魔物寄居的身体抽的四零八落，血肉模糊，里边藏着的黑雾飘了出来正想跑，金灯抓回手心，运力捏散了那团挣扎的黑雾。

　　把这些东西消灭，就能欺骗自己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九节鞭已经不复往日灵气纯洁，时不时浮现一层黑雾，金灯在原地站了很久才飞身离去。

　　金灯回去时，容隐已经靠床里侧睡下了，如同等丈夫归家的妻子，给他留了一半位置。金灯轻轻躺下，身边的人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终于安心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