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十二月的杪冬

1、重生

　　“你把他藏哪去了？”

　　“你不是他，把他还给我！”

　　“你该死！”

　　睡梦中，耳边的声音嗡嗡嗡的往脑子里钻，金灯双眼紧闭，面色痛苦，出的汗湿了衣服，一头乌发像水洗似的，嘴里不断念：“为什么，为什么….师尊……为什么！”

　　最后一声“为什么”喊出口，金灯猛的惊坐起来，睡意全无。他好似还没有清醒，急促的呼吸着，双眼通红，心中的钝痛痛的他直不起腰。

　　金灯抚上胸口，感受着砰砰跳的心脏一愣，本该被戳了一个大洞的地方完好无损。金灯转头打量起四周，这是他当见习弟子时住的卧房，他睡了三四年的地方。

　　金灯一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应该在望水渊被师尊一剑刺入心脏死了，现在却回到自己许久不住的卧房。想到师尊，金灯浑身发冷，心里弥漫着无尽的疼和恨意，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最爱的师尊杀了自己，多年苦苦追求，好不容易等师尊同意和他在一起，却是这样的下场。

　　金灯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草草披上衣服，翻身下床。

　　夜晚快过去了，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天马上就要亮了。金灯已经毫无睡意，他在自己桌子上翻了翻，桌上都是些自己涂涂画画的纸，金灯抽出一张，皱着眉头看着上面写的字：收徒大典的时间，还有三天。

　　金灯看到这张纸就明白了，竟然回到这个时候。

　　当初他在北六门中当修习弟子，每一天都努力修炼，废寝忘食，只为了拜在往生仙尊苏予安门下，每天都计着时间盼着收徒大典到来。

　　想到这些，金灯嗤笑了一声，拿着那张纸的手一收，然后随意把纸团扔到地上的火盆里。

　　现在这些都不需要了。

　　既然重来来过，金灯发誓再也不要靠近苏予安半步。

　　与此同时，往生仙尊苏予安的卧房。

　　他正神色恍惚的坐在床上，放佛受着极大的痛苦，眼泪不受控制的成串往下落，眼尾越发嫣红。

　　往生仙尊苏予安是南北十二仙门东西十二仙宗最遥不可及却又让人向往的存在。此时就算哭得狼狈，也挡不住一副绝世容颜。

　　他五官艳丽，右耳垂上一颗红痣却衬的更加妖艳如火，而一双眼睛却放佛兜了一汪清水，眼神总是淡然空灵；肤白若雪，白的没有温度，好像置身于数九寒天，靠近他都会让人觉得冷。偏偏面无表情，整个人便显得更冷了。

　　两个极端在同一人身上毫不违和，让人忍不住靠近却又胆怯。

　　从来没有人见他笑过，何况是哭。

　　苏予安醒来后，发现自己完好无损的躺在卧房里，一瞬间便是无数痛苦绝望的情绪涌来，自己杀了金灯，赌上一切以为能救活他，自己却好好的独活。

　　他眼泪放佛流尽了，失神的坐着，不断想到底哪里出错了，明明阵法没错，金灯一定可以顺利复活，为什么是自己还活着？为什么？苏予安想的都要魔怔了，痛苦撕扯着他的神经，忍不住抱住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没了金灯，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予安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下床召唤出“寻他”，寻他剑在墙上挂着，听到召唤平稳的飞到他面前。苏予安抽出剑身，剑鞘顺势掉到地上。

　　反手剑直指向心口，没有犹豫便要一剑刺下去。

　　“师兄在吗？”一道温润的声线自门外响起，打断了苏予归的动作，“收徒大典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苏予安意已决，本没打算停手，听到下一句的“收徒大典”才猛的收住手，剑尖堪堪抵在衣服上。收徒大典？什么收徒大典？不等他细想，门外声音又继续传来：“有没有人在？师兄？”

　　关月深在门外试探着问了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等了一会便想直接推开门。

　　“我在。”开门的手停下。

　　苏予安略施法力，把头发脸色整理好，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瞧着没有生机，他拿了一件外衣穿好去开门。打开门看到关月深，苏予归眉头皱着不解的问道：“什么收徒大典？”

　　关月深随着他进去，边走边问道：“你忘了？前两日你终于答应要收徒了，难不成反悔了？”走在前面的苏予安突然停下脚步，关月深看他停下打趣道：“你前几日说只收一个徒弟，我今天来还想劝你多收几个，现在竟连一个都不想收了？”

　　他往后又说了什么苏予安完全没有听，他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不是没死，也不是被救了，而是回到了过去，那金灯呢？金灯和自己一样回到了过去，还是死在了以后尸魂无存？想到金灯，苏予安心里又泛起痛楚。

　　关月深劝也劝完了，一时半会也没得到回应，便走他前方。苏予安身量极高，关月深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一抬头便看到苏予安面色毫无生气，脆弱的好像一碰就要碎了，一时间竟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苏予安努力平复自己，开口声音沙哑：“没有反悔，收徒大典我会去的。”关月深还想说什么，便听到苏予安接着说：“我累了，收徒的事日后再商议。”说罢便转身去了内室，关月深紧紧抿着嘴，只好转身走了。

　　四周又静下来了。苏予安迫不及待想去看金灯，还没出门又折回去了。他很害怕得知那样的结果，金灯没有和自己一起回来，却又怕他回来了会恨自己，心绪百转千回。终于还是忍住了没去。

　　关月深出来后便去看看见习弟子们的修习情况，路过一个亭子时，遇到了一大早就抱着葫芦喝酒的酒痴门主。

　　酒痴身材不高，骨架倒是不小，矮矮实实，两睛精光，活像一个老顽童。留着长长的胡子，酒葫芦不离身。

　　关月深过去行个礼，两人并排向前走去。酒痴笑眯眯的，看着他的脸色道：“怎么，你那师兄又给你气受了”

　　关月深被戳穿也没恼，温润的笑笑道：“没有，这次收徒师兄好不容易松口愿意收一个了，我去劝他多收几个充盈门第，这批见习弟子里有几个天分极好。”

　　酒痴老头提起他的葫芦，狠狠吸了口酒咽下去，吧唧吧唧嘴道：“我看苏怨对收徒没什么兴趣，你也别钻牛角尖了，顺其自然。再说北仙境有什么好的，还是人间好！吃肉喝酒随心所欲！”

　　关月深没接话，只是听到北仙境垂下眼，笑容也淡了几分。

　　酒痴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这批弟子，你看好了哪几个？”酒痴另起话题。

　　“是有几个天分好，又肯认真专研修炼。有一个叫金灯的弟子极其出色。”

　　“金灯···”酒痴摸摸胡子，想起了三年前被苏予归捡回来的少年。

　　三年前，金灯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好像是凭空出现在引渡山脚下，呆滞懵懂的站着，一身衣服皱皱巴巴，披散着头发。

　　往生仙尊那天又去人间寻好吃的，回来时在自己仙门山脚下遇到了奇奇怪怪的金灯。金灯正茫然不知所物，放佛有所感应，转头看到一个人，那人穿着寻常布衣，带着一顶竹编斗笠，手里拎着一个做工甚是粗糙的种花罐，慢悠悠走到自己身前。尽管一身普普通通，却仙风道骨绝世风姿。

　　金灯眼里流光划过，好像木偶有了生命，这么看着苏予归一步步走到他身旁，走到了他的生命。

　　往生仙尊看到站着的金灯，以为是又被丢弃或者卖掉逃走的孩子，便问他家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金灯只知道自己的名字，磕磕绊绊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叫金灯。苏予安看他好像不会说话，努力辨认才听懂他说的名字。苏予安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北六门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有仙缘的就跟着修习，没有仙缘愿意留下的就做活领工钱。

　　金灯不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动作，黑眼珠像化不开的墨，一瞬不移的盯着苏予归。苏予安走一步，他紧跟一步，就这样，苏予安把金灯带回了北六门，带回去后交给酒痴仙尊，说了遇到他的缘由。

　　酒痴和几位门主逐一探了探，没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又探了探他的仙缘，仙缘极好，灵力充沛，尽管尚未开发。金灯便顺理成章留下来修习，待到现在也要三四年了。

　　金灯刚开始不会说话，大家都叫他小哑巴，后来会说话了话也很少。他学习能力极强，慢慢长大了，身体拔高，他在修习弟子中格格不入，久而久之也没人叫他小哑巴了。

　　他鼻梁高挺，眼睛深邃，黑眼珠依旧是浓郁的黑，整个人带着一股邪气，沉默寡言的性格又压住了这份邪气，危险又迷人。

　　他总是对一切都没有反应，只有在苏予安出现的时候才更像个人，整个人才鲜活起来。

　　世间仙门仙宗共二十四个，北方南方各六个仙门，东西方各六个仙宗，这二十四个仙门职责所在便是维护人间安宁。

　　仙门招收有既定仙缘的人修习，见习弟子努力修习，便可参加五年一次的仙门门主收徒大典，拜入师门成为亲传弟子才算迈入修仙的第一步，修习的人来来往往不过都是为了入四大仙境，成为真正意义上与天同寿法力无边的仙者。

　　三天后正是五年一度的收徒大典。

　　往生仙尊从不收徒弟，也不常出席这些典礼。苏予安年纪很轻，从小跟着寻仙门已故前门主修习，再到成为门主，短短三十几年的成就对他而言轻而易举，明明还差一步就能登顶，他却颇不思进取，不再修炼了，对人人趋之若鹜的北仙境毫无兴趣，招来了很多嫉恨。

　　其他门主暗地里拼修为的时候，苏予安早跑去尽享美食，看大好河山去了。修仙者辟谷，他却偏偏喜爱人间的美食，收起法力像普通人一样。有时遇到老人烧瓷，也会挽着袖子为自己烧一个奇形怪状的花罐；下雨了，也学匆匆跑过的路人折一顶荷叶，挡不住的雨滴打在皮肤上。

　　他在住处养了许多花，不过都养死了，苏予安对自己养花总失败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这样一个冰冷强大的人，对身边一切都不在意，好像因为活了很久，总透着一些寡淡孤寂。在没有人的时候，却这样小孩子气的向往烟火人间。

　　在一众修仙者眼里，他总是神秘又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