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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文轶君刚一踏入府中,便有女使上前来道:“娘子不要往前厅去了,东哥正在哪儿挨主母训呢。”

      文轶君想了想,问:“又是为了茶?”

      “可不是嘛,主母本就不喜东哥斗茶,前日里一生气便把东哥屋里的茶具都扔了,谁承想东哥自己又捡回来了。今儿早上东哥屋里的女使都被打发出去了,本想着今日便不打扫了,谁能想主母派了自己屋里的人去帮着打扫,可不就藏不住了嘛。”

      文轶君家中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一个妹妹,两个哥哥年长她许多,均已中了举,只是都还未成家,大哥文轶东在国史院任从七品著作郎,是个专管记录朝廷时事的官职,二哥文轶筠在中书外省任正七品左司谏,任谏诤、举荐。小妹小她三岁有余,今年不过九岁,已在同娘特地从外请来的娘子学礼仪了。

      印象中娘因为斗茶之事训诫大哥的时候实在太多了,也分不清这次具体是哪次。从前她并不曾管这些事,怕大哥要面子,不肯叫她看见被训的时候,只知道若是大哥挨训了,事后给他送些糕点。

      可如今回想起来,每次大哥犯错,娘都要小厮们重重的打,事后自己心疼的要命,又放不下面子,只能在当晚吃饭的时候将好吃的往大哥那边移一移,大哥却还不一定能瞧得出来,为了个茶,如此这般又是何苦?

      从前爹总说这一家子二哥和小妹像他多一些,她同大哥更像娘一些,都不善表达,脾气还死倔。娘只说:“晴儿万不要像你这样,为人软弱,叫人欺负了去。”,爹便不敢说话了。

      这个家最后互相疏远,岂能知不是因为今日种种,使得彼此间慢慢都寒了心。

      文轶君带着萍儿赶去了前厅,她大哥正被架好了姿势,趴在长凳上,两边站着小厮,手里拿着一人高的板子,瞧着样子是还没开打,文轶君稍微松了口气。

      文家主君只有一个正妻,家中不纳妾室,故此年少时家中姊妹兄弟间的关系都还算和睦。

      文轶东喜爱斗茶,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文娘子屡次惩戒都不见起作用,一气之下干脆将他屋中的茶具都扔了,还下了令,府中女使、小厮一概不可帮着他出去置办新茶具,若是发现他自己偷偷出去置办,定要既时禀报,违者重罚!可她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呢?竟然自己出去将这些茶具又捡了回来!有那磕碰坏的地方,居然自己亲自动手搞了浆糊出来,再一点一点细心粘了起来!即便有些茶盏明知道不能用了,还是一件一件粘起来。

      文娘子罚他,别看文轶东此刻趴在长凳上不声不响的,可文娘子知道他这个儿子心里不服。她猛喘着气,旁边的女使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给她递水,这一院子没一个敢出声劝解的。

      文轶君知道自己娘的脾气,也不敢贸然上前,抬头瞧了瞧天上的日头,心下像是定了主意一般,上前行礼道了声:“娘。”

      文娘子瞧见她,原本憋着的一肚子气,自然没有太好的脸色,见她请安,便觉得她作为家中女眷,这种事不懂避让,礼仪都学到肚子里去了,于是满脸的不悦,生气的扭过头,不愿搭理这个女儿。

      文轶君面上表现得诚惶诚恐,怯生生的说着:“原本是不该来打扰娘的,只是今日在私塾时偶感身体不适,便请同窗代为向先生告假一日,故此特来向娘亲禀报。”

      文娘子听她说身体不适,此时心里的怒气正盛,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些刺:“身子不适便早早回屋中歇息,站在这大日头下难不成是想病的更厉害些?”

      文轶君抿了抿嘴,小声回道:“娘教训的是。”

      她悄悄看了她大哥一眼,文轶东看到她对自己笑了笑,便眼见着她晕了过去。萍儿在旁边惊呼一声,文娘子这才转过头来。文娘子回头便见着文轶君昏到在地上,急色上脸,赶忙指挥旁边的女使:“快!快将三娘子扶起来呀!”

      正这时,就见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高声报:“禀主母,韩家三郎君送了消暑的药来,说是今日私塾里见着娘子身体不适,一到家便赶忙派人送药来,还传话说叫三娘子保重身子。”

      文娘子这下是真急了,急匆匆的跑到文轶君身边,嘴上道:“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就中暑了呢?”。她指挥着扶着文轶君的两个女使,心里又急又气,觉得这几个女使又木讷又愚笨:“还愣着做什么,快将娘子送回房里,快去请郎中啊!”

      文娘子身边的女使一看文娘子要走,便赶忙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的问:“那东哥……还打吗?”

      文娘子重重的叹出一口气,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还打什么打啊!让他到书房闭门思过!好好反省!”

      待将文轶君平放在床上,女使递过来用冰水浸过的手帕,文娘子接过来放在了文轶君额头上,便开始一个劲的长吁短叹。

      不一会郎中来了,瞧看了不久,为文轶君开了两剂方子,一剂是补气血的,一剂是消暑的。他道:“小娘子气血亏损,身子虚弱,天气炎热,极易中暑,平日里要多吃些补气血的东西,也要勤加锻炼啊。”

      文娘子稍稍松了口气,叫女使递了银子给郎中,又差使女使亲自将郎中送会医馆后才放下心来。她让女使端了些梅子进来,便屏退了旁人,自己守在文轶君身边。

      文轶君其实是装晕,看娘这么着急,心下多少有些惭愧,就听文娘子在一旁道:“起来吧,不起来梅子就没得吃。”

      文轶君一听露馅了,小心翼翼的睁开眼,坐起了身,讨好似得同文娘子笑。

      文娘子方才是真着急,可待到把她放到床榻上,瞧她眼皮一只不停的动,便猜出她是装的。

      她又是重重的叹气:“一个个的年纪都大了,怎么就没个省心的呢?”

      文轶君还不敢在她面前提文轶东,只小心的同自己母亲陪着笑。

      文娘子瞧她这样自己也难受,便干脆自己说了:“娘知道你是为了你大哥,不想他挨打。”顿了顿,一提起这个她便又来了气:“可那是娘想打他吗?你看看他做的事情!他若读书有半点这样的劲头,状元都拿了!”

      文轶君不语,文娘子可能是憋的久了,对着自己这个大女儿,情绪一上来,也绷不住了,语气上都带了哭腔,赌气似的一个一个往自己嘴里塞梅子。“娘也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本来你两个哥哥都得了官职,你二哥又得官家喜欢,娘也就不求什么了。你爹爹前日里回来说,街上的人都在议论,说文家的大朗是个痴呆子,整日里只会斗茶,你爹爹原本是为你大哥相看中了一家婚事,可谁想到人家娘子听了流言,说什么都不肯嫁给你大哥!你读过书,你也知道你父亲被回绝了这一家,面上有多难看,以后又该有多难做。我那是不肯他捣鼓那些茶吗?我是看他不争气!”

      文轶君在一旁安静听着,为人子女,心下不忍道:“女儿知道娘的难处,也知道爹娘为我们费了不少心力,爹娘始终是想要我们好的。娘莫要哭了,哭坏了身子,便是我们做子女的大罪过了。”

      见文娘子没表现出不悦来,只是慢慢的吃着嘴里的梅子,才又接着道:“大哥心不系着朝堂,也不喜诗文,却偏爱煮茶,”顿了顿“其实我这个做女儿家的私心里是羡慕着大哥的,能有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还能一直热爱着,谁能说不是件难得的事呢?女儿还没正经喝过大哥煮的茶呢。”

      文娘子放下手中的梅子,颇为不满的道:“你还羡慕他?你要是敢像他学,娘就拿棒子打断你的腿!”

      文轶君赶忙笑着道:“不敢,不敢,我最听娘的话了,君儿怕疼的很,可受不了大哥那种板子。”

      文娘子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方才的气消下去了大半。默默道:“可他这婚事可怎么办啊。”文轶君便赶紧接了下句:“慢慢找呀,兴许能找到个比从前更合适的呢?”

      文娘子没再说话,估计也没把这话当真。文轶君想着,其实按照娘的脾气,以后肯定也是要管着大哥的,但好在如今是听进去了些话,本来她自己就心疼着,如今有了台阶下,也定不会再如何为难大哥了。

      门外突然有女使敲门,道:“主母,中书舍人沈大官人家里的小郎君派人送了消暑药来,还备了杨梅果,传话说希望三小娘子在家中好好养病,早早康复。”

      文娘子听了,有些狐疑的看向文轶君。韩启殊送她消暑药,可以说是因为两人定了娃娃亲,互相关照倒也是情理之中,可沈大官人家的郎君也派人来送药,还细心加了果子,这事却值得探究了。

      文轶君只道:“沈家郎君为人颇有君子风度,今日还顺路将女儿送了回来,女儿改日定要当面再向他正式道谢。”

      中书舍人是朝中四品大员,文娘子也不敢怠慢,要去前厅瞧瞧,她叹出口气,嘱咐道:“这两日便好好歇着,郎中开的药我让萍儿按时熬给你喝。”

      文轶君乖巧道:“谢母亲!”,文娘子便起身走了。

      天色渐暗,在榻上吃过晚饭后隔了一阵又喝了郎中开的药,文轶君问萍儿:“大哥如何了?”

      萍儿道:“东哥儿还在书房里思过呢。”

      文轶君想偷偷去书房瞧瞧文轶东,瞧了瞧桌上沈煜派人送来的杨梅,便直接叫萍儿拿了个盘子来,装了满满一盘子,放到篮子里,在萍儿的碎碎念的唠叨里偷偷溜去了书房。

      女子出嫁后再回爹娘家的机会本就是极少的,她从前很少打听两个哥哥的事情,倒是两个哥哥在朝中帮衬韩启殊许多,她自然知道这是两个哥哥在帮衬着自己。

      年少时心里每日想的都是自己如何经营好这一生,后来回想起来,才觉得有些人为了让自己过好这一生也默默付出了许多,等她再想去回报这份好时,往往都是来不及了。

      书房里面点着灯,文轶君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讲话,便停了下来,没有去推门。

      “为人做事,‘认真’是品行而非并非爱好,以后多去国史院里坐坐吧,你跪的也够久了,等打了更便回去吧。”

      “孩儿谢爹爹教诲。”

      文轶君站在门口,文家主君一出来便瞧见她拿着个篮子,扒在窗户上偷听,感到头痛无比。

      “听你娘说,你中暑了?”

      文轶君赶忙行礼,道:“谢爹爹关心,饭后喝了药,已不那么难过了。”

      文家主君本名文许彦,年岁不大,但脸上满是沧桑,他本是布衣出生,年少时苦读诗书,后来上了京城,四处拿着自己的诗文拜访当时朝中有威望的文人,因着为人和善又确实有真才实学,故此得了几位大人欣赏。

      后来他一路科考中了举,得几位大人在官家面前说了好话,在官家面前也算有了印象。从小官做起,也是各个州府都跑了一遍,最后才调回了京城,辛辛苦苦做到现如今从五品秘书少监的位置上。

      他同文轶君点了点头,看见她手中的篮子,也没说别的,只叫她:“郎中说你气血两亏,平日不要整日待在房间里,多出去走动走动也好。”文轶君知道爹爹向来开明,帮她寻了先生,让她得以在私塾读书,也不拦着她平日结交朋友,心中对爹爹十分感激。

      文家主君走后,文轶君赶忙提着篮子遛进了书房,一进去便见着她大哥在面墙跪着。她走过去,把篮子在他面前打开,端出里面的杨梅来,道:“《本草纲目》上讲,杨梅其形如水杨子而味似梅,故才有了这个名字。这果子不但解渴,且可以用来做蜜饯,还可以酿酒,味道清甜,酸却不涩。”

      文轶东下意识舔了舔嘴。“你这丫头别逗我,我食过晚饭了。”

      文轶君笑嘻嘻的道:“我知道,可与这果子也不冲突啊。”说完伸手递了个杨梅到文轶东眼前。

      文轶东顿了顿,伸手接过了那颗杨梅,然后问:“三妹妹是否也觉得大哥玩物丧志?”

      文轶君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遗憾罢了。”

      文轶东不解:“有何遗憾?”

      “我从没喝过大哥煮的茶,不止我,爹娘和妹妹也没喝过,二哥喝过,又不会告诉我到底是个什么味道。”她大哥听了这话,笑了:“我还以为你们都不愿我煮茶。”

      文轶君拿了张垫子,跪到他大哥身侧,道:“娘从前很喜欢让我和晴儿罚跪,可其实我跟晴儿啊,都是跪着跪着就睡着了,也没痛定思痛,只是想着跪完了就能吃饭了。”

      文轶东沉默,文轶君便又道:“二哥、我还有晴儿向来都很敬爱大哥,我虽不见得能懂大哥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不论做什么,我们彼此都会给予支持,只要是大哥认定了的,我定会帮着大哥的。”

      文轶东久久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文轶君拿的垫子并不厚,只跪了一会便觉得腿困了。过了很久,才终于等到她大哥开口:“回去吧君儿,你身子不适要好好休息,我再跪一会儿也会回去的。”

      文轶君垂眸,静了很久,然后也不再坚持了。她缓缓起身往外走,心情低落。她责怪自己太过着急了,才回来第一日,以为装个病,同娘和大哥说说话就能改变什么,她果真很笨。

      待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文轶东的声音:“爹说的对,‘认真’是为人做事的准则和态度,并非是对某一件事物的喜爱,还有……君儿,谢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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