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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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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私塾出来,正是夏日炎炎的天气,萍儿同文家的马夫早早就守在了门口,见文轶君出来了,赶忙举着伞上前来,为她遮挡去几分暑气。
文轶君还记得今儿早上听屋外的女使们说,昨夜里下了薄雪。她呆呆的瞧着眼前的萍儿,有些迷茫的发问:“萍儿,我是不是犯了疯症了?”
萍儿听了一愣,心道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读了个书便要疯了?她略有迟疑的道:“没听说谁家娘子读书读出疯病的呀……”
文轶君缓了缓神,看向萍儿,萍儿比她大几个月,自她懂事起便跟着她了,如今瞧着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年纪,她于是尝试性的问了个时间:“萍儿,距你十三岁的生辰还有多久?”
萍儿愣了一下:“啊?前几日刚过的。”
接连两问,萍儿便觉出奇怪来,心道姑娘读书还真能读出病来?她年级不大,经事不多,一着急眼泪便跟着下来了。“娘子你别吓萍儿,萍儿这就去给您请郎中来。”
……
文轶君赶忙改口道:“嗐,是我一时说错了话,我本是忘了自己生辰的具体日子,便想问你我的生辰还有多久。”她瞧着面前的萍儿,不论多大年纪,她着实不愿见她哭了,便道:“萍儿笑起来比哭起来要好看许多,应该多笑笑才是。”
萍儿像是稍微安心了些,一只手为她撑着伞,一只手摸着眼泪,同她道:“是萍儿胆子小,总是大惊小怪的吓着娘子了,娘子的生辰还有不足两月,主母前日里还嘱咐说要为娘子庆生呢。”说完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周边的女使们都道方家的小娘子哭起来是个梨花带雨的美人,甚是好看,可萍儿当然是只听姑娘的,姑娘说哭着不好看,萍儿便不哭了。”
文轶君略有些无奈,觉着这理由着实离谱了些,轻轻咳了一声,道:“美人自有美人的独特之处,轻易效仿不来,萍儿自然也有萍儿的美处,旁人也学不来的。”
萍儿这个年岁时很好哄,只要说她好看,她的心思准是要在‘好看’那里呆好久才舍得出来。文轶君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被她这么一闹,方才的不真实感淡了几分。她瞧着自己有些肉的手,心里默默想着,她一生未曾与人结怨,日子过的也算平平稳稳,若说遗憾,这一生所经历,每每回首时,总觉处处皆有遗憾,这条命算是老天爷饶给她的,许是也想要她换个活法。
这时便听有人在身后询问:“文家妹妹从不在先生课堂上休息,今日可是身体不适,是否要请郎中瞧看?”
文轶君转过身,见着了韩启殊同他身侧立着的沈煜。
印象中,官人虽不喜笑,但为人温和有礼,如今再看年少时,才想起他原本并不善交际,时常板着一张脸,总喜欢一个人憋着读书,有些许的木讷。她看着他一时竟走了神,只瞧着官人如今的年纪,应是和她院里那两个妾室生的小哥差不多大,单论给人的感觉,竟不如他两个孩子看着伶俐。她有些怀疑,觉着自己平时对那两个孩子,可能是太过严厉了。
韩启殊瞧她不搭话,还一脸欲说还休的表情,以为她真有什么难处,便道:“可需我二人代为护送,将你送回家中,我与沈兄也好安心。 ”
文轶君抬头瞧了瞧天上的日头,灼人的很,觉得着实没有让他跑这一趟的必要,再来如今的情形,她尚且有些无措,需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尤其不愿这人跟在旁边,便开口回绝了。不想一旁的沈煜道:“我与文家妹妹同路,我府上的马车可跟在你家后头,若是有需要,也可有个照应。”
文轶君一听,面上虽不显什么,心里却也腹诽:这话说了,话中的好意并不叫她生厌,她也不好回绝。若他韩启殊能有半分似沈煜这般,也不至于让夫妻间有了怨气,还愈积愈深,临了了同她说出‘娘子为人随和,大可不必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的话来,想想便真叫人来气。
沈煜瞧她一直盯着自己看,看的他有些毛了,便道:“文家妹妹可是觉得平日里看韩兄看的腻了,遂想瞧瞧我了?”
文轶君听了这话又羞又恼,自己原是个成婚十二载的妇人,这话同她说,自然大不应该,她又以一个十三岁小娘子的角度想了想,当着她定了娃娃亲,原应该是准官人的面来同她说这话,也不应该。便极诚恳骂他:“登徒子。”
沈煜似是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同她道:“那我便要车夫跟着了。”说完便同韩启殊行了礼,跑去了车夫那里,同他讲些什么。
韩启殊看看沈煜,又回过身来,同文轶君道:“沈兄跟着,我也放心,待回去后,我便差人送些避暑的药来,还希望文妹妹身子康健。”
文轶君同他行了礼,嘴上道着谢,实则自己心里又想着:最不该放心的便是你了,从前是自己一门心思的认着这门娃娃亲,不然即便是没有什么实际行动,芳心早该暗许了别家了。
思及此,她便有些愤愤不平,什么‘孙家娘子为人行事,颇为洒脱,我不及她。’,真真是没有良心,枉她一门心思的惦记着这门娃娃亲,他却暗自关注了别家娘子。可想着想着,她竟觉着宽心了许多。
从前以为嫁于他便能叫爹娘安心,自己也算寻得良配,婚后十二载她却也看明白了,她与官人与其说是举案齐眉,倒不如说相敬如宾,相互间客气非常,虽也彼此牵挂,却不似爱慕,只是过的久了,彼此便成了种依靠。虽也说不得不好,可她有时也难免会想,若是有可能寻得个真心喜欢的,倒也不必在乎旁人嘴里夸她同韩启殊那一句‘举案齐眉’了。
萍儿见着自家娘子脸上的表情一时晴一时阴的,心里暗自下了决心,待回了府,一定要将此事禀告主母,若是真的读书读出了疯病,这病可千万拖不得!
沈煜同车夫交代好后,便返了回来,同文轶君道可以启程了。
文轶君看天气正热,见韩启殊的小厮离得远,知道他从小便有在马车上看书的习惯,为官后视物不便,连夜路都走不得,便嘱咐韩启殊:“回去路上便不要看书了,马车上既颠簸又有些闷热,别真中暑了。”
韩启殊起先为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搞得一时无措,很快反应过来,道了谢。
沈煜同文轶君到了她的马车前,没等她上去,突然问道:“文家妹妹怎么不提醒我莫要在马车上看书?”
文轶君心想:他是我定了娃娃亲的前官人,你与我又是何关系?到了嘴边却成了:“我从未听说沈郎会在马车上读书的。”
说完又觉得‘沈郎’这称呼就好似在唤情郎一般。她知沈煜甚少,从前也并无太多交谈,平日里若是叫平辈的别家男子,都要在‘姓’和‘郎’中间加个排行,可她并不晓得沈煜在家中排行老几,便直接唤了。若她是个长辈,这样唤倒也没什么,可她如今是个未及十三的姑娘,这般唤便不合适。
她上车的动作顿了顿,回过头去问沈煜:“沈郎君在家中排行第几?”
她回头时,沈煜正巧也仰着头瞧着她,听见她问自己,先是想了想,然后文轶君便见他眼珠子在眼里打转,便觉得他肯定没好主意,接着就听他道:“待天气稍微转凉些,我家主母想邀各家娘子赏荷,到时文家妹妹跟着来了,便知道了。”
他说完也不等文轶君反映,便跑开了,坐上了自家马车。
文轶君心道不知他究竟是有意逗她,还是同别人家的小娘子也一直都是这般讲话的?可她总也不能天天“沈郎、沈郎”的唤着,叫旁人听见了惹出闲话,不如干脆生疏些,唤他个沈家郎君。
这时萍儿问道:“娘子要去吗?”
文轶君进到马车里,转身坐好,然后同萍儿道:“若是娘去,我自然去,韩家主母应当也是要去的。”
萍儿点头,然后又道:“再过几年待娘子及笄,便也该同韩三郎君成婚了,主母平日里也希望娘子能够多到这类场合去走动走动,留些好名声,韩家主母定会喜欢娘子的。”
文轶君听了这话心下一沉,扳起手指,算着岁数。孙小娘子小她一岁,孙家主君还未允许她入私塾,按照她的记忆,或许要等到后半年了。
她已知她与韩启殊走不出个白头偕老的结局,也明知两人相处并非彼此心悦,那为何不叫他寻个,他真心喜欢的呢?
可韩启殊分明就是个书呆子,即便是喜欢人家,也定然是念着与自己的这门娃娃亲的。
她这样想着,马车很快就赶到了文府前,萍儿同她讲说到家了,车夫要将马车赶去后院吃草,她被萍儿搀着下了马车。萍儿为她撑起伞,她回过头去看,沈煜的马车就跟在她们后面。见文轶君下了车,沈煜的车夫便也在不远处拉了缰绳,止住了马儿。
沈煜走下车,走上前来同文轶君行了礼,端端正正的,文轶君回了礼,谢他此番相送。
文轶君瞧着沈煜似是有话说,以为是要嘱咐她保重身体,谁承想他问的却是:“文家妹妹还记得今日先生留的功课是什么吗?”
文轶顿时愣住了,若是问她今儿早上郎中开了什么方子给她,她可能还隐约记得两个。先生留功课的时候,她可能还在同从前作为自己官人的韩启殊聊着话。原以为再睁眼瞧见的是忘川河,一睁眼却是在书堂上,她能克制着自己一路上尽量不显现出任何异样的回到家,已是不容易,她都多少年没做过功课了?怎么会想的起来问这个!
沈煜瞧她便不像记得的样子,却偏不告诉她先生留了什么功课,而是道:“文家妹妹明日若是不告假,被先生查住功课没完成是要挨训的。”那意图便是要她留在家中休息,明显的很。
文轶君本就想要空出些时间来整理思绪,便赶忙顺着他道:“沈郎君说的是,还麻烦郎君帮我同先生说明情况,我休息一日便去私塾继续听学。”
面前的少年笑起来时,一脸纯良无害,同她道着:“我十分乐意。”说完又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沈煜坐上沈府的马车,马车行至文轶君身旁时,文轶君听他在车上小声嘀咕着“怎么不唤我‘沈郎’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文轶君没好气的在心里说他是个: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