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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谁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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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是江北的钟鸣鼎食之家,支系众多,又与如赵家等诸多家族有政治联姻,这些家族不仅富甲一方还是修仙世家,子孙后代尤其是本家一脉得到的资源非同寻常。
颜湘兰是本家排行第五的小姐,原本同兄弟姐妹一样被寄予厚望,可惜现实不如人意,一堆天材地宝砸下去也只堪堪堆到筑基。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豪族子女就是个废灵根也能靠仙丹续命,一生无忧,偏偏颜湘兰生了个顶好的样貌,以至于各家族后辈聚会时常常倍受瞩目,父母思忖女儿既然在修仙一途闯不出什么名堂,索性让她去找个好人家结婚,也算是给颜家做了贡献。
颜湘兰离家出走前夕,她的父母为她物色了一位仪表堂堂且天资颇高,修为已经步入元婴期的世家修士,年纪相差大没有关系,自己女儿还不一定活得过人家呢!
抱着这种心思,他们几乎已经认定了这门亲事。
独自倚坐在雕梁画栋的回廊,颜湘兰哀叹不已,她从小到大一直听从父母的安排从不敢有半分违抗,如今连婚事都做不了主。
年复一年看着父母的期待眼神逐渐被失落取代,她拼了命想要证明自己,所有的努力却像投入深渊没有回音,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放弃。
然后年岁渐长,一切都变了,父母好似终于意识到她是个可供观瞻的美人,眼里的赞赏和期待又重新燃起。
可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种期待!
“湘兰,你还在生闷气么。”珠光宝气的女人坐到她身边,“娘是为了你好,姑娘家到底是要嫁人的,这次的人选家世能力样貌全都配得上颜家,比你的条件还好呢!”
颜母苦口婆心地劝慰,她一句都不愿听。
“我会考虑的。”
家世、样貌,说这些有什么用,父亲母亲从没想过的是她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那就好,你好好想,想通了娘才能放心。”女人轻柔地抚摸过她的手,起身离开。
“娘!”颜湘兰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喊住了娘,原本她会这么做吗?
“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靠自己的力量走下去不依附别人,您能同意我拒绝这门婚事吗?”
“你要怎么证明。”颜母的语气骤冷,她听说小女儿不大乐意,而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反抗。
“我要去归玄宗,然后……”
“傻孩子,你不要好高骛远!归玄宗是什么地方,你有本事去颜家早就把名额给你了,还等到今天?”
“我不要颜家的名额,我会去参加入门选拔。”只要她能闯过考验,就能成为归玄宗弟子,哪怕只做个外门弟子,有了这个身份父母就不能再逼迫她。
“你不要做梦了,认清现实吧,湘兰!”
颜湘兰转身就跑,她要去归玄宗!
“回来,湘兰!”
不,她不要回去!
可是,她不是已经偷偷地叫人扮作自己,绕过守卫跑到家外边去了吗?
然后在客栈被赵建抓到,得到两位道友帮助,前往入门试炼……
颜湘兰睁开了眼睛,看见海岄站在一旁。
“你醒啦。”海岄伸手拉她起来。
“海岄……”
“哈哈,怎么睡一觉称呼都变了。”
“不是,不好意思,道友。”
“既然换了就不要换回去嘛,喊道友多生疏,湘兰,恭喜你闯关成功。”
“嗯。”
她没忘记要拿到小球,只见一缕云锦从霓裳广袖飞出,裹住一粒小球带到掌心,后缩回衣袖。
“哇,湘兰,这招是什么,好厉害!”
有些脸红,颜湘兰答道:“没什么厉害的,不过是些花拳绣腿。”
把锦缎这种至柔之物用得熟练并非易事,颜湘兰使用的虽是特制的柔韧布匹,却也算不上什么法器,全仰仗她自己的灵力,然而自信心受挫多年,下意识的自我否定几乎成了她的习惯。
“现在就剩这小子没起了,我看还是入他的梦把人喊醒。”
“怎么做?”
“是织梦术,归玄宗大手笔,一次性把这么多人放倒。我打算试试潜入他的梦里夺取掌控权,就能改变他的梦境,让他意识到问题。”
“需要我掩护吗?”
“嗯,你稍微挡一挡那两个归玄弟子的视线。”
海岄正欲潜入江逾白梦境,说时迟那时快,整个广场晃动起来,仿佛地震。
平整的地面裂痕四起,而后一条巨大的生物猛地钻出地面!
那生物光露出地面的部分就足有十丈,不知还有多长埋在地里,它浑身土色,此刻似乎遭受了什么痛苦,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地扭动着,倏地砸在岩壁上,登时土石飞溅!
海岄大惊,这难道是试炼的一环吗?不,不是,她已经拿到了通关木牌,这绝对不是意料内的情况!
两名守备的归玄弟子拔剑出鞘,他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绝不能放任此物继续发疯。
地上的裂隙越来越大,碎石掉落对广场上昏睡的人来说过于危险,更不要说此物撞到哪里都得死伤一片!
铛铛铛——两名归玄弟子在长虫身上猛砍数剑,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再度凝神聚气,以灵力淬剑再劈!坚固无比的外壳竟把他们的剑击力道反弹回去,震得二人虎口酸麻险些脱手。
二人冷汗直流,他们都是可以御空的金丹期修士,二人合力却奈何不了这长虫。
“不好,我去找人。”一弟子当即飞往宗内求援,令一人转而去救援昏睡者。
另一端,海岄与颜湘兰在变故发生之时迅速反应,海岄控制葫芦变成目前能维持的最大尺寸,约有三丈,颜湘兰放出数匹绸缎抓起地上昏睡的人扔到葫芦之上,二人极快地搬运了数十人放到暂时安全的广场外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两个归玄弟子好像奈何不了这东西……”
“怎么办,我们要先撤离吗。”颜湘兰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她第一次面临如此危机。
“湘兰,给我几条布,要足够有韧劲的,我去试试。”海岄想到办法了。
“你要小心!”
如果她没猜错,这条巨虫应该也被织梦术操纵了!它原本一直在地下休眠,因此没有被人察觉。
长虫发狂的原因就是噩梦,只要她潜入它的梦里改变梦境,应当能让它安静下来。
海岄骑着葫芦逼近长虫头部,狂甩不停的巨大虫体带起呼啸风声,要是被砸到就彻底完了。
她小心翼翼地贴近飞行,一边用绸缎围成的圈套甩向巨虫。
有机会!
圈套套住了长虫的头,海岄急忙环绕飞行数圈,将那绸缎缠在长虫头部,而后她手执绸缎末端,纵身一跃跳上了它的背部!
巨虫头部的眼睛没有视力,因此感受不到视线被遮住的惶恐,饶是如此海岄仍在剧烈摆动中感到眩晕,她勉励力握紧锦缎,将头贴近了虫身。
用造梦术对抗织梦术,要成功啊!
长虫的噩梦,或许是遇到了吃虫的鸟,那她就变成一只鹰捉走鸟,危险解除,噩梦就能消失。
繁弦急管,咿咿呀呀的声音渐次响起,是婉转的唱词声。
长虫的噩梦里怎么会有人在唱戏?
海岄发觉自己没能成功夺走梦境的主动权,此刻她被困在一个地方动弹不得,她现在是什么状态?似乎还是一个人。
潜入他者梦境夺取主控权一旦失败,自己就会变成梦境的一部分,不得不按照既定路线行动。
问题在于织梦术下所有人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主动权是空置的,潜入几乎能百分百成功,如果意识到是噩梦就应该能醒来才对,而她的失败表明梦主人还沉浸在梦里,难道梦主人不想醒过来吗?
“则教你怎生消受,我索合再做个计谋。把这云鬟蝉鬓妆梳就,还再穿上些锦绣衣服……”
唱词动听,可海岄心里火急火燎,如今可以确定这绝不是长虫的梦,真正的梦中人在哪里?
视野逐渐清晰,是白天的某处密林。
海岄听到林中传来拨弄琴弦的嘈杂之声,不知是谁在抚琴,技术未免太烂了些。
她缓步走向琴声的来源,看见一个身着粉色衣裳的女子正在拉动琴弦,原来她不是在弹琴而是在斫琴,女子一根根校准着琴弦的音调。
海岄身处的角色开口说:“你是谁?”
女子头也不抬,认真地继续手中工作,海岄往她走去,一把抓住女子的手,“我在问你的话,快回答我。”
女子抬头,这是一张妖冶的脸,狭长的眼尾拖开扇面似的羽睫,面无表情的模样像是个人偶。
她开口说道:“我是,一名琴师。”
“我是说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叫我,知雨……”
“此处是我的地盘,你去别处玩琴。”
“你的?写在哪里了?写在树上还是地上,我没有看见。”
“既然如此,我们来比试一番,谁赢了就归谁。”
场景突变,海岄站在一片皑皑雪山上,阳光明媚得刺眼,她喊道:“知雨!你等等我!”
“才不等,说好谁先到顶点就算赢的!”女子的衣裙在风中舞动,“追不上了吗?”
“别小看我,你等着!”
湛蓝的冰洞内,海岄的手被另一只手牵着在里面穿行,这只手有些凉,知雨回头对她微笑着说:“我带你去看一种花,它只开在最寒冷的地方,很漂亮。”
类似的场景换了好多个,主角总是她和这名叫知雨的女子,郊游踏青,互相比试,梦境的内容非常快乐,如果做梦的人是眼前的这名女子,她沉溺梦中的确可以理解。
海岄被困在角色的躯壳里暗自蓄力,试图在某一个瞬间夺走主动权叫醒知雨,然而一直不能成功。
天色昏暗,大雨如注。海岄牵着知雨在天幕下飞行,速度快到像是在逃命,两人停在一处海边的悬崖。
不对,是知雨拉住了她。
“你还在等什么?我们得快走啊!”
知雨摇头,“到此为止了。”
“怎么会到此为止,我可以陪你逃到天涯海角去,没有人能找到我们!”
噗!
是□□刺穿的声音。
海岄感到凉意,低头看去,知雨的手穿过了胸膛,鲜血从两人接触的地方缓缓渗出。
温热的血液从嘴角流下,“知雨……”
知雨俯下身,长发拂过她的肩膀,嗓音一如既往甜美,语气却无比冰冷,“我一直在骗你啊,笨蛋。”
海岄倒在血泊里,意识逐渐模糊,怎么会这样,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向远去的背影伸手,却连衣角也碰不到……
她被杀死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大雨停下了,恍如舞台的幕布逐渐落下,视野一片黑暗,尔后有小小的光亮散开,海岄站在戏台下,台上人还在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