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月上》秋以夕

16、归途

　　伊瑶瑶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成捷，好半晌，突然发难，扑上去掐住他脖子，怒气冲冲大吼：“你还没完没了你！我跟在容召后面怎么了？我耽误你什么事儿了我？”宋小桥拉都拉不及，方止渔扶也扶不住，四个人扭成一团，“赵成捷你大爷！我还是你初恋情人呢有你这么揭人底的吗？你给我死！”
　　赵成捷满地找头，在魔爪下苟延残喘：“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错了！”

　　激烈的团战过后，伊瑶瑶终于手下留情放过了赵成捷，她坐回自己的位子，姿态端庄地抬手撩了撩头发，轻咳一声：“下一把。”
　　赵成捷抱着脖子，想咳嗽又不敢，龇牙咧嘴地叹气，伸手拨动了勺子。
　　这勺子成精了，这回停下来指的是伊瑶瑶，伊瑶瑶冷哼一声，斜眼看着他，大有有本事来战的意味。
　　赵成捷艰难咽了口口水，很怂地闭嘴不言，宋小桥审时度势，弱弱地说：“那个，我想知道小芳和高三叛逆生的后续。”
　　伊瑶瑶、赵成捷：“……”
　　方止渔悄悄勾起了唇角。
　　伊瑶瑶：“你话怎么那么多？”
　　赵成捷：“你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方止渔：“这是游戏规则。”
　　伊瑶瑶冷笑，“没后续，我那个时候一天天就想跟在容召后边，谁还有空管他？”
　　赵成捷噤若寒蝉，嘴角抽了抽。
　　宋小桥一语道破：“不可能，你别骗我，肯定有后续，瑶瑶姐你要遵守游戏规则！”
　　也不知道游戏规则什么时候这么有威信力了，伊瑶瑶翻了个白眼，“好吧，说出来也没什么，”她撇了撇嘴，“因为他，要约我见面，我一想见了面不就穿帮了？只好赶紧自动消失了。”
　　宋小桥、方止渔：“……”
　　赵成捷还要狡辩：“我什么时候……”
　　宋小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东倒西歪，又叹息：“人生知己，灵魂伴侣，还约人奔现，啧啧啧。”
　　赵成捷要疯了，“喂！”
　　方止渔有点纠结，又有点鄙夷，“有些人呐。”
　　伊瑶瑶这下扳回一城，高兴了，麻利地伸手拨了勺子，结果力道太小，转了两圈就停了，风水轮流转，这下到了方止渔身上。
　　赵成捷来劲了，他用挑剔的眼光打量方止渔，“方止渔这个人啊，这小半辈子，真的是，啧，乏善可陈。”
　　伊瑶瑶：“你闭嘴，小桥，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宋小桥连忙摆手：“我没有！”
　　伊瑶瑶狞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这个方师兄啊，那邱惜惜，有没有给你投怀送抱过？”
　　宋小桥：“……”
　　一直逍遥世外的方止渔就这么不留神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去看宋小桥，旁边赵成捷当即挺身而出：“不是，什么啊，什么投怀送抱，你这个遣词造句很成问题哪有什么那个……”他在伊瑶瑶的眼神下渐渐偃旗息鼓，伊瑶瑶似笑非笑：“遵守游戏规则哈？”
　　宋小桥本来有点呆滞，现在又着实有点好奇，她看向方止渔，一脸期待。
　　方止渔忙说：“没有！”
　　伊瑶瑶摆明不信：“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以前在容氏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能往容召身上靠。”
　　宋小桥呆了：“什么？”
　　赵成捷和方止渔都一副大敌当前的惴惴不安神态，伊瑶瑶笑得风轻云淡：“你还不知道吧，你哥的助理邱惜惜，是个厉害人物，以前也当过容召的助理，助理之一。”
　　赵成捷：“别开玩笑了，就算，好吧就算邱助理有想法，止渔还是洁身自好的，”他冲宋小桥一个劲使眼色，“是吧小桥，你说是不是？”
　　宋小桥：“我，那个，”她转向伊瑶瑶，“后来呢？后来容总怎么做的？”
　　赵成捷、方止渔：“……”
　　“后来？哎呀真没后来，容召这个人除了对他老婆，对别的女的完全就不会怜香惜玉……算了算了，那个君子不语人是非，”伊瑶瑶不耐烦，“方师兄，你到底要不要回答？”
　　方止渔噎了一下：“我已经回答过了，没有。”
　　伊瑶瑶：“不可能，暗示明示都没有？”
　　这下方止渔犹豫了三秒才开口：“我……”
　　“那就是有了！”伊瑶瑶一拍手，“小桥，下一把我建议你好好问问后续。”

　　然而老天有眼，下一把非常公平地到了宋小桥身上。
　　伊瑶瑶作纠结为难状：“有什么好问的我还真想不起来。”
　　赵成捷赶紧拦她：“你问的也太多了，换换换，止渔，你来问。”
　　宋小桥挑了挑眉，“行，问吧。”
　　方止渔认真思考起来。
　　目前为止出现的问题全都是插科打诨随便问的，但他现在真严肃起来，倒让另外三人都紧张了。
　　半晌，方止渔说：“我想问，浅吟，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吗？”

　　众人都愣。
　　宋小桥默默咬着牙，眼珠转了好几圈，才笑笑，说：“有三个，第一是没能参加再过几天就到的钢琴考级，第二是那时候没有当场就把邱惜惜结结实实怼一顿，第三，”她看看方止渔，“那天没吃生日蛋糕。”
　　方止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有些怔了。
　　赵成捷赶紧说：“什么玩意儿没完没了了还，小桥，我现在可以给你个交代，她已经不在公司上班了，以后不会再招惹你俩任何一个人，二位小姐看成不成？”
　　伊瑶瑶明白过来，“那还差不多，行行行，完美解决，来来来，小桥，快点玩下一把……”

　　那是作为周浅吟的未竟的心愿。
　　她喜欢钢琴，但后来不得不把它放下，她其实已经将方家当作自己的家，被邱惜惜话里话外说成外人和被施舍的一方，当时真应该狠狠刚回去，至于生日，那天和方止渔不欢而散，也就没有吃蛋糕，然后当天夜里，一切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这就是周浅吟的耿耿于怀。
　　现在是说得轻松，但其中有多少深意，只有她自己知道。

　　接下来的游戏环节就很没有营养，再也没有这样触及过深的话题，主要就是宋小桥有几个追求者，赵成捷学生时代还有什么社死现场，伊瑶瑶有没有什么小芳小圆的故事等等等等，玩着玩着，眼看就快到零点。
　　宋小桥理智犹存，说必须赶回宿舍，赵成捷哼哼唧唧不肯挪窝，想要伊瑶瑶收留，方止渔没眼看，便拉着宋小桥赶紧离开现场。

　　到了宿舍门口已经11点50 ，宿管阿姨打着哈欠站在门口，已经准备好时间一到就锁门，可方止渔却在她准备下车的时候牢牢抓了她的手。
　　宋小桥试着抽了抽，纹丝不动，只好无奈说：“哥，马上就要关门了。”
　　方止渔一脸不情愿，看着她：“明天跟我出去吧。”
　　宋小桥：“我想宅一天行吗？”
　　方止渔更不情愿了，但也只能点头：“行吧。”
　　“那你松手啊。”
　　方止渔沉默一会儿，就在宋小桥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这位先生委委屈屈地松手了，“去吧。”
　　宋小桥不禁笑了。
　　这几天，她总觉得方止渔有点小心翼翼。
　　想到这里，她唇角噙着笑意，忽然凑过去，就像蜻蜓点水一样，嘴唇极快地在他脸颊上擦了一下。然后趁他发愣，一溜烟下了车，飞快地跑进了宿舍，顺便还和宿管阿姨亲昵地打了个招呼。
　　直到她跑得没影了，方止渔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和神情，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懵了。

　　整个实习期过得波澜不惊，比宋小桥想象中要更加轻松一点。
　　顾宜笑返校时间延后了，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得享受一把最后的自由。
　　方止渔三个月都待在这里，期间只回了两趟北京，但是赵成捷似乎也并不痛苦，他来了足有六七次，好像隔一个星期就能看见他出现在伊瑶瑶的店里，搞得人都烦了。
　　Anyway，实习总算结束了。

　　宋小桥开始认真盘算回北京的事。
　　倒也不为难，只是很不安，这么多年没去看爷爷，也让方家爸妈一直悬心，她其实很愧疚。
　　这份莫名的滋味在机场到达厅看见方家爸妈的时候，统统都转化成了汹涌的酸楚，以及狂喜。
　　方妈妈好像一点都没有变，她以前一直温柔端庄，有时候又会像个小女生一样朝方爸爸撒娇，有时候又会板起脸训斥他们父子二人，亲切得完全不像那些京圈贵妇。时隔五年再见，她早就眼眶含泪，半倚靠在方爸爸身边，见到方止渔带着宋小桥出现在面前，她一时间激动得不知怎么才好，如果不是人太多，她定然控制不住眼泪。方止渔在后面把宋小桥往她面前推了推，宋小桥哽咽着刚要说什么，就被一把搂脖抱住了。
　　“浅吟……”方妈妈激动地连连拍着她的背，“我的浅吟啊，好孩子……回来就好！”
　　方爸爸和方止渔一人一边守着，倒是谁都不敢出言打扰。

　　方家原先周浅吟的房间丝毫没有动过，只是有些东西换了新的，宋小桥被领着推门进去的时候，原本已经平复的心情便又被一记重锤，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落了下来。
　　就好像她今早刚出门去学校，然后傍晚放了学就回家进了自己的房间一样，时光匆匆，恍惚间好像根本没有流逝。
　　方妈妈亲昵地拍拍她的头发：“想住这里吗？这几天就跟伯父伯父住在一起好不好？”
　　宋小桥还沉浸在伤感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忙说：“好啊！”
　　方爸爸咳了一声，回头说：“你呢？”
　　方止渔欲言又止，故作勉为其难：“那我也住家里……”
　　“你爱住哪儿住哪儿！”方妈妈斥道，“别以为我欢迎你。”
　　方止渔愕然：“妈！”
　　宋小桥有点发愣，方妈妈转向她又和颜悦色：“浅吟，你听我说，方止渔那个地方一点也不好，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你别搭理他，就住家里，伯母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宋小桥反应过来，看来方止渔已经把他们之间的事和盘托出，顿时有点脸红，只好乖巧点头：“好，我想住家里。”
　　方妈妈对‘家里’这个词很满意，回身朝方止渔说：“听到没有？一会儿把浅吟的行李箱搬进来！”
　　方止渔无可奈何，耸肩：“遵命。”
　　方妈妈揽着宋小桥的胳膊：“今天你太累了，明天再去看老周吧？在家里休息休息，伯母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宋小桥心里暖得不成样子，赶紧答应：“哎！”
　　她余光瞥见了方止渔暗乐的神情。

　　周大爷的后事当年是方家帮着操办，老人家一辈子节俭，不愿意浪费，因此没有葬在陵园墓地，按照他的遗愿，遗体火化后，骨灰就永久寄存在那个偏僻的火葬场——有个老兄弟当年在那里工作——现在也在。
　　宋小桥一路上一直勉力镇定，但是在看到那个小小一格中周大爷慈祥又遥远的遗照的瞬间，心理防线依然崩溃了。
　　短短半生，周大爷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认真待她，照顾她的人。
　　生父生母，继父，全都太过模糊，或是没有任何希望可言，周浅吟浑浑噩噩地过着懵懂的幼年，初次感受到温情，就是在这个仿佛永远带着笑，又永远停不下来干活的爷爷身上。
　　他总爱领着周浅吟上方家，干活的时候就把她放在花圃里自己玩耍，希望给寡言的小姑娘一个尽可能灿烂多彩的眼前世界，他倾其所有、尽其所能地爱护和照料，供养，而且这一切所牵连到的祖孙情分又是那么微弱不堪，宋小桥这辈子活得好像艰难，又真的真的十分幸运，她遇到的周大爷，方家爸妈，宋家爸妈，无一不是在真诚地爱惜她，疼宠她，更何况，还有方止渔。
　　方止渔轻轻半扶着她的肩，他很早之前就在周大爷遗像前把什么都交代过了，现在更是坦然，只在心里默默说：“周大爷，我把浅吟找回来了，我会永远爱护她，像您一样。”

　　遥遥相聚，时光匆匆，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