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拥残雪》子之子

21、第 21 章

　　两个人的影子开始被无限拉长，直到光线里混杂着不再明朗的阴影，像被阻挠了一般，二人的影子又开始缓慢缩短。
　　理一班在走廊的最那头，穿过整条长长的路，能听见途经的每个教室里在上什么课，有徐与乔没听过的英语单词，也有朗朗上口的文言文句子，有哪个老师在敲着黑板苦口婆心地说这道题是重点，又有哪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因为扰乱课堂秩序被罚站在教室后门口。
　　徐与乔不禁想起，那天从梧桐路出来往教室走也是这样，他和沈翎并排，沈翎在左，他在右，那天的位置，今天也是一样，只不过那天是沈翎带着他，而今天是他带着沈翎。
　　也许是长久以来画画养成的习惯，一旦碰到构图具有美感的画面就想记录下来。
　　如果把时间定格在这一刻，徐与乔想他定会拿出画笔把他看到的和想到的这一切画下来。
　　先勾勒出两个少年的背影，一个沉闷，一个不羁，他俩就这么看似坚定又仿佛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是一大片茂密的梧桐树，身前是一段被光挡了方向望不到尽头的路……
　　右边的男生思考了半天后开玩笑地说，“没想到给学霸当同桌还得随身带纸，随时看手机呢。”
　　左边的男生停了几秒，也模仿起他来，低声笑道，“哎，就是说，没想到给画家当同桌还得陪他翻墙，吃黑榜牛肉面，最后再来点冰奶茶。”
　　先说话的男生没有理他同伴的搭腔，仿佛更在意冰奶茶，“冰奶茶怎么了，大杯珍珠奶茶要八块钱。”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总会袭来一股恰到好处的妖风，然后整个楼道里消毒水的味道就会更浓烈了，左边的男生挑了下眉，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消毒水的味道太刺鼻，只听他说道，“那下次换我请你？”

　　附中向来很注重讲评试卷，每次考完试，不管大考小考，学校都要求各科教研组开会讨论，研究讲评试卷的细节和方案以及试卷涉及到的重难点。
　　而对于复读班开学的这次考试学校也同样重视，特意考了已经考过的高考题，是为了让学生重新认识自己，然后以一个全新的状态面对自己，同时充满信心面对之后艰苦的一年。
　　各科老师讲评试卷持续了一周后都差不多结束了。
　　而对于理一班，当下最受人瞩目的莫过于是换座位的事了。
　　在考试之前，岳佳成就许诺说考完试根据排名换座位，听他当时说话的语气，好像换座位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但对于理一班的学生而言，现在的座位都是刚开学那会儿自己挑的，大部分人都是满意的，如果根据成绩来选座位的话，除了成绩好的学生有优势外，其他人未必能选上自己心仪的位置。
　　身在复读班，人人都是一心想抓牢第二次机会，奋力一搏，弥补高考失利的遗憾，班里学习氛围要比应届班浓厚很多，所以坐在适合自己学习的位置比坐在周围有些什么人的位置要更重要。
　　好学生对换座位这件事自然不在意，着急的都是些在成绩单上处于不利排名的人。
　　有人甚至怂恿班长去办公室问问岳佳成换座位的事，结果张勇耸耸肩，“不就是个座位，换哪儿不一样?担心坐哪儿的时间不如担心担心你的成绩。”
　　这话是没什么问题，但被张勇这样名列前茅的学生冷不丁地说出来，让问话的人听着却觉得很讽刺。
　　“你成绩好，当然觉得没什么。”
　　所以这种对话有过第一次便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再加上考完试已经很多天了，岳佳成依旧没兑现他的话，之后就再没有人提换座位的事了。

　　直到这一天下午物理课结束后，从来不拖堂的岳佳成，在下课铃响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出教室，而是嘱咐了物理课代表等一会儿再往办公室拿笔记本电脑后，就开始在讲桌旁踱步。
　　“跟大家说个事，”岳佳成用粉笔擦在讲桌上拍了两下，粉笔末从他的指缝处开始四下翻腾起来。
　　接着又从自己的教案本里抽出理一班的成绩单，大概是粉笔擦内的粉笔末惊人的蔓延速度是他没预料到的，他咳了一声才说道，“既然考试考完了，试卷也讲评完了，那咱们是不是该……”
　　听到岳佳成都这么说话了，理一班的人自然会想到换座位的事。
　　岳佳成故弄玄虚地止住了后面的话，讲台下有配合他的学生刻意拉长音节，“换座位……”仿佛持续这样的声音就能让讲台上正在擦眼镜的男人收回决定。
　　当得知这是已经箭在弦上的事后，祈祷不要换座位的人也不再叫苦连天了，而是希望早点尘埃落定，开始联络周边的人甚至是思考一会儿选座位该选哪。
　　“你准备坐哪啊，你的排名在我前面，别选我要选的这个位置行不行。”
　　“前几排中间的位置肯定是没戏了，靠墙这边说不定会有位置。”
　　“哎，我还有的挑吗，我前面的人给我剩个别太差的位置就行。”
　　……
　　这种人人自危的气氛一旦开始，不管是凑热闹的还是认真的，像是被传染了一般，谁都想跟风多嘴问一句。
　　就连身处第一页成绩单中间一点位置的李一凡也转后身问沈翎和徐与乔要坐哪。
　　奈何这俩人一个推了推镜框说“还坐这儿啊”，另一个瘫在椅背上“随便啊，我无所谓”，李一凡只好又转过身问高雅去了。

　　可能是因为已经打过下课铃的缘故，这次岳佳成并没有神情严肃地呵斥学生们注意纪律，反而过了半晌才开口。
　　“座位咱就暂时不换了，我要说另外一件事，”岳佳成把成绩单展开，摆在讲桌上，自己侧着身子拿着笔在成绩单上边勾画边说，“学校的奖学金和助学金批下来了，咱们班人数多，分到的名额也多，有意向的同学写申请书，如果申请的人多的话，我就把钱平分开，这些都好商量，记得写好申请书来办公室找我，最迟到这周日晚自习前吧。”

　　岳佳成走出教室后，理一班立刻炸成了一锅，此刻‘不换座位’这几个字对他们来讲，更像是极大的恩赐。
　　大部分人只注意到他说的最前面的那句话，至于助学金奖学金什么的，对于附中的大部分学生来说，无关紧要。附中的开销大，学费、书本费、住宿费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得不少钱，能来附中读书的，大多都不差钱，家境最差的也是一般家庭。
　　学校能有奖学金助学金这些福利全倚仗了冬城大学附属中学的这个名头，每年都会有一些集团的老板赞助学校，一方面是为了回馈社会，权当做慈善公益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社会上积攒一些好名声。
　　徐氏集团一直都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但今年却破天荒地主动联系了附中的领导，商量关于赞助的事，主要还是因为集团的少东家今年在这儿。

　　岳佳成说的这两件事，徐与乔都没在意，但他声东击西、虚张声势的说话方式倒很像一个人，让徐与乔突然一下想起了他们高中班的班主任王琦。
　　王琦是冬大的博士研究生，一毕业就去了六中，徐与乔他们班的学生美其名曰是王琦的开门弟子。
　　不光是说话方式，王琦和岳佳成在表面上的严肃和对学生那种很真诚的好给人的感觉也很相似。
　　算起来，王琦今年也是三十出头，和岳佳成的年纪差不多，他俩好像还都是从附中毕业的。
　　徐与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仅仅因为像就把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联系起来，而且越捉摸越觉得俩人好像真有什么联系一样。

　　附中的复读班开学有两周了，对于一日三操也已经很适应了，尤其是最折磨人的早操。
　　除非特别严重的气候因素，每天早上准点到激情广场跑操快要发展为每个复读班学生的条件反射了，三圈过后，回教室站着晨读，一直到六点三十五分才能坐下开始背写自己晨读的内容，附中有专门的背写本，每周会收起来检查一次。
　　并且奖惩分明，属于心理上的奖励和惩罚，不管写的好与坏，挑几份最典型的打印出来，再张贴在公告栏上，为期一周。

　　隔天晨读的时候，卫生检查组按例到每个教室检查卫生。
　　所谓卫生检查组就是每个班每天抽出两个人组成的一支检查卫生的小队，他们每天早操以后不用着急回教室晨读，先去教务处登记领计分的小本子，然后再去每个班挨个进行卫生检查。
　　夏梓慧期待这天很久了，她主要想去理四班见徐与乔。
　　来学校这么多天了，她每次课间去理四班，他们班的前后门都紧闭，也没什么人进出，给徐与乔发消息，他也不怎么回，偶尔回一次说的要么是他们班管得严，要么是作业多，没工夫闲聊。
　　她还不了解徐与乔吗，不过就是为了让她死心，不想搭理她罢了。可她夏梓慧是什么人，被拒绝这么多年了依旧越挫越勇。

　　“我们教室昨天晚上值日生刚打扫过，我这儿哪有土？”李一凡不服气地说着，脚尖在靠近他的墙角边摸索着蹭了蹭。
　　谁都知道学校设置这一环节的目的，检查卫生是次要的，主要是想让学生时刻警惕。所以平时像这样的卫生检查都只是做做样子，如果地上没有很显眼的废纸、垃圾，来检查的学生到教室绕一圈就会走。
　　“我说有就有，”梁博往手里的小本子上写着什么，“李一凡，附近的墙角有土，扣一分。”
　　“你戴显微镜了？”要不是看岳佳成还在讲台上站着，教室前后门也大敞开，李一凡早站梁博跟前破口大骂了，“梁博，你有病吧。”
　　见李一凡已经急红了眼，还侧着身子，梁博也没动，继续往小本子上写着，高雅先是揪了下李一凡的衣角，又拽了拽他的胳膊，“李一凡，一会儿还要背写呢，你别理他。”
　　李一凡这才转回身去。

　　刚跑完操上来就开始晨读，伴着不断呼出的二氧化碳，教室里一直翻涌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热浪，从徐与乔这个位置看过去，能看见高雅的脸上映着一片红，和沈翎没给她讲题那次的脸红不一样。
　　李一凡一直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不会因为卫生问题扣几分就急着跟人理论，上一次理二班有个男生故意找茬说李一凡座位旁有垃圾，其实是试卷跟答题卡掉地上然后压在桌脚底了，他也只是指着公告栏上被通报出来的的名字自嘲了一番，“看我多独特，别人掉地上的都是垃圾和废纸，只有我的是知识。”
　　这个叫梁博的男生徐与乔见过，那次去小卖部的路上，党浩豪身边站着的人就是他。
　　可李一凡和党浩豪看起来又那么熟……

　　整个楼道里的背诵声此起彼伏，像从远处开来的一排拖拉机正往这边碾过，所有教室的窗户和门都大敞开，有哪个瞬间都能听见对面教室某个女生正在背的数学公式。
　　夏梓慧和梁博是他们卫生检查组十几个人中最后走出理一班的。
　　刚走出后门没几步，梁博就凑近夏梓慧，“怎么样啊，女朋友，我刚刚的演技还不错吧。”
　　“别叫我女朋友，在徐与乔面前演演就行了。”夏梓慧心情不错，对徐与乔刚才的反应比较满意，听了梁博的话没有说出‘凑这么近干什么，还等着转正不成’这些话，只是往前蹦跶了两步错开他。
　　“……啊？知道了，”梁博收回热切的目光，跟着卫生检查组的队伍走进理二班。

　　徐与乔的心情有些复杂，他以为夏梓慧念了复读班应该是打算收收心了，没想到又开始了。
　　从他第一次跟夏梓慧说清楚自己不喜欢女生后，不知道夏梓慧是赌气还是为了发泄，就开始在学校谈对象，甚至经常换，还换得很勤，有时候会带着她正在交往的那个男生去六中见徐与乔。
　　刚开始徐与乔还觉得有点愧疚，后来也许是习惯了吧，那种愧疚感就没那么明显了，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种说不清楚的情绪的。
　　毕竟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是夏梓慧在陪着他。
　　那天在去小卖部的路上遇到梁博时，徐与乔没太注意，今天才发现，这个男生就跟张勇一样，虽然没接触过，但某个行为，说某句话时的语气，让徐与乔觉得很不舒服。

　　当夏梓慧拉着梁博的手走到理一班教室的最后面，借着检查卫生的机会跟徐与乔说话时，徐与乔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果然接下来的话是他经常听到的，“哥，这是我对象，认识认识？”
　　徐与乔愣了下，偏过头冲梁博介绍，“我是她哥，徐与乔。”
　　没等梁博伸出手跟他打招呼，他就从桌兜里抽出一本《古诗词鉴赏》，然后捧着那本书放开声音朗读起来了。

　　不得不说，夏梓慧的审美真的是越来越差了，徐与乔见过她以前的部分对象，长得一般的，言行举止好歹说得过去，说话不咋样，不太会来事的，起码有颜值。到了这个梁博，要啥没啥。
　　徐与乔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他总觉得梁博不像啥好人，身为夏梓慧的‘娘家人’，他不得不多操点心。
　　可是他平时也不擅长八卦，一旦打听起别人来，又不知道从哪个点入手合适，他向左挪了两步，碰了下沈翎的肩，“同桌，你知道刚那男的和李一凡啥情况？”
　　沈翎朝徐与乔这边看过来，眼神从他手里拿的那本《古诗词鉴赏》移到他俩几乎肩并肩的肩上，“你跟那男的啥情况，那男的就跟李一凡啥情况啊。”
　　“哈？我和那男的能有啥情况？我俩都不认识，”徐与乔随手把书翻了一页，不以为然，想着沈翎是不是打算像之前一样有什么话也不说明白，又觉着是不是自己问话没问清楚，像刻意补充般地说，“其实，我就是打听打听我发小她对象是个怎样的人。”
　　“应该不怎么样吧？貌似情感史混乱？人品也不行？”沈翎的一句话连用了三次问号，因为他也不太清楚。
　　虽然和梁博之前是一个班的，但没说过话，连梁博问他题，找他借作业笔记都没有过，而且高二那会儿梁博公开高调追高雅，与其说是追，更像是骚扰，李一凡还因为这事跟他打过架，身为李一凡的同桌，沈翎对他也没什么好感。
　　至于夏梓慧，沈翎有印象，他们高中隔壁班的，很张扬，不管走到哪都有她的传言，而且三天两头换对象。在他看来，这两个人没啥太大差别。沈翎不明白如果单是发小的关系，徐与乔为什么因为夏梓慧对象梁博的出现，举止就变得这么奇怪，连说话也是凶巴巴的。
　　“不过你还是有……”沈翎扫过徐与乔满是疑惑的脸，机会二字还没说出口，他再次看到徐与乔手里的《古诗词鉴赏》，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没事儿，不用怕，你要是把这本书背完，肯定还有机会。”
　　“一本书能把你乐成这样？”徐与乔正看到‘吾与城北徐公孰美’这句话，他把封皮翻过来。
　　正中央是《古诗词鉴赏》，可是后面跟着三个小字——初中版！
　　靠，怪不得这书里怎么还有《邹忌讽齐王纳谏》听起来这么遥远的文言文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