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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判大人也 ...

  •   一轮飞镜谁磨?照彻乾坤,印透山河。
      阴云退散,血月重辉,最后一抹黑影也黯然收场,还回万里彤云的天。
      篆体的录宗印信在天书中留下无可磨灭的形影,纵使天上乌飞兔走、世间桑田沧海,那些写尽公平正直的金科玉律也早已被刻进所有猫的骨血里,再难更改。
      如果说方才的韵力献礼不过是形势所迫,武达害怕被十二宗群起而攻之才做出让步,那么在天书功成身退后,武家的新任家主是真的无法理解,为何要与异猫不共戴天?
      现在与过往被生生割裂,他回想起曾经对异猫深恶痛绝的自己,几乎无地自容。千锤百炼的寒铁哨棒在他掌下扭曲攒动,挣扎不已,像一条被扼住七寸的黑环蛇。
      “家主大人?”晚空试探着走近了他,一步一步进入他的警戒范围。
      “奉我为主……你愿做我武家家将?”武达声若蚊鸣地抛出橄榄枝,一时之间甚至无颜抬头直视他。对方被打宗驱使的五年里,一直是明枪暗箭相逼,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过得凄凄惨惨戚戚。而今九尾灵猫一族走到台前,势必成为各宗哄抢的香饽饽。
      ——他不觉得武家能留下他。
      但晚空替打宗东奔西走,窥知了太多阴私秘闻,不能收归己用,就该除掉他以绝后患!
      但武家从未对平民百姓大打出手。
      善恶的天平架在他心上,在良心与利益的拉锯战中起伏不平。武达的头几乎垂进地里,没人能看见他眼中纠结的杀意。
      “在下要高官厚禄,封妻荫子,家主可许?”晚空倒是看得清清楚楚:何处黄土不埋人,替哪一宗效力都大差不差,武家也绝不会轻轻松松放他走。既然如此,不如留下来,至少他对那片山林知根知底。
      三尾猫挑起豆豆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武达霍然抬头,在对方春风拂面的笑容里发出邀约,欲与九尾灵猫一族永结盟好,互利互惠,让打宗从此蒸蒸日上——抢在其他十一宗之前。晚空欣然答应,却又与他约法三章,敲定了彼此的权利与义务,确保异猫的未来让人神往。
      星汉西流,长夜未央,天书大典在一片祥和中圆满落幕。
      但武达没有想到,待他一路风尘仆仆地与晚空回宗后,迎接他的是全城缟素、哀声彻野。门前魂幡翻滚,黄澄澄的纸钱撒了满地。
      武老家主、他的父亲,在他远赴录宗期间……溘然长逝。
      棺椁中是苍老衰朽的尸首,魁梧的身形一如生前。在武刃强的灵前,那位卧病数月的六尾猫正强撑病骨,一丝不苟地为他打理丧礼。
      在武达呼天撼地的哭声里,幻夜与晚空相视而叹。门外槐树梢头,一只漆黑如夜寐的鹩哥展翅高飞。

      在各宗通力合作下,一部将方方面面都囊括在内的猫律在猫土上稳步推行。
      有稀世之才的异猫为宗宫效力,被礼遇而非奴役,而那些能力普通的异猫则和猫民一起,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强无凌弱,众无暴寡,四海升平,万民乐业。
      三年时间,足以让猫土改头换面。
      ……也足以让某些猫一偿夙愿。
      疏雨洗天青,火红的灯笼高低错落,如一条狭长的赤龙盘亘在山上,于枝繁叶茂间隐现。
      青石板上狼藉一片,苍翠的林叶散入烟花的残烬,记录着片刻之前的宾客尽欢,却被任劳任怨的录宗弟子扫在一处,消弭在焰红色的“火”字里,只剩下几缕轻烟四下飘散。
      今日是录宗宗主的及冠礼,欧阳笑容满面地送归各宗的青年才俊,相约来年再会——唯独判大人不曾与他辞别,个中原因,只需往山顶上灯火通明的宗主大殿看一眼,众猫就都心知肚明。
      烛龙句芒感受着那一道道有如实质的揶揄目光,只能装傻充愣。至于刑天……他是真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傻乎乎地发问:“宗主大人怎么还没出来,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句芒简直无语凝噎,又怕他没头没脑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只能与烛龙一左一右捂住他的嘴巴。
      这不是什么能被广为人知的消息——二位大人的感情,绝不能成为那些贩夫走卒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柄精巧的金质剪刀如蝴蝶般上下蹁跹,剪落了灯台上焦黑的烛花。橘黄的火光忽闪,给周遭的一切都包上了一层金灿灿的糖壳。
      暗昧的烛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猫瞳不再含着洞若观火的锐利,而只是安静地倒映着录宗宗宫的陈设。
      金丝楠木的宽大睡榻,素色棉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堆着两枚崭新的圆枕,大红的锦缎上腾龙飞凤。
      黯从身后抱住他,在未被官袍包裹的地方轻吮,用最传统的方式留下自己的气息。
      两双手在不知不觉间十指纠缠,而后握紧了彼此,指节相抵,甚至带了些微痛意。
      “祝贺判大人得偿所愿。”湿热的触感顺着耳廓缓缓向下,不过寥寥数语,却被说得含糊不清,撩人心弦。
      轻缓的呼吸中残存着压抑,无情强作镇静地回了他两个字:“同喜。”
      眼前缚上一层模糊的黑,许是缎带之类,剥夺了他的视野。黯蓦地吻上他,唇齿纠缠,恋恋不舍,宛如相异的磁极,又忽而松手,悄无声息地退开数步。
      骤离的温度让无情略有茫然,尖耳立起,捕捉一切风吹草动,试图辨明对方所在。
      “过来。”
      低哑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判大人听声辨位,缓步走向他,而后似有所感地顿住脚步,在与睡榻相距半尺的地方止足不前。
      黯扣击着床沿,骨节与硬木相触,像自鸣钟下往返不断的明黄铜摆,竟有几分催促之意。无情对他心底的盘算一清二楚,像间歇性失聪般不为所动。
      “判大人也有畏首畏尾的时候?”黯轻声挑衅,白色的尾尖在他腰侧慢悠悠地画着圈。
      激将法罢了,又不是年轻气盛、好勇斗狠的毛头小子了,浸淫官场数十年,这等雕虫小技他岂会上当?漆黑猫尾如长鞭般扫过去,没好气地拍开另一条。
      黯却不紧不慢地往骆驼背上又放了一根稻草:“原是判大人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啊。”
      红色肉垫干脆捂住那张不断吐出轻薄之语的嘴——这具身体尚未而立,何来年老体弱之说?
      即使双眼被缚,无情依旧精准地咬上他的鼻梁,留下清晰可见的鲜红齿痕,保管几天都消不掉。
      腰肢被迫不及待地扣住,燥热的吐息扑向敏感的颈侧,令他身不由己地颤栗起来。黑猫僵直地跨在他膝上,缓缓沉下身,尖锐的指爪陷进肉里,在他背上抓出道道血痕。袖间弯月从中破开,摔成一地明暗交错的褶皱,像暴雨中起伏难平的湖面。
      墨色瞳仁因兴奋紧缩,邪眸里升起吞天沃日的火光。温存而毫无侵略性的撩拨,出浅入深,生生逼出他眼底湿红的欲色。
      无情忍无可忍地咬了他一口。
      正红的官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肘间,恰到好处地将身下的旖旎遮住。
      “这可是你自讨苦吃。”黯别有深意地轻笑一声。
      上扬的尾音在耳廓轻扫,似有电弧滑下,让他浑身酥麻。视野里唯有模糊不清的黑,因而判大人对眼前的变故……一无所知。
      黑雾张开巨口侵吞了四方上下。比浓墨更深重的混沌里,一条紫色长蛇赫然睁眼,血眸阴沉、凶神恶煞。雪白的鬈发泼泼洒洒,如丝丝流云飘荡在山林间。
      逐渐消散的迷雾里,混沌之主恢复了原本的身形:肩宽体长,虎背狼腰,足以将判大人整个包进怀里。
      黯也的确笼罩了他,一手扣住腰际,一手则在他脑后托着,迫使无情奉上自己,将那可怖的巨物尽数吞下。
      窗外传来歇斯底里的蝉鸣——在地下蛰伏了十七年的爬虫依存在树上,不顾一切地嘶吼,欲将一夏的余寿透支殆尽。
      无情无力地攀附着他,脖颈仰起,像一条溺水的鱼。
      “疼吗?”黯明知故问,拽下黑缎去看对方失神的眼。那双明察秋毫之末的金瞳湿润了,此时此刻……只有迷蒙和沉沦。
      黯看着他飘逸的眉宇,幽深的视线如同直刺心底的尖枪,穿透层层壁垒与伪装。无情难耐地呻吟着,目光收束,琥珀色的瞳孔映出对方眼中狂乱不安的血色。
      本该绸缪缱绻的欢好,忽而陷入不合时宜的静穆。
      粗重的喘息声间或响起,成为默片中唯一的杂音。
      “何时开始的?”最终是无情打破缄默,却问得没头没尾。
      但黯知道他在诘问什么。
      同样兴师问罪的语气,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融在低哑的声线里,挥之不去:“在我发现堂堂判宗宗主,竟在苦修身宗的驻颜之术后。”
      ——邪灵蛇不死不灭,而他与之共生,亦年华永驻。但可笑至及的是,纵有通天彻底的实力,他依旧对生离死别无能为力。
      天易老,事多妨,梦难长。
      炉火纯青的驻颜术使得时间无法在他脸上刻下任何痕迹,可朝夕与共数十载,黯怎能不心知肚明?尽管无情一直神采奕奕,但他的身体却无可逆转地衰弱下去,冬日里怕风畏雪,只想拥毳衣炉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尽管那日光和他的身体一样瘠弱无力。
      “我花了十五年,才造出这万象鼎。”黯的语气平静如水。十数年的艰辛被他一笔带过,只剩下逐渐收紧的怀抱,无声胜有声。
      清夜悠悠,窗外月华霜重。翠色玉钩将藏蓝的窗幔拉起,露出院中的满地残红。
      无情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上眼,犹如一只倦鸟漂泊万里终于归巢:“鼎里多少猫有真情实感?”
      “全部。”掷地有声的答语,带着目空一切的傲然,“辞世的猫,意念或多或少地萦绕在至亲身边,可用念宗秘法捕获——于我而言,易如反掌。”
      天上明晃晃的月亮被乌云咬去一角,却是迢迢良夜,玉漏长如岁。
      黯再一次占有了他的判官,把他彻彻底底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在最深处打上烙印,一遍又一遍地让他记住,记住谁是他的主。

      清浅的呼吸缠绕在银白的鬈发里。无情枕在他的肩上,睡得安然静谧,唇角忽而溢出一声叹息般的梦呓:“黯大人……”
      “我在。”
      黯环住了那瘦劲的腰身,在他印堂处落下一个轻如鸿羽的吻。一如往昔的威严眉宇,赤金色的眼瞳却因困顿遮掩。他回想起初遇时的混沌滔天,在兵临城下、宗宫将倾时,判大人合了袖间明月,向他垂首躬身,自此明珠投尘,当了混沌的走狗,苦心孤诣、步步为营,以一介微身,为万世开太平。
      思绪如纸鸢般乘风而上,又悠悠荡荡地飘回现世:
      从落日孤烟的大漠到玉树琼枝的雪山,从碧草连天的原野到波翻浪涌的海洋……由十二宗开办的教坊已无处不在,真正做到有教无类,无论京剧猫的后裔、异猫还是普通猫民都能入学,进行激发韵力的启蒙教育。
      风调雨顺,天下晏然。
      五指抚上无情的脊背,揉捏那些微凸的骨节。银白的鬈发铺了满榻,蓬松如云雾,却被那只熟睡的黑猫满不在乎地压在身下。而邪灵蛇则没精打采地盘在床底,心里暗骂这混沌之主见色忘义。猩红的瞳孔亮在黑洞洞的逼仄空间里分外醒目,阴森中还透着几分咫尺长门的幽怨。
      床下残存着虫蚁爬过的痕迹,连蛛网上的积尘都真真切切。
      以混沌和韵力为依托,倾手宗与念宗之力,搜罗无数活猫死猫的意念,黯耗费整整十五年才铸就这尊惊天动地的万象鼎,为了向猫土赔礼道歉,将世间万恨难平都化作得偿所愿。
      ——也为了他执法如山、守身如玉、爱民如子、去蠹如仇的判官。
      心跳声起落交叠,如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夏夜,妍丽的睡莲在静谧的湖水里长眠,高高低低的蛙声藏在油绿的莲叶下,水光里徜徉着山色与月。而他们则仰躺在一叶扁舟里,划破湖纹、作别远山,迷蒙的水雾沾衣欲湿。
      黯握住他的腰身,忽地心猿意马。
      但那飘逸的眉眼间倦意正浓,连唇角都是破损的,透着星星点点的血色。黯低叹一声,反手扣住他,把头埋在对方颈间,阖起双眼。
      然后,万籁俱寂。
      鼍形香炉里龙脑的馨香蓦然消散,死一般的静默随之而来——风吟、鸟啸、迢递的更漏、亦或落花的哀声……通通戛然而止,仿佛世界被谁按下静音键。
      窗外天崩地裂。
      只有掌下的躯体仍是温热的,脉搏跳动,不急不缓,和他的睡颜一样平和肃然。
      星空破碎了,像冰湖上飞速蔓延的裂纹,又像海啸山崩。撕裂的天幕后露出大片大片模糊不清的空白,最后连空白也融化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混沌,汹涌澎湃,犹如从十八层地狱里闯出的恶鬼,以摧枯拉朽之势撕碎一切……让人肝胆俱裂。
      那位以民为天的判宗宗主,片刻间就在他怀里化为齑粉,不留下一抹余温。

      紫红的闪电撕裂天际,一道道劈向判宗城,又在半空生生错开,将城外荒原劈得寸草不生,连绵的崇山峻岭亦被夷平,方圆百里唯有这座青砖黛瓦的城池毫发无损。
      黯缓缓睁开眼,血色瞳孔中阴云密布。
      千年一日,万象鼎中时间与现实截然不同,重回猫土,竟让人心生隔世之感。
      堂上九龙含珠的铜鼎此刻破败不堪,斑斑驳驳,像被千百年的风雨侵蚀过。五彩缤纷的光点从中溢散,飘飘洒洒如暮春飞絮,漫无边际地飘荡着,而后化为无物。
      失却万象鼎的庇护,那些流光溢彩的意念迅速暗淡成灰,在他眼前烟消云散。
      就像当年的恩公一样。
      数丈开外的地方,新任判宗宗主跪在石板上瑟瑟发抖,恨不能缩进地里,或是化作一颗毫不起眼的飘尘。
      但邪灵蛇绞断了他的每一根肋骨,让他血溅三尺。
      “谁准你擅闯判宗大殿?”黯一字一顿地问他,淡漠的声线听不出是悲是怒。
      花猫血肉模糊地瘫在地上,急切地张着口,想为自己谋求生路:“黯大人,停灵三日已毕……该让老宗主封棺下葬了。”
      不知是哪一个字让黯勃然大怒——枭首、鼎镬、车裂、千刀万剐……脑中闪过成千上万种让人生不如死的酷刑,但他最终选择了最为简单易行的那种。
      混沌拼合了新任判宗宗主的伤口,让他恢复如初,然后再一次重创他。骨骼断裂与重生的咯咯声如恶鬼爬出陵墓,在无星无月的夜里晃荡,令人遍体生寒。
      拼好、碾碎,拼好、碾碎……周而复始。
      黯以为滔天的怒火会让自己理智全无,实际却冷静到近乎疯魔:“你以为我在施展死而复生之术?”
      花猫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半死不活:天下共主的话中之意让他全身震悚。竟然不是复活之术?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南柯一梦?
      可阴摩罗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过!
      “你怕自己大权旁落,就想破坏万象鼎,阻止无情复活?”黯的声音森寒入骨,宛如极北雪地上雪峰坠落,又像洋壳碰撞中一触即发的地火。
      一个外强中干的懦夫,竟然胆大包天到虎口拔牙,不知是无畏还是少智。
      若非无情亲自选定这猫当了继任者,黯早已将他点作天灯,好让他的判官在轮回往生途上一路长明。
      所思所想被轻易看穿,花猫不再申辩,一面悔恨自己的鬼迷心窍,一面祈求对方大发慈悲,让自己痛快去死。
      ——以至于在他全须全尾地走出宗宫后依旧浑浑噩噩。爪子战战兢兢地向上摸去,花猫大吃一惊,自己的脑袋居然还顶在脖颈上。

      残星堕烟,明月窥帘,孤枕难眠。
      黑金令牌静静地躺在他枕边,却分明是只无家可归的弃犬。
      寒夜孤灯,端的是天地寂寥。
      依旧鸾衾鸳枕,却只有一侧暖软。滴不尽的夜漏里,黯慢慢收紧了怀抱,尽管他怀中一无所有。
      窗外啼乌哀怨如哭,淹没了那声轻不可闻的呢喃。
      “我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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