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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你该庆幸 ...

  •   “好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黯闲倚在书案旁,悠哉悠哉地把玩着那枚青绿的玉麒麟镇纸,温凉的触感令他爱不释手。
      “灵宗主不是个久居人下的,总得有猫分散她的注意力。”无情泰然自若地承认了自己的谋算——一旦异武铠问世,最强兵器与势必要与之争个高低上下、孰强孰弱,否则“最强”之名从何而来。
      灵大师恃才傲物,灵锡宗主又争强好胜……如此一来,手宗的重心就不得不落在最强兵器上,而无暇与判宗争夺话语权。
      这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而是一个坦坦荡荡、标明了筹码和代价的阳谋,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灵钻同样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对无情不假辞色——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无情助他研制异武铠是别有用心,但以他戴罪之身……唯有如此才能夙愿得偿。
      “小庙难敬大佛。”无情夺过玉麒麟,用它压平了一页纸色半枯的熟宣,而后自顾自地提笔习字,笔下细弱的沙沙声好似春蚕啮食桑叶,“判宗终究不是灵钻的长留之地。”
      低沉的嗓音在氤氲的檀香里缓缓融化,像一坛陈酒被倾进江里,在雪沫般的浪涛里消散殆尽。
      常言道,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灵钻就是那个惊才绝艳、为世不容的疯子,唯有在黯大人麾下才能大展拳脚。
      倘若退而求其次,那他的归所便只剩手宗:他需要一个展台让他万众瞩目,也需要数不胜数的资源,好支持他独辟蹊径的研究。
      “你要为灵钻沉冤昭雪?”黯凝视着对方颜筋柳骨的字迹,指节分明的五指握住乌木笔杆,或蜷或曲,字迹却是刚劲有力。
      笔尖微挑,写罢最后一个短竖,赤袍的判官端详着桌面上的白纸黑字,怡然自得地收了笔:“毕竟那半数的字模不可能凭空而来。”
      “解释完字模来历,再顺带处理一番陈年旧事,有何不可?”
      毫无感情起伏的话语,那只黑猫站得笔直,只有尾巴摇来晃去。
      黯接过那张半干的墨迹,掌中火焰燃起,像绽开即凋零的绚烂红莲,瞬间将熟宣烧成灰烬,连同纸上入木三分的八个字:“慈不掌兵,善不为官。”
      灰白的纸烬弥漫如烟,飘飘洒洒,在空气中散尽余温,落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颇为显眼。
      赤眸里划过暗芒,录宗宗主握住那根洋洋自得的尾巴,竟有几分幸灾乐祸:“若是灵钻与灵锡间的比试愈演愈烈,导致某件出乎意料的神兵利器出现,判大人又当如何?”
      “下官说过,黯大人一剑万人敌。于您而言,纵然神兵天降,也依旧不堪一击。”无情再度颔首躬身,额上弦月弯作微妙的弧度。暗金的瞳孔被雪色长眉掩住,模模糊糊看不分明,像浓云后朦胧的日光。
      简直有恃无恐。
      赤眸里暗潮涌动,七分调侃三分挑衅:“判大人的嘴,就只会阿谀奉承?”
      无情扬起脸,唇角轻轻蹭过他的,若有若无,如同归鸿的翼羽划过林梢——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像在证明他此言差矣。
      黯倾身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嗓音暗昧:“你该庆幸我言出必行。”
      轻不可闻的话语,如同沉浮在夜色里的风声雨声,刮落一树晚春。
      温热的吐息令无情的左耳不可控制地战栗起来,随即向后折起,躲避对方的亲密。
      ……他不太敢想象三年后对方欲兽出笼的光景。

      身宽体胖的橘猫正抱着个被督宗韵力层层封印的盒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小心翼翼地避开地板上密密麻麻的机关陷阱。
      “小心点,别摔了。”铁面仰躺在软绵绵的巨型靠枕里,正百无聊赖地看着从唱宗搜罗来的、写尽儿女情长的话本。
      芭蕉叶里黏着六块热气腾腾的鱼糕,摆在靠枕旁的矮案里。铁面略微坐正了,而后随爪揪下一块软糕,嚼得满口生香。
      唐明把盒子夹到腋下,两爪抱拳,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谢大人挂心,弟子感激不尽。”
      “本宗主说的是密匣。”
      “……”唐明回他一个冷漠的背影,粗大的尾巴直挺挺地竖在身后,像一杆坚不可摧的长枪。
      “放心,你若摔了算工伤。”铁面忍俊不禁,把剩下的鱼糕用芭蕉叶包好,悉数扔过去,被对方稳稳当当地接进怀里。
      分明是一宗之主,却鲜少穿得宽袍大袖、衣冠楚楚。精壮的两臂大咧咧地露在绛紫色的马甲外,又深深陷进松软的靠枕里。铁面翻着书页,忽而捏细了嗓子,一字一句地学起书中唱腔:“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尖尖细细的音调堪比鬼哭狼嚎,听得人脑浆沸腾。唐明脸色铁青,要不是密匣在手,差点就要以下犯上挥起竹竿打过去。
      但那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还拿捏着他全部的俸禄和年假——胖乎乎的猫捕大人只能折起耳朵夹起尾巴,假装自己既聋且哑,在忍无可忍的时候逃之夭夭。
      “不纠察到底,怎知庙里有几只冤死鬼。”
      身后喑哑的声音轻若虫鸣,他猛地顿住脚步,回首看去,却看到宗主依旧懒洋洋地敲着二郎腿,字正腔圆地唱着假腔:“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那句森寒的呓语像是他的幻听一般,找不见蛛丝马迹。铁面仿得惟妙惟肖,莺啭乔林的声调里还带着几分深闺女子的哀怨。他甚至对自己仰头一笑,看上去格外平和可欺。
      但唐明凝视着他,一言不发。怀中的密匣忽地重有千钧。好似里面盛放的不是各宗的阴私秘闻,而是不可胜数的尸骨……和一双双至死难瞑的眼,密密麻麻填满了天幕。
      匣里是督宗宗主亲力亲为,经历长达一年的乔装打扮、明察暗访才搜罗来的腌臜——连自家都没放过。
      “若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铁面举杯敬他,怀中如揽山河。
      明黄的烛火将那双猫瞳照得亮亮堂堂,绿森森的眸光飘如鬼火。
      唐明腆着肚子躬起身,实事求是地回答:“还有判大人。”
      铁面笑着点头,却猛然看到自己黝黑的影子。满堂烛花红,更衬得那片黑影深邃如渊。
      五指成爪,像追魂夺命的银钩,地板上的阴影随之而动,如同从地底黄泉里悄然探出的鬼手。
      ——你能够起誓,谨守救世者修的愿望,永远守护猫土吗?
      ——我起誓。
      每只小猫都会在纳宗宗主的戒尺下,斩钉截铁地立誓,包括他,包括无情,也包括历代宗主。他们都曾嫉恶如仇,却为着种种缘由,放任毒虫蛇蚁在阴暗处滋生,对世家大族间的倾轧欺压视若无睹,说到底官官相护。
      匣中秘事尽是各宗不可见光之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会成为他威逼利诱的筹码——持人长短加以要挟,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又有多光明正大?
      他闭起眼,确定自己仍在正确的道路上。
      地上黑洞洞的影子凝视着他,张开双臂似在邀请。
      铁面从唐明怀里接过密匣,而后亲手为这只黄澄澄的胖猫背上督宗的镇宗之宝,两眼肃杀:“这乾坤镇妖塔今日交与你。如果哪天本宗主为非作歹,就由你将我缉拿归案。”
      唐明抱拳奉礼,语出铿锵:“定不辱命!”

      凉月横舟,银河浸练,映出漫天的星光灿烂和夜幕如血。夜色浓稠得几乎能闻到阵阵腥膻。
      所有录宗弟子都戴上了整齐划一的阴阳鱼面具,只有一双双猫眼为人所见,颜色不一、神采奕奕。他们两两协力将字模抬出铸字大殿,像一列兢兢业业的行军蚁。
      晚风在耳边呢喃细语,像是怨灵无处申冤,只能在流水般的月光下与活人纠缠。脚下是一尘不染的黛色石砖,连缝隙中幼嫩的苔藓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数丈高的青铜圆鼎中烧着炭火,炽烈的火蛇撕开天幕,像两头尽职尽责的巨兽般,分守在祭坛两侧。更多的火炬将广场团团围住,气势汹汹,肆无忌惮地烧灼长风。焰红的夜空中唯见微尘。
      弟子们齐齐立于祭坛前,神色庄颜,甚至怀着几分崇敬不安,却被面具遮住了满脸肃穆。往日里巍峨宏大的宫殿在此刻变得不值一提,硕大无朋的天书在流光溢彩中浮现,轻而易举地收缴了所有人的注意。
      双星月食之夜,天书开启之时。
      十二宗宗主悉数到场,因为录宗天书需要录宗宗主亲自撰写并加盖印章,还要邀请猫土的各位宗主以自身韵力赐予祝福。
      他们于静穆无声中落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凌驾于皇天后土间的卷轴。
      宗主们大都笑容满面,毕竟天书大典是十二宗里难得一遇的盛事,唯有打宗尊位里的武达白衣皂冠,正襟危坐……身后的尾巴却笔直僵硬,足以与背上的寒铁哨棒比试一二。而铁面难得穿上正红的宗主服,袖间是纯白的流云如梭。
      录宗弟子忽地负手而立,向着宗宫的方向翘首以盼。
      玄色法盘毕恭毕敬地托起那只赤袍玉带的黑猫。只见他闲庭信步一般踏空而来,长身鹤立,衣袖满风。掌中牢牢握着象征宗主之位的雪白椽笔,脸上是与弟子们一般无二的阴阳鱼面具,唯独露出一双殷红如血的眼,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只剩赤红,如同天地流焰无秋冬。
      圆月渐隐,阴云愈重。
      “开——”
      随着一声令下,如鹏鸟展翼般,雪青色的天书直刺苍穹。
      黯提笔轻挥,一笔一划飘如游云、矫若惊龙。
      毛颖过处,一枚枚字模腾空而起,又逐一没入光幕中,写下流传千古的岁月史书。
      七十九年的猫土历史被悉数载录,却极尽精简,不过寥寥数语,只占去三分之一的篇幅。
      更多的字模被打入天书,有的猫却渐渐变了脸色,方才的笑容像被谁一拳锤碎了,只剩下满脸的惊疑不定。
      “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俗……”
      银婆婆慢吞吞地念着,每一个字都被拖长了声调,却听不出丝毫的喜怒哀乐。
      天书的撰写仍在继续,一字一句如针芒般刺入眼中,武达满心的难以置信,连父亲临行前的教诲都忘到九霄云外,直接脱口而出:
      “你要消除尊卑贵贱,和那些粗鄙不堪的野猫平起平坐?”
      碗口粗的哨棒直挺挺地指向浮在半空的黯,又瞬间收回,被武达气急败坏地插进地里。他在质问的同时堪堪想起……这位录宗宗主,正是他口中出身草莽的野猫。
      黯对他的暴怒视若无睹,似乎那只地面上大发雷霆的猫不过一只朝生暮死的蝼蚁,甚至不值得分神去看。
      “录宗宗主说的可不只是猫律之下,无贵无贱。”纳兰慢悠悠地捋着胡子,笑得满面春风“连异猫也一视同仁,才能确保公平公正。”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武达愤怒得近乎失声,“你还要和那些阴险狡诈的异猫谈平等”
      却并没有几位宗主与他同仇敌忾。武家的新任宗主不得不孑然一身,与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法条律令抗争。
      残杀异猫之事——再怎么心知肚明,都不会被爱惜羽毛的京剧猫们搬到明面上。
      “非我族类?阁下的意思是……我等异类连猫也算不得?”
      一个出乎意料的男声突然响起,身量修长的棕猫赫然出列,摘下脸上的阴阳鱼,露出那张与武达一模一样、镜面对称般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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