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62 章 请灵大师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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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大人倒是怕硬欺软。”沙哑的声线里泛着些微酸味，似在抱怨两个意识所受到的区别对待。
“判宗传统。”无情想起时常“媚上欺下”、耍宝卖乖的三判官，将对方的调侃照单全收。
轻渺而困倦的声线，如同梅蕊上的积雪在茶壶里缓缓融化：“他封印记忆而为你，仅此而已。”
月色入户，倾泻在地板上，皎皎如深潭。枕簟凉生，几道劲风灭尽烛火，只余下青烟缕缕自烛芯处委落。黯仰躺在床榻外侧，即便阖眼睡下也依旧耳听八方，甚至连墙角处爬过几只高脚蛛都一清二楚。
这个纤毫毕现的世界，除大猫小猫之外的山川草木、花鸟虫鱼——全然是黯的手笔。
年少有为的录宗宗主诘问另一个自己，所得的答案却让他默然无语：
这是黯对猫土的弥补，也是送予无情的最后的赠礼。
那些猫要一个没有混沌之主、更没有猫土大战的世界，不曾血流成河，不曾哀鸿遍野。
瞳瞳得以顺风顺水地长大，而非在冰牢里半死半生；墨兰得以与女儿们天伦叙乐，而非骨肉分离孑然一身；忠与灵锡从始至终齐心协力，从未离心离德；十二殇也大多平安喜乐，在原本的宗派里，或平平淡淡或波澜壮阔地过着阳光下的生活……甚至那些岌岌无名的普通猫民，也不曾在战火纷飞中妻离子散、流离失所。
他亦想起云忧谷外的那句剖白：摧枯拉朽的实力、炙手可热的权势、一呼百应的威望——如若没有这些，无情又会待他怎样。
故而黯多此一举，以懵懂无知的少年之躯与他相遇。
但现在想来，不过庸人自扰。
因为他不会允许自己碌碌无为。他注定会站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去接受别人的畏惧或瞻仰。
当然，后者一向是少数。
——他注定会成为无情爱慕的模样，因他天赋异禀、野心勃勃。
迢递的更漏传来，一声声如流水落花般静谧安然，教人睡意渐生。
怀里的猫睡得安安稳稳，弦月状的呆毛软乎乎地垂在他肩上，毛绒绒的脑袋就枕在他臂弯里，脆弱的动脉近在咫尺。
黯抚上去，感受他安定的脉搏，有喋血的红光在赤眸中闪过，又悄无声息地被温软淹没。
待到日上三竿而判宗宗主梦觉时，殿中的迷录符已尽数撕下，干干净净的，甚至看不到曾经存在的痕迹。身边同样空空荡荡，毕竟录宗宗主不可能一天到晚都无所事事。
无情披衣起身，欲去道别，却险些迎面撞上一只笑不见眼的猫。
“早上好啊嫂夫人！”欧阳兴高采烈地推门而入，两枚镜片在正午的艳阳下金光闪闪，在紧要关头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让他看清了眼前猫，但那个称呼早已脱口而出，覆水难收。
原以为是未来的宗主夫人留宿于此，却不想是判大人与黯大人彻夜长谈。
棕猫自觉掌嘴，清脆的耳光声让人不禁侧目。
无情无心计较他的快言快语，只是开口问道：“黯大人身处何地？”
“铸字大殿。”欧阳尴尬地推了推眼镜，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先行一步上前带路。
盘山小路如玉带般缠起山峰，一尘不染的石径上撒着树影婆娑，摇来晃去，揭露了林叶与晨风的窃窃私语。
巍峨的大殿张开巨口，将赤红与青苍的身影一并吞下。
方方正正的石料被灿烂的阳光涂上一层光滑的玉色，井然有序地堆放在地板上。无情合了袍袖，官袍上弦月如钩，下摆处绣着云里疏星。暗金色的瞳孔像一面古拙的铜镜，静静地倒映着殿内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
“本官以为，天书大典所需的字模是由手宗打造。”无情缓步踱向他，似是随口一提。
颀长的身影投在黯的眼里，然后被铺天盖地的血色包围。
“明知故问。”鼠须笔被搁置一旁，而欧阳则十分知情知趣地退了出去。
一张宣纸如箭离弦，直勾勾地射向判宗宗主，然后被夹在两指间，如一只自投罗网的蛱蝶。
纸页上依旧是铁画银钩的字迹，有气吞山河之势。无情一目十行地看完，抬眼看向他：“黯大人要将撰写内容悉数打乱，一半交由手宗负责，一半由录宗自行督造？”
回答他的，是对方斩钉截铁的声音：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今时不同往日——过去的天书大典不过循规蹈矩地记录历史，就算被提前窥知，也无伤大雅。但本次撰写的内容，哪怕被彻彻底底打乱重组，变得七零八落不知所云，以灵锡宗主敏锐的直觉，也可能窥一斑而知全豹。
若被有心人散播出去再被推波助澜，后果将不可估量。
为了混淆视听，黯甚至加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废话，与关键信息杂糅在一起。无论手宗录宗，都无法从中获知只言片语。
他与无情筹谋许久，绝不能因此功亏一篑。
平等——一个本该理所当然的东西。
但眼前忽地燃起火光，铺天盖地，不见日星。人间炼狱般猩红的天幕，还有散落在焦土里凄楚的哀声。面容半毁的小猫揪住他们的衣角，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地问着：“我们……我们这些野猫，真的就低人一等吗？”
白鹤村里四十八只无辜罹难的猫，男女老少。罪猫可以伏法，但死者如何返生？
天堑般的尊卑贵贱让京剧猫里的败类有恃无恐。
——黯本该对此无动于衷，毕竟他见惯了生离死别，也奉行着弱肉强食，但无情有着泽被天下的愿景，而那只与欧阳结伴而行、削尽浮世不平事的小猫，也想要四海安宁。
那只猫蓦地搭上他的手背，虹膜中有明光一闪而过，如同晚日斜晖照进林海，看上去深不可测：
“说起铸字……本官手下，倒是有可用之人。”
判宗宗主的私库里，灵钻无缘无故地打了个喷嚏。
红漆雕花的储物架上，没有预料中的金银财宝、古玩字画，反而摆着各式各样的奇异金属、晶石与木料，种类之齐备，恍惚间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手宗的某间藏石库
灵钻不知自己是该感叹世家大族的深厚底蕴，还是该讥讽判宗宗主分明蓄谋已久却又装得滴水不漏。
……口口声声说对异武铠不感兴趣，结果暗地里把材料都备齐了。
当然，也不排除无情的确表里如一，只不过有收集癖的可能。
机械半身下射出数只寒光凌冽的抓手，将装配异武铠所需的宝物一一装进暗匣里，而后灵钻驱车在私库里转来转去，慢悠悠地挑选起用于重筑乾坤镇妖塔的材料。
机械眼扫过库房的四方上下，灵钻最终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到底是没有搬空它。
齿轮咬合的声响令他心情愉悦，半机械的猫不紧不慢地驶入那扇为他而开的大门。一道绿光扫过莹莹的瞳孔，然后铁灰色的工作台蓦地从中分开，为他让出一座隐秘的、直通地底的升降台。
不为人知的密室里，明晃晃的无影灯下，一台硕大的异武铠已初具雏形。
闪烁着华光异彩的材料被小心翼翼地车削、锻造、打磨，而后被永久固定在各自的岗位上。
金铁交接处火花四溅，幽蓝的电弧在刚硬的装甲上翩翩起舞。松香与焊锡的气味混杂着难分彼此，像某种低劣的调和酒被一倾入喉。
机械右眼的翠绿透镜注视着异武铠的日益完善，在最后的大功告成之日，甚至连机械臂所控制的喷枪都因他的心潮澎湃而不住颤抖。
他抚摸着异武铠那漆黑如夜幕的涂装，两眼沉溺，像在抚摸另一个自己，然后兴致勃勃地向内灌入自己的全部韵力。
咔、咔、咔。
数秒的启动阶段过后，这头钢铁之躯的怪兽便开始了风驰电掣。所见所感唯有凌厉的残影，以及扑面而来的骇然威压。
黑色的光带将实验台切成齑粉，灰烬淹没了断裂的日光灯。
本该坚不可摧的四壁变得残败不堪，像被刀砍斧斫了上万次，又像经历过数场烽火狼烟。
远远不够……不出半刻，灵钻便已汗流浃背：他灌注的韵力如同泥牛入海，甚至不足以发挥出这台钢铁巨兽的百分之一的实力。
没有合适的能量来源，异武铠将永远是无翼之鸟、无足之兽。
灵钻满目阴沉地驶出实验室，瞳孔里倒映着天光云影。
一只灰袍小猫急匆匆地上前施礼：“灵大师，我家宗主在门外等候已久。”
判大人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这次又有何指教。紫猫扯着嘴角，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四颗犬齿一并显露、寒光熠熠。
“开门，迎客。”
朱红大门敞开，两只黑猫并肩而入，但灵大师对此无动于衷，反而更关注无情怀里那个神秘兮兮的匣子。
骄阳似火下，一切风吹草动都无所遁形。
“这就是阁下的待客之道？”黯反手打开宝匣，又在瞬息间闭起它。
虽是白驹过隙的一瞬，却足以让灵钻看清匣中之物，绿眸中的热烈瞬间从一分涨成十分。
机械眼锁定了判宗宗主脸上浅淡而莫测的笑容，灵钻的警惕之心叹息一声，向愈演愈烈的求知欲举手投降。
三只猫相继进屋，然后关门闭户、闲人免入。
“时晶。”无情选择开门见山，将宝匣置于实验台上，让对方得以近距离观察、甚至用手宗技法解析。
黯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步宗特产。”
紫金盂大小的原石，切面凌厉、流光溢彩。但更让人叹为观止的，是晶石中蕴含的难以估量的能量，似与韵力同根同源。
——异武铠绝佳的能量来源。
灵钻毫不客气地将时晶收入囊中，然后挂上标准的营业式微笑：“判大人有何事相求？”
无情合拢袍袖，向他微微一揖，身后的修细黑尾左摇右摆：“明年五月，便是录宗七十九年一次的天书大殿，锻造字模之事，请灵大师多多费心。”
“好说好说。”三声金属交击的脆响，灵钻开怀大笑，忽而话锋一转，翠绿的独眼里精光闪烁，“之前判大人还对异武铠不感兴趣，怎的突然回心转意了？”
锻造字模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如何能与珍贵的时晶相比？他不会蠢到连“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都不懂。
“请灵大师宽心，君子不夺人所爱。”无情一字一顿地立誓，掷地有声，端的是驷马难追，两道飘逸白眉遮不住金眸里的威仪棣棣，“异武铠是你在手宗的立身之本，本官不会抢。”
灵钻满脸的将信将疑，难以相信以对方的狼子野心，竟对这等奇兵毫无觊觎之心。
于是判大人后退一步，向身侧的高挑黑猫躬身行礼：“毕竟……无论是异武铠还是手宗引以为傲的最强兵器，在黯大人的绝对实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黯瞥了他一样，笑得别有深意。
灵钻冷哼一声，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令。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