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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浊者自浊 ...

  •   棕黑色的蚂蚁三两成群,顺着紫檀木的桌脚向上爬行,从远处看,倒像一根稀疏的波动着的墨线。而桌案上则是山珍海味,水陆杂陈,鸡鸭鱼肉,冷荤热素。
      最初只有判宗携带美味佳肴来参加纳宗的入宗测试,毕竟无情宗主是有目共睹的老饕。其他宗主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越看越觉得饥肠辘辘,又不好上前讨要。后来各宗有样学样,也开始享用午膳,顺带聊聊猫土各地的风土人情,也算增进交流。
      “刑天,替本官布菜。”无情淡声吩咐,而后就神色坦然地袖手而坐。而这大块头竟也真如传言所说的事事听从,拿起公筷仔仔细细地替自家大人添菜。
      瞳瞳不禁侧目而视,示意西门附耳过来,小声吐槽:“同为宗主,怎么无情连这种小事也不肯亲力亲为?”
      绯色折扇蓦地一合,在对方毛茸茸的头顶点了三下:“三判官本就是无情大人的贴身护卫,包揽衣食住行。”
      没等他反应过来,西门便将一块白嫩细腻、片片如雪的鱼肉剔尽骨刺,放进白瓷的海碗里。瞳瞳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近乎暴殄天物地将整块鱼肉一次性塞入口中。
      “好吃!”他将囫囵吞下,虽没尝出味道,也知道口感绵密多汁
      一双顾盼多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将他那朝气蓬勃的宗主大人纳入眼中。西门继续替他挑鱼刺,直到被瞳瞳不好意思地制止,甚至搬出了一宗之主的威严:“够了,本宗主又不是没手没脚!”
      耳畔忽然听得一阵大呼小叫,众猫赶忙扭头看向声源处。
      大大小小的碎瓷炸开在桌上,如同爆破后四散的弹片。奶白色的鱼汤在紫案上呈现半透明状,一部分顺着桌脚淅淅沥沥地淌下去,对于登高的蚂蚁而言却是屈注天潢、一片汪洋。
      烛龙差点一跳三尺高,不停地拍打湿漉漉的衣裳。
      无情依旧正襟危坐,赤红的官袍前却染上一片深色,闻起来香喷喷的。
      “请大人恕罪!”刑天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震天响,嗯……如果那是头的话。
      句芒用铁羽扇遮住半脸偷笑,显然是没料到最受大人信重的傻大个也有磕头请罪的一天。风水轮流转呐。
      “无心之失,不予降罪。”白眉入鬓的猫轻描淡写就赦免了刑天。句芒气得跳脚,好歹也得扔张“斩”字牌意思意思啊。但没等她出声抗议,无情便已转头看向与他同病相怜的白衣判官:“烛龙,随本官去更衣。”
      两只猫在纳宗弟子的指引下离席。
      黯目送他们离去,脸上却毫无波澜,自顾自地替自己倒了杯烧刀子,而后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桃花酿太绵柔,他不喜欢。
      寻了一间僻静的宫室,无情从几乎无所不有的判官令中取出两件崭新的官袍。
      烛龙呆呆愣愣地换着衣服,心想他没躲过算是麻痹大意,怎么判大人也被溅上一身鱼汤。
      然后,一声问询如平地惊雷般将他炸醒:“武刃强何在?”
      “纳宗西南角的一处院落,与举行入宗测试的大殿相隔百仞,院中有两棵梧桐一棵银杏!”凭借多年查案办案经验,烛龙不假思索地答道。
      他甚至满心安慰,总算知道自己在空中飘来荡去、喝尽东南西北风到底是为了什么。
      “原地待命,本官去去就回。”
      简短的命令尚且萦绕在耳边,烛龙却已经无从捕捉判大人的踪迹,只能心悦臣服地向门口一拜。

      正红官袍的猫立在檐下,叩门三声。
      “……何事?”门内是一个苍老而略带烦躁的男声,像是仲秋时节躲在黄叶枯枝里苟延残喘的鸣蝉。
      无情直接推门而入。
      一只行将就木的老猫半躺在榻上,浑身肌肉遒劲无比,宛如老树盘根。脸上一道刀疤弋破左眼,威武之余更平添三分凶神恶煞。
      确定隔墙无耳后,无情不动声色地一口叫破了他的身份:“幻夜夫人,别来无恙。”
      “……”老猫默然起身,转眼就化作一只眉眼雍容的妙龄女猫,向他颔首行礼:“方才多谢判大人。”
      眼宗瞳术可看破九尾灵猫一族的变化——不管无情所言是真是假,她都只能选择相信,因她没有冒险的资本:不止夫女,自从晚空执行打宗任务时与其他同族相遇开始,他们肩负起的便是整个族群的命运。
      ——猫土之上举目皆敌,他们只能抱团取暖、守望相助。
      幻夜也不与他周旋,开门见山地问:“判大人到此,有何指教?”
      话音未落,她便看到无情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浅淡笑容,并非假惺惺的悲悯,而是胸有成竹:“本官来,是替异猫寻一条光明正大的生路。”
      正午的骄阳下,他的半副面庞被照亮,似在那张脸上分割昏晓阴阳。
      与他一同沐浴在阳光中的,是不计其数的细小飘尘,在光路中无忧无虑地浮荡。
      无情定定地注视着她:“武刃强年事已高,该退位让贤了。”
      闲适自得的语气,仿佛他们在谈论的是碧波万顷、两岸青山。这句话并非商量,却又绝非威胁,只是笃定了幻夜会听信于他。
      果不其然,对方颔首,甚至不曾质问原因,两颗仿由青金石磨就的猫瞳在日轮下光彩奕奕:“我会退位,但不放权。”
      ——判宗宗主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她都会亲自查证。
      无情拊掌,替她把话说下去:“若论血脉正统,武达是最适合的继承者。”
      论实力,武达也算同辈中数一数二的角色,然其好勇斗狠、意气用事,并且目光短浅,大局意识浅薄,在外撑场面倒是够用,一旦论及宗门的生死存亡,他的脑容量只会将武家引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好在武达有自知之明,也一向对父亲言听计从,哪怕“武刃强”早已被人偷梁换柱。
      幻夜只需要他坐上那个位置,当个大权旁落的傀儡就好——武家的话事人依旧是她。
      “你的计划。”毛发蓬松如云雾的布偶猫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明年五月,录宗,天书大典。”无情的脸上古井无波,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某个词是何等骇人听闻。
      他的用意已昭然若揭。
      黑猫转身离去,一身赤色仿佛踏尽尸山血海,那是“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决绝,变法修刑总是豪赌,也许他会因此身败名裂,也许他会因此遗臭万年……
      但总得有人敢为天下先。

      判宗宗主的身影已渐行渐远,最终在砖红的宫墙处隐没。
      窗外繁枝密叶间忽地扑出一只油光锃亮的鹩哥,悬停在屋内,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她,怀疑她的脑仁被老鼠啃得只剩鱼丸大:“他可是判宗宗主,与京剧猫合作,你就不怕与虎谋皮?”
      “他若毁约,我保你全身而退。”幻夜冷淡地点点头,随即便下了逐客令,“回去,‘我’若消失太久,武家那边会旁生枝节。”
      鹩哥展翅,化作一只鹞鹰直刺青天。

      “黯大人,我家宗主这厢有请。”一只灰猫身着方冠青袍,毕恭毕敬地在他身前折腰。
      欧阳诧异地推了推眼镜:“……宗主?”
      直觉告诉他,对方突然传唤势必别有用心,只怕与自家宗主身上的混沌兽有关。但黯大人在判宗观察数月皆毫无异样,纳宗宗主何必多此一举?
      “无妨,又不是龙潭虎穴。”黯不以为意地晃了晃爪里的青铜酒樽,又饮一杯,而后起身跟上。
      明明数杯烈酒下肚,他却行动自如,不见一丝醉态。
      洒落的酒液顺着黝黑的皮毛滚下咽喉,落在衣襟上,洇出一朵浅金色的花。
      欧阳心下好奇,何况又事事效仿、唯黯大人马首是瞻,便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凑近了,浅浅地啜饮一口。
      浓烈的酒气猝不及防地冲进鼻腔,像一支混沌大军在他脑中烧杀抢掠。欧阳晃晃悠悠地放下了杯子,只觉得头痛欲裂。
      却见另一只赤袍黑猫近前,自顾自地拎起兽首银壶,倒满一杯,而后面不改色地饮尽。那猫转身离去前还若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让欧阳满头雾水。
      “黯大人何在?”无情坐回判宗尊位,随手拂去衣上褶皱,沉声问道。
      句芒不敢有丝毫怠慢:“纳兰宗主要见他,刚走不久。”
      无情“嗯”了一声权作回应,开始专心致志地享用午餐,一脸漠不关心的神色,仿佛黯的安危还不比银箸间的墨鱼仔重要。
      尊座后,烛龙好奇地歪过头,口无遮拦地问:“大人,您的尾巴怎么炸了?”
      黑尾蓦地重归柔顺,雪色长眉上挑,无情放了碗筷,漫不经心地考教起属下的学识:“烛龙,你可听说过剥皮刺眼?”
      “剥皮刺眼乃上古极刑,用于惩治恶贯满盈的猫,以儆效尤!”烛龙秒答,随即面色一凛,后知后觉地听出宗主话里的威胁意味,不由得干笑两声,“方才是卑职眼拙,还望大人莫要上心。”

      石门在黯的身后轰然关闭,锲进地里严丝合缝。而后青金色的古怪铭文如蝗军过境般爬满四壁,密密麻麻,散发着微弱而幻惑的荧辉。
      “宣机室,纳宗的镇宗之宝。前辈大手笔。”明明无路可退,黯却气定神闲拍了拍掌,赤红的瞳孔在暗室中如血月当空。
      “黯宗主果然见多识广。”纳兰抚摸着唇边两缕细须,两眼依旧笑得眯缝着,数十年未变。
      宣机室的用途之一是辨明猫的心性,大到正邪善恶,小到勤惰慈严,仿如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一思一想都会被捕捉被放大,像被剖开大脑让一切都无所遁形。
      所有的不可见光都被曝晒,所有的一念之私都被深挖。
      若被判定为会使猫土生灵涂炭的祸殃灾厄,轻则韵力被废武力尽失,重则一命呜呼死无全尸。
      千百年来需要走进这里的猫不足五指之数,能安然无恙走出去的……更是不曾出现过。
      “混沌兽生性暴虐、积怨千年。若非黯出手制服,它早已大开杀戒,令猫土十室九空了。”漆黑的皮毛在石室中并不显眼,浑身上下只有眸色分明。
      那黑猫神色冷肃,语带讥讽:“黯无过有功,纳宗宗主却要卸磨杀驴?”
      “太平本事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黯一步步靠近了他,走得不紧不慢,周身却涌出惊涛骇浪般的威势,凶狠磅礴似要撕碎他。但下一秒,不计其数的铭文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强光,来自上古的气息如天空坠落般压下来,与他相抗。
      纳兰合拢双袖,朵云的纹路并在一处,向来温文宽厚的脸上此刻笑意全无,如意云般的眉毛近乎竖起,竟是软硬不吃:“黯宗主既然问心无愧,必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前辈就不怕混沌兽破体而出,血洗猫土?”
      在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之下,黯的声音里终于多了分沉闷。
      “老夫问过身宗,混沌兽如今于你而言如身使臂、如臂使指。若它为祸猫土,必是听命于你。”纳兰却不以为意,侧身抬臂,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荧荧不救,炎炎奈何。京剧猫要做的,是将一切隐患都扼杀在摇篮里。他见证过无数小猫从纳宗走出,通过分宗试炼与辨韵入典后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
      有的心性坚定,一路惩奸除恶走上康庄大道;有的偏激执拗,到处为非作歹最终自食恶果;有的亦正亦邪,藏下狼子野心向上攀爬;有的背弃初心,在功名利禄的诱惑下迷失自我。
      但从未有猫让纳兰忌惮至此——黯就像一座休眠火山,蛰伏着,沉寂着,但山石下依旧流淌着灭世的岩浆,若他暴起,猫土将会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他绝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堤溃蚁孔,气泄针芒。
      纳兰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瞳孔在阴影中闪过两道浩然明光。
      “浊者自浊,清者自清。黯宗主,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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