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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毕竟明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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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汤圆,你们快点!”白糖兴冲冲地背起一个蓝布包裹的硕大行囊,连声催促着身后气喘吁吁的同伴。
可汤圆直接瘫倒在地上,半条舌头像吊死鬼一样瘫在嘴外:“呼……白糖,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咳咳,除非你背我。”
“别耍赖,大不了本天才拉着你!”白糖一把揪住他的后颈皮,继续大步向前。
地平线上耸立着一座山谷,灰黄的峭壁上草木无生,似在千百年前有鬼神高举开山斧,将岩壁劈作一线天。
豆腐头顶一片油绿的芭蕉叶,幻想远方的纳宗峡谷是座金山银山鱼丸山。他眼巴巴地看向被白糖拖着走的同胞兄弟,表示自己毫不介意与之交换。
“略略略。”汤圆悠哉悠哉地咧开嘴冲他晃舌头,看起来格外欠揍。
于是豆腐走上前去,面露慈祥微笑,一爪子糊在对方面门,五指都陷进软肉里。汤圆自知理亏,乖乖溜到旁边,和孪生兄弟协力,一左一右把白糖夹在中间。
三只小猫勾肩搭背,肉乎乎的脸颊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块软软胖胖的花生糯米糍。
“白糖,苟富贵,勿相忘哦。”豆腐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毫不客气。
“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然喂鼠大师那么多鱼丸就都泡汤了!”汤圆也忙不迭地在一旁帮腔。
——几个月前,他们在墙角堵住了一只白胡子长长、嘴边还沾着饭黏子的红毛老鼠。明明鼠赃俱获、被三只猫团团围住,对方却不慌不忙,说愿教他们修习韵力,以报一饭之恩。
汤圆为他顽强的求生欲鼓起掌来,而豆腐十分慈悲地递了本菜谱给他,让他自由选择死法。
“等等,他是我的朋友!”白糖赶忙拦住他俩,再次“救下”这只与他缘分匪浅的老鼠。
猝不及防间,赤鼠双臂微抬——无法言喻的威势在茅屋中铺开,如百尺巨浪般轰然拍下来,又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豆腐汤圆瑟瑟发抖地叩拜在地,口称大师。
于是白糖正式拜入鼠大师门下,并在他的教导下突飞猛进。而豆腐汤圆只学得些拳脚功夫,无论如何也无法感悟韵力,毕竟总得有猫养家糊口,天上不会掉糖稀双料鱼丸。
可喜可贺的是,摆脱掉对修死心塌地的白糖,这对难兄难弟终于能唱些别的曲目,于是《长坂坡》《挑滑车》之类通通安排上,一连几天都赚得盆满钵满。
三猫一鼠吃了将近一个月的鱼丸火锅,把身上的衣服都吃得紧巴巴的。
后来招新之日将近,鼠大师不告而别,而白糖也踏上了前往纳宗的路。
一条志在必得的路。
纳宗已近在眼前,狭道内的木猫阵法昭示了第一场考试的开始。
豆腐汤圆紧紧拥住他,然后念念不舍地松开,和其他望子成龙的大猫一起,目送他走向鹏程万里的将来。
棕色的孪生兄弟注视着峡谷,一动不动,如同山石雕就的两尊望友石。两束目光皆汇聚在对方奶白色的背影上,像要永远记住他此刻的神采飞扬。
毕竟明日天涯。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直到白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俩才收回目光,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后汤圆挠了挠脑袋:“其实白糖走了也挺好,以后再也没猫跟我俩抢鱼丸吃了!”
“就是就是,他一只猫,居然比我俩加起来吃得都多!”豆腐拍着圆滚滚的肚皮,连声附和。
但谁也不想率先离开。
“哟!这丢人现眼的小野猫还来啊。”一只满身绫罗的女猫用团扇掩住口鼻,似是不愿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
白糖笑嘻嘻地仰起头,童言无忌:“大婶,既然您记得我,不就说明你家小猫去年也落榜了嘛。”
女猫差点没折了扇子,不知该气愤他居然有眼无珠喊自己“大婶”,还是该恼怒于对方有意无意的讥讽,只能暗骂一句:“没娘教没爹养的野猫。”
金眸如被浮云遮住的朝日一般瞬间黯淡。白糖像被敲了记闷棍,握了握拳头,又无力地松开:“我的确不知道我父母是谁,如果大婶您知道的话,可以告诉我。”
他一定有父母的。他只是……不记得。
女猫自讨没趣,却不肯向野猫道歉,满面冰霜地走开了。
谷外日头渐高,宗主们也陆续到场。欢呼如海潮般喷涌而出,每一声都热情似火。感激、崇拜、赞美……连成线织成网,几乎想将他们抛到天上!京剧猫抑或是普通猫民簇拥着他们,群情激昂,全在歌颂他们击败混沌兽的壮举。
一只红毛白袍的老鼠堂而皇之地走在众位宗主之前,并且所有猫都觉得理所当然。
除了已经呆若木鸡的白糖。
白糖的目光跟着他从南到北,一路呆滞无措,连下巴都掉到了地上。
“……老鼠、老鼠大师?”
对方却像没听到他的讶异,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白糖只得凑近了一只面善的大猫,虚心求教:“大、大叔,为什么那只老鼠和宗主们走在一起?”
大猫低头看了看他,不禁皱眉:“你是谁家的孩子,孤身一猫来考试,你家人也放心?”
在小猫急切的目光中,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络腮胡子,恭声解释:“那位大人名唤叽里咕噜,是做宗宗主,也是宗主中当之无愧的最强者!”
“诶,这位兄台,我怎么听说最强者另有其人呢?”旁边有猫提出异议。
大猫满不在乎地拍了拍白糖的脑袋:“你说那位新起之秀?还没我儿子大,怎么能和叽里咕噜大人一较高下!”
“可为什么做宗宗主是老鼠呢?”白糖愈发迷惑:十二宗内连没有血统都野猫都饱受歧视,为何老鼠却能稳稳当当地坐上宗主之位?
他尚不明白“非我族类”的道理,也无法由表及里推想阴谋论——发问仅仅是因为他不懂。
矍铄的身影穆然远去,飘渺得像一道啸咤而过的清风。长眉如雪遮住双眼,让旁人无从窥探他的神思。那种神秘感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在对方身上萦绕着,挥之不去。
做宗宗主吗?
却见大叔沮丧地低下头,爪子发泄般在他脑袋上一通乱揉:“大人他……十年前还是猫,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通过木猫阵法的小猫们已聚集在一处等待分宗试炼,而判宗、录宗、打宗的尊位依旧空着。三判官早已到场,烛龙没在谷里飞一会就被句芒拽了下来,不愿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窘态百出。
山谷中四季如春,更无阳光直射,清风徐来,烟草青青。但欧阳却燥热不安,差点没原地打转,只能一次次摘下干干净净的眼镜擦个不停,似乎下一秒就要把那薄薄的镜片捏成粉碎。
“欧阳大人,黯宗主似乎不会来了,要不您就坐吧?”身后的青衣弟子指了指录宗尊位,小声提议。
欧阳瞬间沉下脸,慢慢地将眼镜架回鼻梁上,回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银白的镜片下,那目光凌厉如霜刃,似要剖开他的大脑进而看透他的所思所想。
小弟子畏畏缩缩地退回去,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虚空中蓦然张开一扇韵光闪烁的门,从中走出两只身量相仿的黑猫,皆是神清骨冷、赤袍玉带,身如长松。
“宗主!”欧阳喜出望外,挥出一道劲风将尊位清理得一尘不染,然后请黯大人安心落座。
黯将对方殷切的模样尽收眼底:“有劳。”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欧阳模糊了视野,像有一层白茫茫的雾气蒙在眼前。他再次摘镜,反复擦拭,却毫无用处。朦胧的水光刺得两眼生疼——您平安无事,真好。
黑猫垂眼轻叱:“出息!”
欧阳却像听不懂他的冷嘲热讽般,低头笑起来。他自镜片与眉骨的间隙中悄然抬眼:正是这只猫,点染了他千金不换的华年。
“二位来迟,可是黯大人有何闪失?”一旁手宗宗主突然发声,语焉不详地出言试探。
其他宗主也不约而同地分神过来。
一句寒暄罢了,再普通不过的人情世故,却引得十二宗宗主侧目。他们担心的未必是黯的安危,而是那头沉睡在录宗宗主体内、一旦失控势必再度酿成大祸的混沌兽。
又或者,即便混沌兽真被收服,令他们寝不安席的……也还有黯本身的不确定性。
“并无。”无情在众同僚发难前及时开口,躬身告罪,“是本官三个手下贪玩纸鸢,误了行程。”
烛龙句芒相视一眼,默默顶锅。
“呃……打宗猫呢?去年是褚山君与会,今年该轮到武家主了吧?”刑天举爪发问,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众猫继续盘问的意图。
“祖父旧伤复发,现于客房休养,由我等代为出席。”打宗尊位后,一只毛色棕褐的小猫上前施礼,那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墨兰等猫都情不自禁地多看一眼,感叹打宗总算是后继有人。
“32号,白糖。”
红衣考官朗声念着花名册,忽而无意识地打了个寒噤,显然是对去年那场“生化袭击”心有余悸。
一只小白猫应声出列,没精打采地靠近那扇红漆雕花的、决定无数小猫命运走向的大门。
在得知黯早已成为宗主,而那场赌约他输得彻彻底底的时候,白糖的笑容就全垮了。虽说他们没赌铜板也没赌鱼丸,但俗话说得好:“猫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他输得很不服气,却又无计可施。
“别浪费时间了,乖乖回去当个普通猫民,老老实实被我们保护不好吗?”某只排序在他之后的小猫满脸烦躁,将一块碎石踢飞数尺远。
背后的明嘲暗讽声声入耳,白糖抖了抖耳朵,猛地挺直腰板,握紧了胸前的念珠,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他是来证明自己,不是来丢人现眼的。他要证明,即使无父无母、出身草芥、甚至每日每夜都要为生计奔波,他也同样能成为京剧猫、最伟大的京剧猫,去拯救猫土、守护万民!
就算修来了也得对他刮目相看!
……当然,如果修能顺便收他为徒就更好了,嘿嘿。
许多双眼睛目送他跨入门中。叽里咕噜当然是胸有成竹,捋着颔下的关公胡子,但笑不语。
黯凝视着那颗鲜红欲滴的念珠,似有所感。但总有猫上前攀谈,想获知关于天书大典的相关事宜。
于是录宗宗主展开话术与之攀谈,三言两语便让对方晕头转向、无功而返。
无论各宗间如何暗流涌动,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但打宗的虎家与武家却近乎剑拔弩张。
武家主虽说风烛残年,但毕竟积威甚重,在他面前,无人敢犯颜忤逆。而他一走,平衡瞬间被打破,初出茅庐的武崧不得不直面两位正值盛年的虎家弟子。
一只爪子搭上那雕龙刻凤的椅背,掸了掸上面若有若无的灰尘,三者中资历最高的虎纹猫理所当然地要坐上去。
赤红哨棒撕裂空气,火凤展翅般挥开一片焰色,电光石火间便横在他身前。
虎纹猫斜眼看向他:“谁教你的规矩,让你以下犯上?”
——抛开武家继承人的身份,武崧的确只是名正式入门不过一年的小弟子,论资历论实力,都还不及对方。
但武崧寸步不让,一双幽深如林海的绿眸瞬间化为异色。:“在座的各位前辈皆是宗主。年长于我又如何,阁下何德何能坐上这打宗尊位?”
下一秒,那哨棒就被对方握在掌中,纹丝不动。虎纹猫咧开嘴角:“既然你不尊宗法,我就勉强越俎代庖,替武老家主教育你一番。”
悬殊的力量差距之下,哨棒直接脱手而出。虎纹猫惦量着缴获来的武器,轻轻一折,儿臂粗细的哨棒便在他掌中亡为两段。
棕色的小猫强压怒火,重新凝出一柄哨棒,牢牢握在掌中。
青筋在额角暴起,一跳一跳,似是对他忍无可忍。
“还来?”虎纹猫几乎要为他的不自量力捧腹大笑。
武崧充耳不闻,两眼傲然地将哨棒平举:“火判!”
一记火弹喷涌而出,瞬间将眼前的尊位吞没在焰光中。价值连城的尊座就这样被烧成白惨惨的灰烬,随风散去。
——好好站着,谁都别坐。
“你!”虎纹猫火冒三丈,刚要发作,武崧却一个鹞子翻身跃到纳宗宗主身前,抱拳请罪:“晚辈莽撞,损坏贵宗座椅,武家会赔。”
纳兰晃了晃爪里的夺命莲花尺,笑盈盈地安抚道:“无妨无妨,小友年轻,火气盛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若是为长不尊,便是打我纳宗脸面了。”
猫瞳弯成一线,纳兰笑眯眯地环顾四周,看上去再和蔼可亲不过,但与他目光相接的猫却一个个颤抖着别过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