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阎罗殿被人捧在手心》脑残片

10、翩翩少年

　　十五年后。

　　东庾城。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辆装饰奢华却又雅致的马车缓缓前行。辘辘的马车声如雨水敲打着芭蕉叶，金色阳光中，地上悠悠掠过一辆线条优美的马车倒影。

　　马车四面皆被昂贵精美的丝绸所装裹，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淡蓝色的绉纱遮挡，车外之人无法一探究竟这般华丽的车中乘坐的乘客，但车内之人又仿佛能瞥见外面的行人盈盈挥手、偷笑。

　　许是这马车的奢华和雅致引起了行人的注意，路人纷纷侧目。忽然，淡蓝色的绉纱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那张脸好看的不像人，却又美得没有攻击性，透着一丝忧郁，甚至还带着几分可爱天真，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这张脸上完美结合在一起。

　　那双眼睛……似乎装了漫天星空，像偶然捕获的林间的小鹿，又像装着大海，静静的，深深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般的深情。

　　这双眼睛轻轻扫过来，众人便觉得他在看自己。

　　“天哪！他在看我！”一个少女抚着心口惊呼道。

　　“嘁——”身旁一个少女撇嘴道，“花痴！明明在看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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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高耸的眉骨落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眉头因阳光刺眼而轻轻皱起，眼神直直地射过来，嘴角上扬着一记戏谑的笑，竟比阳光还耀眼。

　　“这……这不是邱家的公子吗？”人群中一个声音道。

　　“邱时公子？”一个大腹便便、富商打扮的人说道，“我跟他爹是多年的好友，于理应当上前打个招呼。”说着，他拨开人群，挤到马车前面。

　　“切！既是多年好友，怎会不认识邱家公子？”有人似是很看不上那人作为，鄙夷地说道。

　　“还不是想攀附邱家？”一人附和道。

　　马车一顿停下了，邱时探出头看了看。

　　那人走到邱时面前，“邱公子！我跟你你爹是多年的老友，今日在这里遇见你，果然是人中龙凤！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邱时眉头紧蹙，不悦地看了那人一眼，冷冷道：“既是多年老友，我为何不认识你？”

　　那人听了，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哈哈！”干笑两声，“世侄这样说，的确是我的不是，日后定当多多来往！”

　　路人心中暗骂，好厚的脸皮！

　　“邱时——”忽地响起一声尖叫，众人纷纷看过去，只见一个粉衫少女冲了过来，一张小脸因奔跑和激动显得通红。

　　“啪——”地一声，少女挥手一扬，一个香囊从空中飞了过来，贴着邱时的面颊砸进车内。

　　邱时还未反应过来，荷包、香囊、扇子纷纷飞了起来，穿过人群，飞进车厢里。一群少女围着马车，大声喊着邱时的名字。

　　“邱时——”
　　“邱时——”
　　“邱时——”

　　顿时，面对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小姑娘，邱时有些慌乱起来，正想放下绉纱，一个荷包迎面飞来，正打在鼻子上，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流了出来。

　　但想到这么多小姑娘盯着自己看，他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绽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状似无意地在人群中瞥了一眼，兴奋的小姑娘们又尖叫起来。

　　邱时连忙放下帘布，对车夫轻喝一声：“快走！”马蹄“得得”响起来，少女们看着缓缓前行的马车，若有所失。

　　马车里，邱时一只手揉着鼻子，眼泪哗哗往下流。

　　梧桐街是东庾城里最有名的一条街，这条街上有招摇国租金最贵的店铺，房价最高的宅院，这条街所有的房产都是邱家的。店铺可以租，但这条街上的院落无论你多有钱也买不到。

　　因为，这条街上的所有院落，都是邱家的，概不外卖。

　　邱家共有十四个女儿，邱老爷陆陆续续娶了八房夫人。从他成亲起，一个接一个的女儿出生，看得他头疼，有时候甚至叫不出来女儿的名字，便是叫出了名字，却又叫错了。

　　人们嘲笑他，挣的钱再多，还不是给别人挣的？邱老爷听说之后，气得三天没吃饭，生生饿瘦了几斤。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邱家把一整条梧桐街买了下来，街道两旁盖了十五个院落，除了第一个大院子，剩下的一模一样的布局，一模一样的材料，一模一样的装饰。总之，就是一模一样的房子。第一个院子足足有它们的三倍大。

　　邱家对外称，想娶邱家的女儿，必须住在梧桐街上邱家盖的房子。
　　十五个院落，第一家自是邱老爷和夫人们住，剩下的按顺序从大女儿排下去。因此，人们常常走错门，邱老爷就叫人在大门上挂一个牌子，上面依次写着“一、二、三……”他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所有的房子，房契都在他手里。

　　眼看年近五十，夫人们年岁也不小了，第十四个女儿出生以后，她们的肚子就偃旗息鼓了，再也没有动静。

　　邱老爷老泪纵横，“看来我这辈子是生不出儿子了！”一想到要绝后，他又不甘心，对众位夫人道：“谁要是生出儿子，邱家的房契地契就给谁。”听了他的话，几位夫人双目放光，但很快，眼神又黯淡下去。

　　“老爷！我们姐妹几个都四十多岁的年纪了，哪里还能再生？”大夫人不满地说道。

　　邱老爷不服气地说道：“你们几个年纪大了就不必说了，剩下的才三十多岁，还能生！”

　　几人齐齐把目光投向最小的八夫人，眼神中充满了期待，甚至希望能从她口中说出“我一定能生出儿子！”这几个字。

　　八夫人惴惴不安地从几张满怀期待的脸上一一扫过，只觉一股压力扑面而来，“要不……再给老爷娶一个吧。”

　　邱老爷顿时有些怒了，“又要娶？你们几个还不够吗？还嫌不够热闹吗？天杀的李酱油，他就一个老婆还不是生了六个儿子？”

　　李酱油是酿酱油的，因此人们都称他为李酱油，倒忘了他的本名了，他仗着儿子多经常嘲笑邱老爷。

　　大夫人看着八夫人可怜巴巴的眼神，心一软，“老爷！听闻有的男人八十岁还能生儿子，你不要灰心，再娶一个年轻姑娘进门，没准儿就有了。也许是我们姐妹几个没有生儿子的运道，别人有呢。”

　　几个夫人忙顺水推舟，齐齐温言细语劝邱老爷。

　　终于，邱老爷被说动了。在几个夫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很快又娶了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进门。果然被大夫人说中了，九夫人终于怀上了，还生了一个儿子出来。

　　邱时出生那天晚上，整条梧桐街都在放烟花爆竹，整整放了一个时辰，半个东庾城里的人都来观看了。邱时受了惊吓，足足哭了一个时辰，几个夫人又气又急，偷偷骂邱老爷。第二天，梧桐街上盖了厚厚一层烟花爆竹的碎屑，下人们扫了一整天才扫干净。

　　从此，邱时就成了梧桐街横着走路的人。随着慢慢长大，教育问题摆上了桌面。几十年来，邱家在城里受尽了冷嘲热讽，现在终于有了儿子，且又生的眉目清俊、聪明伶俐，可谓是扬眉吐气。

　　因此，邱家人心里都憋了一口气，时常憧憬长大成人的邱时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这，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

　　因为娘太多，姐姐也太多，其中不乏识文断字有远见的人。这个抓住他教写字，那个抓住他教画画、弹琴、下棋、骑马、拉弓射箭、算账、管家理财……甚至有一个姐姐喜欢看医书，经常抓住他教他医术，可那姐姐分明从未给人诊过脉。

　　天长日久，邱时见了各位娘、各位姐姐就害怕。邱老爷心疼他，经常在院子里骂：“你们这些老娘儿们，死丫头们，成天闲了没事做是不是？看把我儿子吓成什么样了？以后谁再教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跟谁没完！”

　　因整条街都是他们家的，邱老爷也不怕外人听见了笑话，在院子里一喊，出嫁的几个女儿也能听见，不用他一个一个叮嘱。可他骂归骂，仍是阻挡不住二十几个女人如瀑布一般喷薄而出的热情。有人放言道：“就凭我们这么多人，还教不出一个精才绝艳的公子哥儿？”

　　好在，邱时有一个不识字的娘亲。因为家贫，十八岁的娘亲才嫁给了快五十岁的邱老爷。他跟娘亲在一起待的时间最长，也是最开心的时候。娘亲不会教他什么东西，只会陪他玩。可是，总会有人来把他抓走，强迫他学各种各样的东西。

　　才六岁多的他，已经能感觉到不管哪个娘，还是哪个姐姐，都不怕他娘，不会考虑到他娘亲的感受。而他娘亲，总是不说话，笑盈盈地看着他被别人抓走或骗走，那些人，总会用他最喜欢的东西来引诱他。

　　他愤愤地发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离家出走，离开她们！”

　　邱老爷安慰他：“儿啊！你这才几年啊？再忍忍吧！等你长大了就好了，你看爹爹我，还不是忍了几十年？”

　　邱时更生气了，“你哪有忍？她们都怕你，你是大人，她们又不敢抓住你逼你学东西！”

　　邱老爷想到儿子成年以后，再娶一群女人回家，每日莺莺燕燕围在身边，想想那副场景，便觉得有趣，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爹！你笑什么？”邱时大声道，不明白爹为什么会笑，明明他已经很生气了。

　　邱老爷干咳几声，掩饰道：“没！爹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