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墨留白》云梦有路

4、四 家长会。

　　谢点墨沉默地整理好围巾，背着书包也下了车。
　　一进校门就碰到了班主任王储平，白翡秀脸上挂上标志性的笑容，与其招呼几句就先去了大礼堂。小杨爸爸恰好也在大礼堂门口，见了白翡秀便热情地迎了上去，得意地炫耀着：“我家杨杨这次是文科第一！”
　　“恭喜。”白翡秀礼貌地微笑着，“您很会教导孩子，小杨也非常聪明和争气。”
　　小杨爸爸乐得找不着北，又问白翡秀谢点墨考得怎么样。白翡秀似笑非笑地回头瞥了一眼跟在班主任身后的谢点墨，“我真是为她的成绩感到羞愧。”
　　眼见家长们都进了大礼堂，王储平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停在大礼堂外，对谢点墨说：“你数学好好考，这次第一就是你。你和杨念源之间总分只差了多少？她384，你346，刨去数学不谈，她英语和语文加在一起一共是252分，你还比她高了两分！你的数学完全可以拿到150分，最后一道大题都做出来了，你数学只给我考了98？”
　　谢点墨被他的大嗓门震得不敢说话，就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被他训。
　　王储平看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转念又想到自己从监控里看到的东西，更是愤怒。“我去看了考场的监控录像，谢点墨，你能啊，全市联考你都能给我睡着，你是晚上在家睡不着，特意到考场上补觉，啊？！”
　　王储平回想起监控录像里那个握着笔趴在卷子上睡了足足四十分钟的人，气得身体哪哪儿都疼，“谢点墨，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平时要好好睡觉，你高三了，这种事情还要老师教你吗？你课上睡，课间睡，自习课也睡，居然还没睡够？你就算要睡，你就不能像考语文英语一样，写完卷子再睡？”
　　“数学2个小时比较紧，语文考3个小时，英语2个小时，还比较宽裕……”谢点墨一本正经地回答，却被王储平气得打断了话，“你要是看不惯我这个数学老师，你跑来我家睡觉都行！你能不能别拿你的数学成绩开玩笑了？你高考想怎么办，继续在考场上睡觉？”
　　谢点墨沉默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站立在原地，好像什么也没听进去。
　　8班的班主任过来喊王储平，王储平只好忍下怒火，把谢点墨踹去了办公室叫她数卷子，自己去大礼堂听校长讲话了。
　　谢点墨进了高三年级数学老师办公室，王储平的办公桌紧挨着窗台，窗台上摆着几株多肉植物。学生的试卷和练习册摞得高高的，挡住了多肉植物能享受到的阳光。教学计划旁边累着一叠卷子，比他们的寒假作业册要薄，上面贴了一张黄色便签，上书：TO谢点墨，寒假作业。
　　卷子很少，一共12张，每张试卷正反两面都是题目，总共是48条填空，12条大题。8张专题卷，4张综合卷。题量虽然多，但是对谢点墨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她细细打量了一下题目难度，是比较难，但也不至于让她头疼。
　　谢点墨挠挠头，正要坐下来写卷子，手机里就收到了来自班主任的微信。原来是班主任让她手写个1500字的检讨，开完家长会交给他。
　　检讨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谢点墨翻出纸张和笔，从善如流地写起来。检讨里自然要对她在考试时睡着的恶劣行径进行深刻的忏悔和自我检讨，但对于她为什么会在考场上睡着这件事，她却避而不谈。反正她睡觉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她课上也睡觉，只是老师看她成绩好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谢点墨在班上，是和路远豪齐名的睡神。
　　谢点墨写着写着，另一只手就撑在了脸旁，满脸漫不经心地唰唰写着字。时钟的指针悄悄划过，不知不觉间，家长会就结束了。
　　谢点墨早就写完了检讨书，此刻正在写数学试卷。她还未察觉家长会已经结束，办公室外面站着她的班主任和家长，正在看着她。
　　王储平悄悄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白翡秀低声道：“白先生，我们到别处说话。”
　　连廊处的书吧视野开阔，采光极好，是谈话聊天的好地方。
　　王储平从文件夹里掏出几张折叠起来的答题纸，展开给白翡秀看，“谢点墨以前都是稳定前五的，现在却像被下了降头一样，压根不好好学，也不好好考试。您看，”他指了指卷面，“基本每次都是填空题全错，大题目全对，每每都把分数控制在96左右。”
　　“怎么会这样？”白翡秀一脸新奇。
　　“我说的她不好好学，不好好考试，除了表现在考出这样的试卷以外，就是喜欢在课上睡觉。以前她只是上课睡觉，考试还是好好考的，现在是课上也睡，考试时也睡。”王储平说，“白先生，谢点墨在家里的睡眠情况到底怎么样？实在不行，还是尽早去医院查查，看看是不是孩子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白翡秀沉吟一声，无奈道：“这我怎么知道呢。”
　　“白先生。”王储平苦口婆心，“您是谢点墨的家长，谢点墨现在正处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对一个高三的学生来说，良好的休息是必须的。作为家长，您应该好好照顾她，时刻关照她的身体状况。如果孩子确实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应该尽早治疗啊！”
　　“老师。”白翡秀抬手打断他的话，嘴角含笑，“我父亲很忙，我也不是闲人。我们家里有人专门照顾她的起居，在这点上，您不必担心。”
　　他这话说得很冷漠。王储平很想说，专人照顾孩子的起居哪里比得上亲人真正的关怀？尽管白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但你们真的做到了对谢点墨的关爱照顾吗？物质上的富饶能弥补感情上的缺失吗？更何况谢点墨平时看上去似乎也没享受过物质富饶的生活！
　　王储平作为从高一起就带着谢点墨的老师，是清楚谢点墨的家庭状况的。当年入学时，谢点墨的中考成绩并不突出，但是交上来的家庭情况登记表却是骇人。他们一开始以为只是重名和巧合，但当白家当家真的造访时，他们才知道谢点墨真的是被白家收养的孩子。白家当家能亲自来学校见这两位老师，已经足够说明对谢点墨的看重，但当家一人的态度，有时候是不能完全下达到下面全体的。人人都有两面性，阳奉阴违的事无师自通。谢点墨在学校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和家境完全比不上白家一个脚趾头的黎一萱等人相比，后者才像是白家的养女。
　　所谓孩子要富养，其实指的并不是在物质上的富饶，而是情感上的丰富。当一个孩子在童年时期感受不到足够的爱时，以至于到成年之后，他的精神都是不完整的。谢点墨是其中典型，尽管她还没有成年，但是她未来的人生，王储平笃定并不会幸福。感情上的缺失是人会穷尽一辈子去弥补的巨大遗憾，正所谓童年幸福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而童年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这个道理，王储平作为一个教书育人的教育者，他认为是很重要的。但对白翡秀而言，似乎不是多么有用且重要的事情。在白家出生的第四代，其童年多多少少都不太幸福。他是白家第四代里地位最高的嫡长子，样貌和能力同样出众，但是谁又知道他的童年仍然不幸福。童年时没有受到足够的爱，在以后，即使是成年了，也是一辈子都弥补不上的缺憾。然而那又怎样，白翡秀不在乎，世界上缺爱的人那么多，这是一种普遍现象。与其自怨自艾，还不如想办法让自己强大起来，快乐的事情那么多，想尽办法去堵上心里的缺口不就行了？
　　“白先生，即使再忙，也应该关心孩子的生活……”王储平还想说，却被白翡秀打断。他面上露出不耐的神情，道：“老师，你不用操心这么多。每个人的时间都是宝贵的，对于没有价值的人，其实您不必费那么多时间在她身上。您也说了，谢点墨很聪明，那她自己心里肯定有数。这个孩子既然寄到了我白家门下，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绝对没问题。一切只看她自己的选择罢了。我们家，养得起一个米虫。”
　　王储平哑口无言。
　　他自以为，白翡秀应当是重视谢点墨的，至少也应该是对谢点墨怀抱期许的，不然他们家收养这么一个非亲非故的普通孩子做什么？然而白翡秀的态度却令人摸不着头脑，为什么看起来，他对谢点墨不抱任何期待？
　　“她学习上的事情，您应该和她自己说。我们的干预终究有限。”白翡秀说。
　　“我也知道和家长谈话的效果可能不如直接和她谈话来得好。但是时间长了，也没有一次奏效过，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她家长身上了。”王储平说。
　　白翡秀沉思一会儿，说：“好吧，我回去会教育她的。不过老师你也别抱太大期待，她信任您胜过信任我许多。”
　　王储平心想你这是放的什么狗屁，哪有孩子不信任自己家长的。你都给她开了两年的家长会了，白开的吗？
　　“那就劳您费心了。”王储平说。
　　白翡秀笑笑：“您客气了，这毕竟是做家长的职责。”
　　说完谢点墨的学习问题，王储平也没什么好和白翡秀说的了。二人结束交谈，一起去了办公室。谢点墨交了检讨书，王储平看了一眼，一篇检讨书都能给谢点墨写得花团锦簇，真不愧是满分200的语文能考160的学生。这样想着，他愈发觉得谢点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把给谢点墨准备的卷子整理好，递给她，嘱咐道：“数学寒假练习册你不用做了，做完这些就可以了。这个寒假好好休息，把作息给我调回来！该好好睡觉就好好睡觉，该好好吃饭就好好吃饭。下学期来了就要一模，数学你必须给我考到140听到没有？”
　　谢点墨道：“王老师，每年一模，全市的数学平均分才101上下……”
　　“不要把全市平均分作为你的水平线啊！”王储平吹胡子瞪眼，“你的成绩在市里都是能排前十的，给我好好考，懂不懂？”
　　话说到这份上，谢点墨也只好点头。
　　白翡秀在一旁看着师生二人的互动，冷漠地勾勾嘴角。
　　送走了谢点墨和她家长，王储平和年级主任古锋撞了个正着。古锋也刚刚结束和自己班上几个同学的家长的交谈，捧着一堆材料走下楼来。遇到王储平，他说：“刚和谢点墨谈完？”
　　王储平帮他分担了一部分材料，说：“是啊。每次跟她家长说话，我冷汗都能打湿衣服。怎么说我也是三十好几的人，遇到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能被吓成这个样子，我都觉得丢人。”
　　“你还年轻呢。”古锋比他年长将近二十岁，作为省级优秀教师，自然有底气说这句话，“也不是谁都敢和白家人说话的啊，更何况你还是以教师的身份教育对方。”
　　“唉。”王储平叹气，“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是我的学生啊。”
　　古锋说：“连最后一道大题都能做出来，这卷子谢点墨完全可以考到155以上。乱来啊这孩子。”
　　“古老师，你说，谢点墨是不是以为，她就算什么也不做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所以开始混球了？”王储平说，“不然这个孩子怎么突然之间就这么自暴自弃了呢？以前她也不是这样的啊。”
　　“白家的养女啊……”古锋也长叹一口气，“曾经你我都认为她很可怜，幼年时被父母抛弃，后来我又觉得她很幸运，一个与白家非亲非故的普通小孩怎么就被白家收养了呢？果然人和人的命是不同的。”
　　然而古锋说完这句话，又接了一句，“不过对她而言，生活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可能还是不合适的吧。”
　　白家是延续了快百年的望族，在整个锦邯甚至全省都赫赫有名。这样顶级的豪门贵族，所提供的生活条件和需要承担的相应代价都让一个普通人感到难以承受。谢点墨一个孤儿，在白家是否会受到歧视和排挤？那些与她非亲非故的长辈们，真的会好好对待她吗？接受着白家的供养，她真的不需要回报白家吗？
　　“不管是不是白家养女，作为学生，都该好好学习啊。”王储平感慨，“有这样出色的天资却不好好利用，这就是暴殄天物，是浪费啊。经济条件越好，越是注重教育，名门贵族尚且不惜砸钱给孩子最好的教育条件，能获得白家抚养的谢点墨怎么还这么自暴自弃？她也不怕白家老爷子对她失望？”
　　“或许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吧。”古锋说。他虽然不是谢点墨的班主任，但是也教了谢点墨一年的数学。他感觉谢点墨和同龄的孩子不一样，和她同龄甚至是比她还要大上不少的人都没活明白呢，一天到头要不浑浑噩噩要不无端烂漫，她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着稳定，这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是很少见的。因此古锋相信谢点墨不是在乱搞，她必然对自己的未来是有规划的。
　　“莫如璟这次怎么样，听说他数学只考了66分？”
　　聊完谢点墨，二人自然又说起了另一个人。
　　“呵呵，这个臭小子，等会儿补课的时候，你看我不揪他耳朵。”古锋微笑。
　　“一个莫如璟，一个谢点墨，都是我高一带出来的孩子。”王储平无奈，“都不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