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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得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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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椿独有一种奇特的味道,有的人说这股味道正是春天的象征,但讨厌这股味道的人却对它避之不及。每年春天,小区南边的河畔都弥漫着香椿的气味,谢点墨放学时经过那里,都要捂着鼻子走。采摘香椿叶的人们欢笑着迎接春天的到来,谢点墨却厌恶地不愿多看那棕红带绿的叶子哪怕一眼。
春季的雨总是缠绵多情,微风细雨带着香椿的气味跑得更远。桥上路过的行人被这气味迷了心,连眼前的车辆都看不清楚。每到春天,桥头总是交通事故多发地带。烟雨中是哪家的车辆又发生了追尾?似乎有人从车里跑出来,带着潮湿的水汽跑进店里,风铃叮当响成一片……他摔倒了。
摔倒的少年抬起头,眼泪水从漂亮的大眼睛里滚滚落下,惹人心疼。谢点墨下意识地走上前,想要扶起这个可怜的孩子,可当她的目光接触到对方的脸时,她尚未看得清什么,浓烈的香椿气味就扑了过来,让她极度不适地后退一步,捂着鼻子闭着眼睛侧过头去。身侧是无底的深谷,脚下是狭窄的一线道路,她身形不稳,被一阵香椿味儿的强风吹倒,随着呼呼的风声猛地坠落!
“谢点墨!”
一声惊雷落下,劈开了谢点墨混沌的神智。
谢点墨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在头顶黑压压的人群里看见熟悉的脸。骆桐城,李嘉伟,她的同班同学。
始作俑者被人拖走,人群渐渐散去。两名少年一左一右地扶着谢点墨在路边长椅坐下,配合默契地用水杯里的水打湿了纸巾敷在谢点墨灼痛的脖颈上。
谢点墨单手按着脖子上的湿纸巾,看着满脸疑惑和担心的两个同学,忽地笑了。她被人掐过,声音有点不正常,笑声听起来怪异得很。骆统称和李嘉伟都皱着眉头,不知道经历了这么恐怖的事情后,这人是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别笑了,谢点墨,你声音都变了。”李嘉伟说,“附近就是医院,我俩陪你去看看吧。”
谢点墨摇摇头,问:“你俩怎么在这儿呢?”
骆桐城说:“我俩陪王啸宇来见网友,他拿走了我和老李身上所有钱去请网恋对象吃饭了。我们俩被他扔下了,只好在这儿闲逛。”他顿了顿,“幸好我俩没那么快走,没想到你在这儿遇险了。”
谢点墨咳了起来,李嘉伟连忙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咱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你这脖子上的掐痕……太吓人了啊。”
他和骆桐城对此都感觉到惊心动魄,任谁从商场里走出来看见自己同班同学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被人掐着脖子一副要死的样子,都会被吓疯。他们二人想都没想就冲上前去接住往后摔倒的谢点墨。过往路人的报警电话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黑衣人掐断,戴着眼镜和笑面虎一样的青年走出来,微笑着向所有人鞠躬道歉,然后指使着保镖一样的黑衣人将狂暴的混血男人拖走。
李嘉伟和骆桐城二人自是不能认同这样的结果,青年人以为自己的一顿道歉就能弥补旁人受到的惊吓和伤害吗?于是他们上前拦住了青年。
青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怔忡的谢点墨,眼里似乎闪过了奇异的光——也许只是他镜片的反光,但谁知道呢?最终青年微笑着提议他们去附近的医院好好做个检查,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当他们看到对方上了一辆黑色的豪车离开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算了,来不及去医院看了,等会儿还要去学校跟着听家长会呢。”谢点墨低声咳着说。
“黑土,你……”骆桐城欲言又止。这时候还想着家长会,这人什么脑袋构造啊?这时候不应该打电话给家长哭诉自己可怕的遭遇,顺便说不去参加家长会了吗?与自己的身体比起来,可有可无的家长会更重要吗?
李嘉伟拍拍骆桐城的肩膀,顺着谢点墨的话道:“家长会上让别人看到你这脖子上的掐痕,那可就说不清了。”
谢点墨安静了,陷入了纠结之中。
“咱还是去医院吧。”李嘉伟说。
“我真的没事。”谢点墨抗拒道,“就是这圈青紫看着有点吓人,其实我没事,我都在这儿和你好好说话呢,能有什么事?”
他二人强烈要求带谢点墨去医院,但谢点墨死活都不肯。几番拉扯下来,李嘉伟和骆桐城都被这个冥顽不灵的人给气到了,他们恨不得打开谢点墨的脑子看看她脑子里装得是不是水,脖子上的掐痕都变得青紫了,还说自己没事,把旁人当作傻子呢?!他俩是她同班同学,又不是要她命的坏蛋,为什么要抗拒他们的好心?
饶是脾气最好的李嘉伟都火了,动作迅速地摘下自己脖子里的围巾,围到了谢点墨脖子上,盖住了青紫的伤痕。他生气道:“随你便吧!”
骆桐城也被气得不轻,“谢点墨你脑子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在这件事上非要跟我们犟啊?行行行不去医院就不去,好吧?我俩真是猪油蒙了心,你爱咋地就咋地吧。”
谢点墨不是傻子,眼前两个男生生气的样子她看在眼里,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她拒绝去医院,非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去医院。倒不是说讳疾忌医什么的……在她潜意识里,医院是个离别的伤心地。
脖子上的伤痕犹自滚烫疼痛着,但围上来的围巾还带着李嘉伟身上温暖的温度,好像减轻了她的痛感。谢点墨垂下眼,拉住两个男生的衣服下摆,在对方不高兴的目光中缓缓说道:“谢谢……我借你们抄寒假作业。”
李嘉伟和骆桐城同时被气笑了,“在你眼里,我们俩帮你,就是为了抄你的寒假作业?太离谱了吧,谢点墨?”李嘉伟说。
他俩兀自生气了一阵,谢点墨也不说话。冷风从三人间吹过,过往路人都好奇地打量这两男一女在长椅上各自生闷气的样子。终于,骆桐城无奈地笑出声来,妥协般道:“好吧,那到时候我问你要寒假作业你可别说你还没做完。”
李嘉伟接着道:“就是,我先预定你的政治。”
阳光透过树影洒下来,冷风渐歇。谢点墨笑了:“没问题。”
临走前,李嘉伟给谢点墨整理了下围巾。谢点墨抬起下巴,方便他动作。李嘉伟仔仔细细地确保围巾能完全遮住她脖子上的伤痕,说:“下次出来时,你再把围巾还给我吧。”
“行,你定时间。”谢点墨说。
她看了眼李嘉伟空空荡荡的脖子,李嘉伟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一笑,解开骆桐城脖子上又长又厚的围巾,分了一半围在自己脖子上。骆桐城被围巾拉得不得已和他靠在一起,抱怨道:“Gay死了!你他妈离我远点!”
两个大男生同围着一条围巾,别别扭扭地靠在一起,在周边人的姨母笑中走了。谢点墨摸摸脖子上的围巾,有点哭笑不得。转身想走时,却看见幽灵一样的劳斯莱斯就停在她身后的道路上,车窗半开着,白翡秀正眯着眼看她。
谢点墨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白翡秀冷笑一声,也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他的目光触及谢点墨脖子上的围巾,眼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上车。”他冷冷道。
谢点墨下意识地想要摸脖子上灼痛的伤痕,摸到的却是厚实柔软的羊毛围巾。她心里安定了不少,低着头绕过灌木丛,走到道路边上了车。
“你就是因为这种事,才沦落到要旁听家长会的地步?”
轿车发动后,白翡秀斜眼看她,意有所指。
谢点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但见白翡秀一直盯着她脖子上的围巾看,心里也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您意思是,我早恋?”
“我可没这么说。”白翡秀笑,“恋爱就恋爱,哪有早和晚之分。有钱有闲,谈个恋爱无可厚非。”
“是啊,有钱有闲,谈个恋爱滋润生活有什么不好……”谢点墨说,“您一个星期能和五个不同的女人谈恋爱,我又怎么会被恋爱这种事耽搁地学习成绩下降呢?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说罢,谢点墨偏过头,做出了拒绝交谈的样子。白翡秀心里极度不悦,危险地眯起眼。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和他犟嘴,只有谢点墨这个令人讨厌的孩子会在他面前摆出一副孤高的模样,好像寄人篱下的是他白翡秀而不是无父无母的谢点墨!
他脑中不期然闪过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好像是春末初夏,又黑又丑的小女孩捧着一束雏菊,仰起头对他灿烂地笑着。哥哥?从她嘴里喊出来的是这个称呼吧?可白翡秀不喜欢又黑又丑的小孩,也讨厌她脸上灿烂的笑容,更厌恶她喊他哥哥。对一切没有自知之明妄图攀上白家的人他都很讨厌,于是他微笑着打掉了小女孩手里的雏菊花束,在小女孩慌乱地蹲下去捡花的时候,一脚踹在她背上。
她摔倒在花园的泥土里,身上白色的裙子被泥土染得脏污不堪,本就黑黑的脸更是挂上了乌黑的泥巴。她在哭,可白翡秀却觉得舒心了。这才对,你生就是从底层来的人,泥巴才和你相衬。
车内的暖空调开得很足,白翡秀扭头看谢点墨,她好像感觉不到热一样,围巾围得很紧实。那黑色的羊毛围巾,是那个男生的吧。黑色的校服外套,里面黑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子,乌黑的头发……只有那张脸是苍白的。长大了的谢点墨终于不再是小时候那黑黝黝的模样。白翡秀忽地就看不惯她脖子里的那条围巾,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强硬地拉开了围巾,露出了谢点墨藏在里面的苍白的脖颈。
一道青紫的掐痕像是特殊的项圈,将谢点墨细弱纤长的苍白脖颈禁锢其中。
在围巾被拉开的一瞬间,谢点墨就警惕地伸出手捂住脖子,但白翡秀还是看见了。那刺目的伤痕,印刻出一双成年男人的手掌。白翡秀安静地看了几秒,谢点墨从他手里把围巾抢了回去,慌张地围到脖子上,阻隔了他的视线。
白翡秀收回视线在谢点墨的脸上转了一圈,神情莫测,“就算是玩,这也有些过了吧。”
那样的伤痕,很明显是由一个成年男人留下的,白翡秀可以通过这伤痕的深刻程度,看出留下这掐痕的人身上所透露出的欲望的深重。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可谁能对这个无趣的谢点墨有这么深刻的情感?他想来想去,能想到的符合他心情的解释只有谢点墨出去玩了不该玩的事情这一条。
谢点墨猛地扭过头来,瞪大了一双眼,满脸不可置信。这样的震惊让她的面部表情终于生动了起来,像是在指控白翡秀: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白翡秀悠然道:“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也不必感到羞愧。白翡琮在你这个年纪,也喜欢玩这个,甚至还因为差点弄死一个不满14周岁的小女孩儿,险些被对方父母告上法院。哦,白雅盈,她可是资深的呢,别看她身材纤弱,她可是主导的那一方呢。”他的轻笑声中透露着对这几个人的鄙夷,“像你说的,毕竟是一家人不是么。”
白翡琮、白雅盈,一个是被精神病患者所生下的男孩,一个是见不得人的不伦产物。二人都是先天性情喜怒无常,精神不稳定。白翡秀说这种话,可不就是把谢点墨放在和这两人一样的位置上吗?
“毕竟是一家人……上次闹到爷爷面前的女人,身上的痕迹与其说是吻痕,还不如说是血印。您也要注意力度啊。”谢点墨语气淡淡,不卑不亢,“不然传出去说您有性虐的倾向,多不好。”
“谢点墨。”白翡秀语气冰冷,“谁教你这么和我说话的?”
“您。”谢点墨抬起眼来,却被白翡秀打了个耳光。那耳光听着虽响,实则力道不重,但羞辱的意味十足。前头开车的司机不敢回头看,车内的气氛降至冰点。谢点墨揉了揉脸,对着白翡秀笑了一下,眼神很空,笑容也很虚妄,这让白翡秀非常不舒服。
司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下意识地加重了踩油门的力度。很快,车辆停在了学校外面的马路上。
白翡秀没有等司机来给他开门就径自下了车,他无法容忍再和谢点墨呆在一个密闭空间里。早知道他就不该让这人上车,半路把她扔下去都好过将人一路带来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