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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光×熟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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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赖光九岁被绑架、鬼切在他面前露出真身之后,赖光已经有十年没有再见到鬼切了,以至于他觉得那就是个梦。
那天之后,父亲带着人破门而入,鬼切消失、他晕倒,在病床上躺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
这十年里,他每天都在想鬼切,有时夜里也会梦见鬼切,青年的形象有很多种,但都和他那天见到的不一样。
起初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直到十六岁的某一天他醒过来,撑着额头走去浴室。
他觉得自己有问题。
梦里鬼切会喊他“主人”,会很乖地跪坐在屋门口叠纸鹤,也会在厨房做饭团,还会抱着一只养得很胖的白狗坐在庭院里……
变故发生在鬼切提着刀杀进家里、将刀刺进他的胸膛时,那时他看见漫天的大火,听见家仆的哭喊和鬼切的冷笑……
“赖光,赖光?”
源赖光回过神来,恭恭敬敬地向面前的男人表示歉意:“父亲。”
源家家主面露担忧:“赖光,很久不见你,你快要成年了,听说你最近经常神思恍惚,总是会望着某一个地方发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源赖光敛眉低头:“并没有没什么事,父亲不必担心我。”
确实是没有什么事的。
只除了那一件。
鬼切的事情,他不会和任何人说起来,更不要提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源家家主似乎松了口气,莞尔道:“再过一个月,将由你来主持祭祀典礼了,晚上你去后山的神社看看,记得带上你那柄夜雨好吗?”
夜雨是源赖光十七岁所得。
刀柄上刻有野兽、百鬼和樱花的纹样,用黑色的布包着,刀刃是银色的,雨水落在上面,会显出夜月的光华。
夜雨很漂亮。
但是不如那把黑柄金月刀。
源赖光冲父亲福了福身,道了一句“知道了”,就起身离开了。
绕过长廊,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从里屋取出夜雨,开始擦拭起来。
鬼切,你怎么还不来见我?
他胡思乱想着。
我前几天看见你了,你明明已经没事了,为什么不来见我?
手下不稳,手指被夜雨的刀刃划破,在手上凝出一条血线,又很快变成血珠。
源赖光心里烦,丢了夜雨起身,正要转身拂袖去后山练习挥刀排解,就听见身后有一声低笑传来。
“源赖光,你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源赖光眉头一跳,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他转了身,视线里显露出一个黑发青年来:“鬼切?”
鬼切双手抱胸:“是我。源赖光,好久不见。”
源赖光心想:十年,确实好久不见。
他站在一边,穿着黑色的常服,看着鬼切弯下腰将夜雨拿起来。
“很漂亮。”
源赖光干巴巴地应:“嗯。”
鬼切又笑:“你做什么?”
“什么?”
源赖光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不去抱鬼切,又看见他笑,心里突然乱了好几分。
鬼切将夜雨递到他手里:“拿着,身为一个武士,怎么能把刀给丢了?”
“我……”
他想说:他不要那把刀。
“我已经不是你的刀了,源赖光。”
鬼切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源赖光……”
源赖光低着头由着他摸:“嗯。”
鬼切确认源赖光已经拿住了夜雨,才收了手,问他:“一个月后有祭祀典礼?”
源赖光回答:“是的。”
“祭祀内容呢?”
源赖光这才想起来他并不清楚祭祀典礼的事情,方才父亲说起,他满脑子全是几天前夜里鬼切蹲在他床前撑着脸发呆的样子。
他当时动也不敢动,唯恐这是幻觉,又害怕如果不是幻觉,他会把鬼切吓跑。
“我……”
源赖光咽了咽口水,他觉得有点紧张,“我没听父亲说话。”
一句话下来,居然让他产生了犯错的孩子结结巴巴地向家长道歉的感觉。
平时课上他总是看着同桌发呆,然后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同桌就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紧张而又小声地和老师道歉:“我……老师对不起,我刚才在发呆,没有听……”
然后老师就会很仁慈地让他坐下,然后让他好好听课不要走神,然后再点另外一个起来解答。
很显然鬼切不是他的老师。
鬼切皱着眉:“源赖光。”
源赖光心里一紧。
“你真的是源赖光?”
源赖光现在唯恐自己不是他口中的源赖光的转世。
鬼切握着他的手腕,那只手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他有些费解:“你做……”
鬼切将他的手拿至面前,嗅了嗅,又舔了舔那道伤口。
……什么。
源赖光红着脸,心脏怦怦跳起来。
他的目光定在鬼切伸出的那一小截鲜红柔软的舌尖上,喉结动了动,又问:“怎……”
“血契……”
鬼切没闻到自己熟悉的味道,也没有尝出来,他皱了眉,问:“你真的不是源赖光?”
源赖光解释:“血……我的父亲又不是源满仲,母亲也……味道怎么会和那个源赖光一样……”
他自己也不确定,到底能不能这么解释,但是鬼切信了。
鬼切沉思片刻,放下了他的手,目光沉沉。
源赖光为手腕上消失的触感感到有些失落,随即他心里又一惊。
鬼切将他抱在怀里,鼻子凑近他的脖子,仔仔细细地嗅起来,又张开嘴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他一瞬间条件反射想甩开鬼切,又硬生生压制住,随着鲜血流出,他觉得有些冷,但是鬼切的怀抱又让他觉得热,这太折磨人了。
他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把人一把推开,神色惊惶。
源赖光深呼吸:“我……我是他吗?”
鬼切看了他一会儿,道:“你是他。”
源赖光坐下来,宽大的袖子挡住胯间,轻咳一声:“你……你还有事吗?”
鬼切听他声音沙哑,又弯下腰蹲在他面前,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没事——你病了?”
“没……没有。”
一人一妖沉默了一会儿,源赖光轻咳一声:“不是要说祭祀典礼吗?”
鬼切回过神来:“源赖光。”
源赖光:“啊?”
“下个月是你的一千年忌日。”
源赖光:“……”
“嗯……”
鬼切又笑:“你和以前真的不一样。”
源赖光问他:“我以前什么样?”
“你自私且卑劣。我是源氏最强的斩妖兵器,我的职责是守护你的背后……你教会我一切,却又欺骗我,直到我恢复记忆,你还在欺骗我,你说‘鬼切,你是我最骄傲的重宝,这一点我从未骗过你’……”
鬼切垂下眼帘。
这一千年下来,他孤独地面对黑暗和冰冷,他被封印在刀里,哪里也不能去,可笑源赖光这人就连死了,也要他漫无目的地等下去。
“你有妻有子,喜欢逗弄猫狗。我恢复记忆后,我杀了你,你又骗了我。你拿傀儡骗我。后来我带着那三把刀离开源家,在大江山,我们重逢,你说‘鬼切,好久不见’,那时候我真恨你。后来我破了困住你们的海国大妖的结界,我本体断裂,掉进海里。我不知道你为了找齐我的碎片找了多久,只知道我醒来之后,你手上缠着沾血的绷带将重新锻造好的刀递给我。源赖光,你为什么……”
一千年。
谁都会变的。
“后来我待在源家修行,因为你说只有源家才适合我,我答应了你,我每天都想着你去死,这样我们才能真正断了。最后我们打了一架,你生命垂危,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正当我拿起刀架在你脖子上时,你呕出一口血,喷在我衣角上。你用秘术封印了我。你真的死了,我却还活着。”
这些话,他四岁那年在梦里,似乎也听过。
源赖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只能沉默。
鬼切抬头看他,一双赤瞳颜色诡异。
“我最初被你封印时,你比现在要大些。
“世人怎样评价源赖光,我不清楚。因为血契的原因,我没有办法离你太远。曾经我一度想要自由,甚至终于觉得自己自由了,却又发现自己……
“我以为我本体碎掉那一次,几乎已经是将全部都偿还给你了……你却又要……”
鬼切将头一偏,“你什么时候还我自由?”
源赖光低头喃喃:“我不知道。”
“也是。现在你们源家那一堆书籍都没了,也查不到秘术或许等你这一世……我们就能分开了。”
源赖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来一些片段。
他当时和年幼的鬼切走在街上,突然有一个背着许多东西的少女拦住他们,说他和身边的人有缘,命运线彼此交织,乱得不成样子,鬼切当时似乎很生气,扭头就走了,他却停下来笑眯眯地听着,甚至很愉悦地让那个少女去源家的钱庄取钱。
他想:他上辈子一定是个人渣,所以才会一边娶妻生子,一边困住鬼切不让他离开。
总有一份心意,会延续千年。
千年之前,他没有办法表达,也没有办法改变。
千年之后,他们因为他的自私和卑劣重逢,他们应该在一起。
“鬼切……”
“嗯?”
“你会离开吗?”
鬼切有些烦闷:“我没有办法离开。”
啊,这样就好。
他总有办法弥补鬼切的。
他问:“明年四月我成年,你会待在我身边吗?”
鬼切略微受了惊吓:“你还是个孩子?”
平安时代对男性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成年的限制,但是鬼切遇到源赖光时,源赖光已经二十多岁了。
源赖光涨红了脸,辩解道:“二十岁是法律上的成年……我觉得我……”
鬼切定定地看着他,直看得他声音越来越小,甚至有些心虚。
“源赖光。”
“嗯。”
“果然还是个孩子。”
鬼切见他又要反驳,伸手按住他肩,却不想源赖光此时火还没下去,愣是没让鬼切碰。
两人较上了劲。
“做什么不让碰?你以前也这样,受了伤从来不让我碰。”
源赖光终于躺在了地上,鬼切两手撑在他脑袋边同他对视着。
源赖光偏过头,眼眶略微有些红,他觉得自己快热疯了:“我没有受伤。”
他一字一顿:“真的,我没有受伤。”
他只是病了,病名为鬼切。
鬼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
一千年前的源赖光也这样过,甚至有一次自己一个人在地下的冰室里待了一天。
源赖光瞳色赤红:“你以后也这样待在我身边吗?”
鬼切回过神,应声:“嗯。”
源赖光似乎更痛苦了:“夜里呢?夜里我去神社,你也去吗?”
鬼切爬起来:“那里放了个神龛,神龛里放着我的本体,我……我去不了,我四天前的一个晚上出来了一次,然后就回不去了,秘术出了问题,刀在排斥我。我现在回不去刀里,也不能离开你太远。”
鬼切气得站起身:“这都怪你。要不你搞那什么劳什子秘术,我也不至于现在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待在你身边。”
源赖光坐起来,心里居然隐秘地感到庆幸,他为上辈子的自己在临死前做的那件人神共愤的事情感到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