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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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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一道银色闪电如枯骨映潭般点亮天际,随即雷声炸裂,如厚重的车轮碾过云层,朝人间滚滚而来。
而随着这一声惊雷过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码头停靠的商船上走了下来。
走在前头撑着伞的男人率先停住,微微侧身。身后穿蓑衣斗篷的男人便立刻走上前,连连鞠躬。
风急雨骤中,只听那穿着蓑衣的男人连连道: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若不是您不计前嫌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小的这条贱命只怕今夜都已经交代赌坊了。”
元良站在登船板上,借着船舱上透出的一缕灯光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湍急的雨水顺着倾斜的踏板从上往下源源不断地涌下,很快就打湿了站在下方衔接处男人的裤脚,迫使他不得不狼狈地提着裤脚,露出从破烂草鞋中顶出的大脚趾。
而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立即将脚趾蜷缩了回去,赔笑着道:
“让大人见笑了,这些日子手头紧,还没来得及……”
元良抬眼,重新将视线落在眼前这张看似淳朴,眼底却满是贪婪的男人脸上,讥笑道:
“宋老三,我看你不是手头紧,是命紧,紧着把你儿女的命送到赌桌上。上回半夜没来,我还以为你终于洗心革面要重新做人,没想到……你说说,你这都送第几个了?我听聚财居的掌柜说,听说你女人又怀上了?”
“我……我……最后一次了……”男人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他抬起一只手抹去从斗笠缝隙漏至额头上的水痕,却不想那水越渗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干,他似下定决心一般,机械地重复念着,“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以后再不来了……”
元良嗤笑一声:
“快走吧,再晚些赌坊就要关门了。”
话罢,便转身上了船。
而那穿着蓑衣的男人转头望了望四周,确定无人看见后,便也急慌慌地朝码头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低头走着,一手捂着胸口沉甸甸处,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晚要如何出牌才能将昨晚输掉的银子赢回来。
今日卖了老四,得了五十两。还赌坊二十两,那也还有三十两。今晚慎重些,先下个一两银子试试水,若是手气好赢了回来,那便用那些钱给老五买件新衣裳,这样老六就能捡老五的旧衣服穿出门去市集上讨点饭吃,也不用再光着身子天天呆在炕上吃白食。对了,还得给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买条鲜鱼炖点汤喝喝,天天吃咸鱼野菜没点油水,只怕那孩子也保不住。
若是能把那二十两赢回来,他要买条船,再修两间房好好过日子,从此便也不进赌坊。
没错,就是这样!他今晚一定要赢!
这般想着,他的脚步逐渐轻快起来,佝偻的背脊也逐渐挺直。
直到在拐角时不慎撞了个人。
那一撞,将他整个人都撞倒在地。原本被捂得严严实实的钱袋也脱离宽松的前襟飞了出来,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银子,我的银子!”
男人甚至来不及谩骂那个将他撞倒的人,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开始摸索掉进水坑里的银子。
暴雨如瀑,男人跪在泥水里,双手疯了一般在浑浊的水洼中胡乱抓刨,好不容易终于摸到了一块硬物,心中一喜,抓起却是一枚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鱼骨头,在闪电微光下,空洞的鱼骨眼眶仿佛像人的眼眶一般。
“不长眼的东西!赔我的银子!” 他终于被这徒劳和损失逼得暴怒,将手里的东西一扔,猛地抬起头,雨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只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立在跟前,蓑衣斗笠,寂静无声,如一具行尸。
就在这一刹那——
“轰隆——!”
夜空再次被一道极其惨烈的闪电撕裂,那一瞬的森白,将天际照得如同一面发光的铜镜。
也照亮了那人的脸。
斗笠下,是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像一道道泪痕,又冰冷得不带丝毫活气。她的眼睛如两滩黑色死水,就这么毫无波澜地看着他,看着他在泥泞里翻滚挣扎,看着他的贪婪与狼狈,看着他如何变成一头无情无义的怪物。
男人的骂声戛然而止,梗在喉咙里。
这张脸……这眉眼……逐渐和另一张脸重合。
全身的血液被霎时冻结,恐惧从脊骨一寸寸爬上他的心头,像条毒蛇般缠绕在他的咽喉,准备随时露出獠牙。
“茹……茹儿……?”
他嘴唇哆嗦着,发出气音。那是他第一个女儿的名字,一年前被他亲手卖给元良,换了二十两赌本。
可眼前这张脸,苍白,消瘦,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死寂和……恨意?不,连恨都没有,只有彻底的冰冷。她不是已经死……
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已经……已经……” 他喉咙发紧,那个“死”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泥水浸透了全身也浑然不觉。
女子依旧沉默,只是那目光随着他的后退,微微转动,牢牢钉在他脸上。
“不……不是的!茹儿你听爹说!” 男人崩溃地挥舞着手臂,雨水和泪水横流,声音尖利到扭曲变形,“爹不是故意要卖你的!实在是没办法了!债主堵门,你弟弟妹妹都要饿死了啊!爹是送你去过好日子的,去享福的!对对对,你是去过好日子了,对不对?你穿金戴银了是不是?你回来看看爹?爹就知道……”
他语无伦次,试图用谎言说服自己,也说服眼前这诡异的“女儿”。可那女子的沉默,比任何控诉都更令人窒息。又一道电光闪过,他清晰地看到,女子蓑衣的缝隙里,隐约露出一角破旧熟悉的灰色布料——那是茹儿被带走时,身上穿的那件旧褂子的料子!只是如今那布料颜色褪败,边缘还有被雨水晕开后的深色水渍,如同血渍一般。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一口咬在他的神经上。
“不不不……不是的!不是送你去死……爹没想送你去死啊!” 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被彻底击碎,虚幻与现实在暴雨和闪电中扭曲交融。第一次上船时不慎看到的满地鲜血和前些日子做噩梦时满身是血的女儿的模样全部翻涌上来,化作眼前女子鬼魅般的身影和冰冷的目光。
“啊啊啊啊——!!!”
男人终于彻底崩溃,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摇晃,仿佛想将那恐怖的画面甩出去。他涕泪横流,不顾一切地向后爬去,又踉跄着站起来,转身就往漆黑的雨幕深处逃去,仿佛身后是索命的无常。
“别过来!茹儿你别过来!爹错了!爹不是人!啊——!银子!我的银子都不要了!都给你!饶了我!饶了我吧!”
凄厉的哭嚎声和凌乱的脚步声迅速被轰隆的雷声和瓢泼大雨吞没,渐渐消失在远方。
原地,只留下泥泞中几块隐约反光的碎银,和那个立在暴雨中始终未发一言的女子身影。她缓缓将目光从男人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那些散落的银钱上。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一切,很快,就连那一点点银光,也彻底消失在污浊的泥水里,再无痕迹。
这时,一道更高大些的身影撑着伞出现女子身旁,看着男人远去的方向,不解地问:
“伏姑娘,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见了你和见了鬼一般?”
伏黯表情冷漠,声音也似淬了冰一般:
“坏事做多了,自然怕什么见什么。”
刚刚从他说出的话里可以听出来,他大约卖过不止一个孩子。他嘴里喊的那个茹儿,应当也是其中之一。
桑隐歪了歪头:
“嗯?”
伏黯抬手抹了一把脸,一边解释,一边抬腿向前走:
“白日里我在客栈亲眼看见他将自己的孩子卖给那艘船上的人。从他的反应看,上了船的孩子估计也没有再能活着回来。方才打雷时,他大约心中有愧,将我看成了他的某个孩子来向他讨命罢了。”
她原以为那个男人是因生活贫苦第一回做这种事情,可如今看来,他根本不配为人父母,也不配为人。
“那我们现在是要上那艘船么?”
“不,我租了艘船,跟在他们后面。”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岸边一排小船停靠处。
“这样不会跟丢么?”
伏黯跳上其中一艘小船,转过身道:
“为了分散海妖的注意力,今夜也许会有好几艘船一起离港。况且他们如果将那孩子更换船只运出,上了他们的船反而不方便。且我听那船主的语气,似乎十分笃定他们只要出海,海妖就一定会出现。所以届时不仅是救下那孩子最好的机会,也是抓住那海妖最好的机会。”
今夜若是顺利,这两桩事都可以一起解决,她便也能快些回蓝玉城寻找师父的踪迹。
她隐约觉得此次师父的离开颇为蹊跷,可又不知究竟发生了事情。
所以,今夜她必须掀开那只海妖的真面目。
话罢,她看向站在岸边迟迟未动的桑隐,皱眉:
“还不上来么?”
桑隐一愣,视线看向岸下涌动的浪潮,又看了看那艘仅有一帆两桨的小船,额角青筋微微抽动,但俊美的脸上却一如既往维持着得体的微笑问:
“伏姑娘,您确定这艘船能追得上那艘大船么?或者说,在如此大的海浪之下,它真的不会散架么?”
伏黯听着他的问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而后给出桑隐完全不想听到的答案:
“不确定,不知道。但你要是落水了,我会尽量先救你。”
多么爽快又直接的回答,坦诚得让他无言以对。
桑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