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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雨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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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大,将一切喧嚣堙灭于灰暗的天幕之中。
码头旁,一个男人正形色匆匆地撑着伞往前走。此刻风大雨急,许是被风迷了一眼,一个没注意,半湿的黑靴踏进一洼平静的水面。霎时凉意袭来,脏污的泥水溅湿长袍,黏腻之意席卷全身。
男人咒骂一声,却并未停下脚步,反而走得更急。
伏黯隔着一段距离,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蓑衣斗笠掩盖了她的身形,雨幕和风声则成了最好的掩护。
此时码头上停靠的船并不多,再往前,是一片空地,已无处藏身。伏黯只得停下,静静等待着男人走上船,确认甲板上无人看守后,才如一道影子般掠上甲板,无声无息地进入船舱。
进入船舱后,伏黯将身上的蓑衣斗笠褪下丢在了角落的阴影处,随后便脚步轻盈地跟着木板上连贯的水渍一路向里找去。
在经过货舱时,她留意了一下里面的货物,木箱里多是瓷器摆件,并无任何异常。
直到在经过最后一间货舱时,虚掩的门内传来淡淡的血腥味。伏黯心头一跳,伸手推开——
一个巨大、锈迹斑斑的铁笼出现在眼前。
伏黯一愣,立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
“伏黯大人,”她胸前的衣襟微微耸动,从里面钻出个毛绒绒的兔头,长耳耸动。“我好像……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伏黯走进一步,细细嗅着潮湿空气里那一丝几不可闻的妖气,低声回道:
“嗯,没错。”
铁笼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船舱。笼内四角各链着一条小臂粗的铁索,铁索末端连接着一个布满倒刺、犹如蝎尾般锐利的弯钩。那弯钩的钩尖在这阴暗的船舱中仍不收敛地闪着雪白寒光,似是下一刻便要扎入猎物的血肉之中,任猎物如何挣扎也无法逃脱。
再看笼底缝隙间不知干涸了多久的黑色血迹,以及地板上几处新旧不一的瘢痕,可以见得这里并不止关了一个妖怪。
为什么一艘普通的商船里能关押妖怪?目的是什么?又是谁指使的?
按照当朝律法,除净妖司有合法羁妖权之外,就连捉妖师也不得私自设立羁妖牢笼。捉妖师想要合法驱使妖怪,只有订下主仆契约这一条路可走。
“伏黯大人,这……这里好可怕。”
此处压抑沉重的气息似乎也感染到了南竹,伏黯能察觉到胸口的明显地传来一阵颤抖。
伏黯低头,发现南竹已经将脑袋缩了回去,只露出两只长耳暴露在空气中微微颤栗。
她抬手轻抚衣襟,轻拍着胸前这一团小小的生命,安抚道:
“不怕,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伏黯眸光微动,原地退了出来。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验证她的猜测是否正确,以及今晚这艘船的去向,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查。
随即,伏黯阖上门,继续向船舱深处探去。
“货物我已经谈妥,今夜子时必须出海……”
“可是……海妖……”
交谈声从一扇紧闭的门窗内传来,迫使伏黯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低沉的男声掺杂了些许怒意从里面传来:
“别说区区一只海妖,此刻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咱们也得把货送出去。”
“可我们这艘船已经被打翻了一次,若是今晚再去……”
“那今晚我们便多行几条船,再把昨日蓝玉城送来的那法宝装上。呵,有净妖司的法宝加持,我还不信那海妖能再翻出什么浪来!”
“可是……这真的能行吗?前些日子来了那么多捉妖师都没找着海妖的踪迹……而且上一次出海我们折损快十几个兄弟,这次若是再……”男子声音隐约带上哭腔,“元良哥,我不想死……”
“哭什么!不准哭!”这话似乎惹怒了男人,怒吼声从门窗内传来,连门板都仿佛颤了颤。
“你以为我不怕死吗?!你可知道打从半年前我把康儿送走之后就再没睡过一个整觉?!若不是为了整个船行的兄弟,以为我愿意做这腌臜事吗?!”被称作元良的男人声音哽咽,似是吞了针一般痛苦难言。
“对不起元良哥,是我的错,是我嘴笨,不该说这些话——”
啪啪的巴掌声从里间传来,不到片刻又戛然而止。
“你这是做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呜呜呜~元良哥,我真的不是有意要说那些话的。只是近来死了这么多兄弟,我怕啊,我怕啊……元良哥,这是不是我们的报应……”
哭泣声从里面断断续续传出,仿佛他们才是受害者一般。
沉重的叹息声从里面传出,那被称为元良哥的男子声音陡然苍凉下去,呢喃道:
“做完这一趟,做完这一趟,我就带你们回老家……什么富贵都不要了……”
伏黯听得入神,正欲悄然后撤时。
走廊尽头一扇未曾扣牢的舷窗,被一阵狂风吹得猛然向内拍开!
“哐当——!”
巨响在密闭走廊里回荡。
门内交谈声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元良的厉喝伴随着椅子刮地的声音骤然响起。
伏黯瞳孔微缩,身形已动。门被拉开的一瞬,狂风卷着雨水呼啸涌入,吹得来人衣袍猎猎。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那扇窗在风雨中疯狂开合,雨水泼洒一地。
“窗没关好?”年轻男子惊疑不定地探头张望。
元良面色阴沉,大步走到窗边,锐利的目光扫过空荡的走廊和窗外翻涌的灰蓝海面。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毫不在意,又朝左右上下仔细看了几眼。
窗外,视线无法触及之处,紧贴船壳的一侧。伏黯单手用力紧扣住上层甲板外沿的木板缝隙,整个身体悬空挂在船外。狂风席卷时,她的身体便如风中落叶左右摇摆,雨水迷眼,一低头,下方就是翻滚起伏的海浪。
她指节用力到发白,臂膀肌肉紧绷成弦,稳住身形。怀中的南竹僵着一动不敢动,只有细微的颤抖透过衣料传来。
元良的目光从窗外扫过,又缓缓收回。
“风太大了。”他终于道,声音依旧紧绷,“去把各处舱窗都检查一遍,今夜绝不能出岔子。”
“是、是……”
脚步声和关门声隐约传来。
伏黯又静悬片刻,直到确认再无声息,腰腹骤然发力,手臂一引,如海中飞燕般悄无声息地翻回上层甲板,迅速隐入一堆堆叠的木桶和货箱之后。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在阴影处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中却是一片沉静的锐光。
她猜的不错,这的确是一条非法运送人口……还有妖的商船。
——————
雨势未曾稍减,灰蒙蒙的天与海连成一片。
不远处,一道月白色身影撑着伞,正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徐徐踱步。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隽的下颌与握着伞柄的修长手指。他踱步的姿态极闲适,仿佛不是在暴雨中候人,而是在自家庭院赏雨一般。
直到一个身影穿过雨幕,朝着聚财居走来。
来人未撑伞,蓑衣与斗笠早已不翼而飞,只余一身湿透的黑色劲装紧贴身躯,勾勒出利落而匀称有力的线条。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下颌不断滴落,脚步却依旧稳定。
是伏黯。
蓝衫男子几乎在她出现在转角的那一瞬就有所察觉般转过头看了过来。
看见来人,两道微蹙的剑眉舒展,眸光微亮,如松间明月渐显。他快步上前叫了一声:
“伏姑娘。”
伏黯被雨淋了一个时辰,又被这强劲的海风吹了一路,不免有些疲惫。忽地听人这么一叫,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
直至她抬头,透过连绵不绝的雨幕看着那道身影走到面前,将伞倾向她,这才回过神。
只见那人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地问:
“伏姑娘,你这是……”
虽说是盛夏里的雨,可毕竟在海边这般狂风大作,又淋了一个时辰,便是铁打的人也该冷了。
伏黯自诩身体强健,可一张嘴,她就发现面上似乎有些僵硬,僵硬得让她想皱个眉都有些困难。
在挣扎几次都未成功后,于是她抹了把脸,面无表情地看向眼前人,言简意赅地问:
“何事?”
眼前女子眼神凌厉,不由使桑隐一顿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在哪里得罪了她?但来不及等他细想,他发现眼前人的视线开始不耐烦起来。
于是在避免惹怒对方前,他火速说明来意:
“我今日到县衙查阅了近日被翻船支的信息,其中有八成都来自沧澜船会。包括上一次出现伤亡的船只,名义上虽是当地的船队,但在半年前也已被沧澜船会收并。而我打听一下,这支船队似乎每十天就会出海一次,但最迟第二天就返回码头。”
半年前……倒是和那个男人口中的时间相吻合。
于是她抬眼:
“可是现如今码头上停靠的那几艘船?”
桑隐微微惊讶:
“伏姑娘已经知道了?”
伏黯扯了扯唇,正欲一笑,却发现这会儿别说脸了,就是唇匾的肌肉也有些难牵动。
于是她闭眼轻叹息了一声,心想,被海风这么一吹,大约是面瘫的老毛病又犯了,等会儿换了衣服得给自己扎上两针才行。
再睁眼,她淡淡看着眼前人道:
“今夜子时,你到码头来。”
如若那只海妖是针对这支船队,那今夜必然会出现,那是她出手解决海妖之患的最好时机。
等解决了海妖,她再来解决商船违法运送人口之事。
届时开打,她没有两头身,不能两条兼顾商船,桑隐就是替她监视船只最好的人选。
话罢,她走出伞下,头也不回的走向客栈。
身后的桑隐撑着伞,没由地下意识颔首应承,等反应过来还没问及缘由,那人已经走远。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自己是不是似乎太过听话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