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樽浮月》爝焰

26、第24章 审判

　　战火连天，马匹嘶鸣，喊杀声四起。

　　锦重黎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已经忘记了恐惧。他的脚边是一洼洼的鲜血和残肢断臂，燃烧的火焰中透出尸体的焦臭味。落日城隐没在黑暗中，刀锋剑刃泛着瘆人的冷光。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锦重黎欣喜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那熟悉的身影。瑶国的军旗迎风招展，他看见马背上将领甲胄上反射出的清冷月光。锦重黎后退两步，跌坐在泛着血腥气的地上，他看着那将领当头劈下的利刃，绝望地闭上眼……

　　锦重黎从床上猛地坐起，冷汗顺着下巴滴落棉被。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被汗水浸湿的里衣贴在皮肤上，泛起阵阵凉意。七年前的他几乎命丧落日城下，那可怕的一刻在之后的一年里都是他纠缠不休的梦魇。

　　锦重黎深深吐了口气，索性披衣而起，推开窗子透透气。

　　主将府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杂草丛生，还堆满了各种杂物，寒酸得瘆人。晚风有些凉了，锦重黎紧了紧外衣，目光停留在被蛀虫老鼠和风雨合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柱子上。倚在柱子上的男子听到响动，侧过头来，回望的眸子里盛满了月华，清冷而静谧。他的面容在交织的月光与阴影下呈现出青白的颜色，面颊上的伤口显得清晰而突兀。

　　锦重黎深吸一口气，扶在窗台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惊蛰勾勾嘴角，走到窗前，伸手轻柔地拂过锦重黎的额头。

　　“做噩梦了么？”他温言问道，锦重黎垂下眼睑，躲避他的目光。此情此景让他心里泛起一种怪异而莫名的感觉，并且总觉得惊蛰的目光与平时不太一样。

　　“去睡吧，总这样对身体不好。”惊蛰拍拍他的肩膀，劝道。

　　事实证明，惊蛰的话是有一定前瞻性的。

　　锦重黎第二天就被告知，昨天那个被他拧断一只胳膊的混球去恶人先告状了——大理寺传唤他前去受审，据说刑部也将派人听审。

　　锦重黎哼哼着打发走了传话的人，啃了一口白菜包子，蓦然发现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每个人的眼中都有火焰在跳跃。

　　“将军……您，您要去大理寺？”小三结结巴巴地问，眼中放射出热烈的光芒——在他这个平头百姓的心目中，大理寺是一个威严而可怕的名词，不知道比州府衙门厉害多少倍，而能进大理寺受审的锦重黎，自然也要比一般人厉害得多。

　　锦重黎伸长脖子努力咽包子，没空回答他。

　　“哇，大理寺！？将军就是厉害啊！”大头激动道。

　　“咳咳……”锦重黎呛住了，用力捶着胸口——开什么玩笑？这叫厉害？！

　　“真不愧是将军，别人都只能去兵部衙门，我们将军去大理寺！”二子豪情万丈地拍胸道，骄傲地昂起头。

　　锦重黎咳得更厉害了——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岂止是大理寺直接审理，而且还有刑部的人听审呢！”立秋被白旗军愚蠢而激荡气氛所感染，跳出来公布内幕。

　　锦重黎终于将包子咽下，然后将剩下的塞进他的嘴里。

　　“将军，怎么御史台没有参加，不然来个三堂会审多热闹，多气派！”有人起哄道。

　　锦重黎面上龇牙咧嘴笑得狰狞，拍拍沾着馒头屑的手，就打算憋着一肚子火气到大理寺撒个够。

　　“将军有何打算，这官司可比白菜包子难吃多了。”云涛好歹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对这大理寺的了解比整个白旗军加起来还多，他掰着手里的包子，是在场为数不多面露忧色的人之一。

　　“一群混蛋，把大理寺当什么了？”锦重黎双手叉腰，恨恨道，云涛在一旁赞同地点头。

　　“大理寺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锦重黎的脸上流露出无限的憧憬与向往，“老天有眼，我终于可以去看看审讯犯人的地方长什么样了！真可惜，本来还以为这次可以住住大理寺的牢房，据说里面还有贵族套间和王族套间，而且还有红绕肉和醋溜鱼可以吃，真爱钱还告诉我说早饭有桂花糕……”

　　云涛尽量优雅地退开几步，与锦重黎保持一定距离，抽搐道：“什么将军带什么兵，这……这话还真没错！”
　　********************************
　　从来不犯事的锦重黎，跑大理寺最频繁的官员之一。大理寺的不参审的寺官他几乎都混了个面熟，尤其与那几个主簿录事交情颇深。他九岁那年惊蛰离奇失踪，战鸣峡朝上朝下忙不过来，只好找了赫连北月当临时奶爸。赫连北月是个绝对拥护严刑峻罚的铁血军人，只要在王城中，就刑部大理寺两头跑，讨教一些刑罚技巧，锦重黎自然也得跟着。可是当时锦重黎年纪胆量都太小，现场观刑的时候被吓得脸色发白，后来一连好几天吃不下肉，战鸣峡知道后将赫连北月狠狠痛骂一顿。

　　如今锦重黎对大理寺也已经是熟门熟路。只不过他与那几个掌刑的没什么交情，倒是没事就来借些案件卷宗什么的看看消磨时间，近些日子还为了在脑海中恶整白旗军特地借了几本最狠的酷刑典籍——当然，依旧婉拒了某寺丞现场观摩的热情邀请。

　　所以，当锦重黎再度抱着一堆典籍踏入大理寺时，连卫兵都迅速朝他勾勾嘴角。与他最熟络的录事钱霭臻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书。锦重黎冲他笑笑，道：“兰竹那里还有没有什么可看的？”兰竹是大理寺的主簿之一，写案件卷宗像写故事，情节紧凑跌宕起伏，因此经常被大理寺卿痛骂。可是锦重黎从很久以前就是他的忠实读者，几乎拜读过他的全部作品。只可惜那人动作不太麻利，拖很久才能写成一篇，因此被锦重黎取了个绰号叫懒猪。

　　“半个月前郦城那边出了几桩离奇命案，兰主簿正在整理，这个月就能出来。”钱录事拍胸脯保证。锦重黎连连点头，笑弯了眼。

　　钱霭臻送锦重黎走了一段，便躬身告辞，剩下的路就由士兵负责带领。

　　锦重黎一路走一路看，新鲜劲十足地参观着只在兰竹的卷宗中读到的大理寺内部，悠哉悠哉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来受审的。刚才钱霭臻悄悄说了，他的案子将由个老古板大理正审理，那老家伙叫赵致公，出了名的认法不认人。

　　锦重黎在堂上立定，没有人要求他跪下。锦重黎抛弃多年的王子身份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是这是定罪以后的事。在审判过程中，王族可以享受许多的特权，比如免跪。

　　锦重黎暗自庆幸这次既没有兵部的人，也不是锦腾渊亲自过问此案，不然自己最轻也要脱层皮。

　　那昨天还不可一世的公子哥儿今日吊着胳膊，一副凄惨劲儿，诉起“冤”来简直是声泪俱下，几乎与那些卷宗中的主人公旗鼓相当。锦重黎站得两腿发僵，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欠，在脑海中回忆起前几天刚看的洛城无头尸案。

　　侍郎公子的陈述历时极长，直到锦重黎开始追溯四年前的京城飞贼案时，他才跟个被夫家虐待小媳妇似的委委屈屈地停了。

　　赵致公从案桌后直视着锦重黎，他虽年事已高，但是气势不减当年，即使是在心境最平和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威严凌厉之气。可惜锦重黎是被战鸣峡和锦腾渊瞪惯了的人，不是那么轻易就会屈服于气压攻势的。

　　他略略扬起下巴，声音清亮道：“诸位大人，刚才那位所言纯属事实，但是末将并非恶意伤人。”

　　由于刑责未定，锦重黎依然保有将军头衔，他也全然没有自己是带罪之身的错觉。

　　跪在地上的侍郎公子恶毒地剜了他一眼，锦重黎却似全不在意，继续闭着眼睛说瞎话：“方才这位公子说，他是在白旗军中被末将所伤。可是诸位大人都清楚，锦国律例中规定军队驻地不得擅入，违令者情节严重可就地处决。当时这位公子未经许可擅自入内，末将自然有权将他扣押交往兵部接受处置。可是这位公子非但不听劝告，反而带领侍卫拒捕，末将出于无奈只得出手伤人，可最后还是让他逃了。”

　　“你！”侍郎公子对锦重黎怒目而视，转而面向赵致公，诉道，“大人，这恶徒分明是在为自己的暴行狡辩啊！”

　　灵感源于现实啊。锦重黎心中感叹，在一个小小的角落中奋笔疾书的兰竹抬头朝他露齿一笑。

　　赵致公仍是一张棺材脸，他抬起眼皮，低声道：“兰主簿，刚才原告是怎么说的？”

　　兰竹撂下笔往前翻了几页，大声道：“原告葛昌说，他于昨日晌午时分在白旗军营中被主将折断手臂，那主将还……”

　　“够了。”赵致公漠然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葛昌，语气无一丝一毫的起伏，“锦国律法明确规定，擅入军营者可就地按军法处置。武烈将军的做法并无过失，反倒是你，拒捕逃跑罪加一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大……大人，他，他胡说啊！当时他非但动用私刑，还持剑威胁说要割了我的舌头……而且……”葛昌结结巴巴申诉道。

　　“武烈将军，他说的是否属实？”赵致公又看向锦重黎。

　　“回大人，末将的确持剑威胁，但这全是因为他一意孤行妄图逃跑，而那条手臂是在双方冲突时被末将所伤，并非什么动用私刑，请大人明察。”锦重黎垂首应道。

　　两人各执一词，就这么来来去去闹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锦重黎自己听得都烦了，寺正才作出决定。

　　赵致公冷哼一声，道：“如今侍郎府侍卫与白旗军将士各执一词，实在分不清谁是谁非。不过葛昌擅入军营已是铁证，依律判处鞭刑一百。”

　　葛昌的脸刷地白了，对于他这种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来说，一百鞭简直天大的刑罚。锦重黎冷眼打量着葛昌，试图判断出这刑罚是否足以致命。

　　虽说根据自己的安排，兵部侍郎葛洪命不久矣，作为其子的葛昌到时候也难保全尸，可是锦重黎仍要让他为昨日的言行偿命。

　　“大人且慢。”

　　坐在西南面的男子容貌并不出众，忽明忽暗的火光让他的脸呈现出一种森冷的阴鸷。赵致公眼皮一跳，硬邦邦道：“君大人有话请讲。”

　　男子低垂着眼睑，漠然道：“在下只是有些疑惑，白旗军士兵上万，武烈将军又是以一当百的武将，怎会轻易让等闲几十个侍卫逃跑？”

　　锦重黎斜了他一眼，紧抿嘴唇。赵致公眼中精光一闪，厉声道：“武烈将军，你这又作何解释？”

　　锦重黎低头沉默了一阵，忽而抬头咬牙道：“回大人，当时这位公子自称兵部葛侍郎是其父亲。末将身担军职，实在有些忌惮……更何况，如今军队过冬物资仍未下发，末将担心……”

　　“胡闹！”赵致公拍案而起，怒斥道，“你身为军队将领竟敢如此畏手畏脚，难逃失职之过！”思索一番，又道：“葛昌非但目无军纪还仗势欺人，再加五十鞭。武烈将军执法不严，杖责三十，择日执行！”

　　坐在西南角的男子笑了，幽暗的眼睛深邃而冷漠。

　　***********************************
　　锦重黎欠了三十廷杖，乐滋滋地拖着一帮熟人去下馆子。阳光白花花明晃晃的，像大把大把往下撒的银子，锦重黎在大理寺门口连做几个深呼吸，顺便活动活动僵硬的双腿。

　　“君大人在刑部混得不错嘛。”兰竹打量着门外，被刑部侍卫簇拥着上马的男子，笑道。

　　“据说很快就要升侍郎了。”钱录事羡慕道。

　　“仕途风顺仕途风顺啊。”锦重黎扶着腰感叹，已经上马率众离开的男子忽然回头迅速朝他勾勾嘴角，笑意如春风吹散了一片阴霾。他用口型道：“北月向你问个好。”锦重黎吐吐舌头，回他一个鬼脸。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一个人能挨几下鞭子君大人可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兰竹抄着手，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渐行渐远的男子，听得旁边几人一头雾水。

　　“他那几本酷刑总结看得我连着几天做噩梦。”锦重黎装模作样地揉着太阳穴，嬉皮笑脸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也难怪赫连北月和他无话不说，这两个人简直就是志同道合！”

　　君昭宸就是当年那个经常与赫连北月讨论酷刑的寺官，两人早年结拜为兄弟，关系极好。赫连北月升调镇北将军后，曾嘱托君昭宸有空照看照看锦重黎，也叮嘱锦重黎有空多向君昭宸讨教。锦重黎自然一直推脱没空，毕竟被一个刑讯高手“照顾”，怎么听怎么不像好事。

　　“不过，说来真是可惜啊，本来我还想住住大牢呢。”锦重黎伸个懒腰，遗憾道。

　　“那得预定的。”兰竹一听来了精神，热情道，“不过如果只是参观，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进去，没准里面正在行刑呢！”

　　锦重黎一听这话，撒腿就跑，速度比骑了芝麻还快。

　　************************************
　　惊蛰一早起来就在酝酿着什么重大的行动，先是借了云涛的老黄历，再是抱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起劲地折腾些求神问鬼的诡异仪式。那紧张劲儿简直就像乡下人讨媳妇。

　　云涛没有心思去问他讨要自己装神弄鬼的家当，他捡着碗里的白菜，苦苦思索锦重黎昨日的怪异举动。

　　“冬至，昨天将军在那混球来之前见过什么人没？”他问蹲在身边扒饭的冬至。

　　“回大人，将军他好像去给周猛送过药。”冬至咽下食物，很快答道。

　　周猛的气色比锦重黎来的时候好上一点，云涛进去的时候他正无所事事地与同住的二子聊天。

　　“周猛，我问你个事，那天将军来找你，你们说了什么没？”二子刚出去，云涛便劈头盖脸地问道。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些没头没脑，可是重重的疑虑让他顾不得去想些委婉曲折的方式。

　　“也没什么，就是聊了聊他妹妹。”周猛见到云涛有些惊讶，但只是略一停顿，便做出了回答。

　　“天啊！”云涛哀号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声音中有痛不欲生的情绪，“周猛你闯大祸了，你怎么能说起小公……他妹妹呢？！”

　　“有什么不对吗？将军他说的时候很高兴啊！”周猛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云涛的反应吓了他一大跳，“他还说什么他妹妹今年十九，又乖又漂亮……云将军，这是不是真的？”

　　“不对，很不对，非常不对！”云涛形象全无，几乎是在鬼哭狼嚎了。他不再捂脸，而是抱着脑袋继续蹲着，“怪不得，怪不得会那样！”

　　“云将军，将军他出了什么事吗？”周猛见云涛沮丧的模样，起了些担心。

　　“没事没事。”云涛渐渐平静了下来，看样子，周猛并不知道昨天校场上发生的事，也许是二子他们怕他内疚，故意隐瞒了，“我不过就问问，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

　　“云将军，为什么不能提将军的妹妹？”仍一头雾水的周猛见云涛转身欲走，急忙问道。

　　“也没什么，总之……嗯，就是这样……”云涛含糊地应着，一只脚已然跨过门槛。

　　“云将军若是说不出理由，那小的以后照样和将军说。”周猛的好奇心彻底被云涛的含糊其辞勾起来了。

　　有这么一种手段，当官的管它叫政治手段，混混流氓管它叫耍无赖——不管是哪种教法，反正周猛是把它用在撬云涛的嘴上了。

　　云涛狠狠白了他一眼，怒道：“你这样总有一天要被人给杀人灭口的！”

　　周猛抄着手，满不在乎。

　　云涛深深吐了口气，低声道：“将军的妹妹十多年前就过世了。”他顿了顿，面上的波澜尽数平息，漆黑的眼睛深邃而暗沉，“你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所以，该怎么做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周猛怔怔地看着云涛推门而出。

　　他将手伸到枕头下，紧紧抓住那个小小的布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