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尽落花能几醉》茯苓夏橙

38、桃花醉

　　刚下过雨的天空如同水墨画般干净，风雅阁上灯火通明，少了白日里的清雅安逸，多了一丝轻柔妩媚。淡淡的雾气中，湖边汉白玉的雕花石柱上都亮起了精巧的宫灯，灯火倒影在湖水里，好似点点星光。暮色中的风雅阁绮丽多姿，宛如一位清丽灵动的女子。
　　我随着福康拾阶而上，走进阁内，外殿门口守着两名宫女。进了内殿偏厅，只见房间内空无一人，中间的桌子上摆满了珍馐菜色。我面露不解的看向身旁的福康。
　　康福和善一笑：“锦瑟姑娘稍坐，老奴这就去请皇上。”
　　见康福转身出去了，我瞧着那桌子的碗盘，心想难不成是皇帝大人邀我来陪他吃饭？
　　关于这位周国君王，我曾听白怡清说起过一些他的事。当今皇帝名叫楚辉，从少时登基开始便勤勉政事，体恤民情，称得上是位明君。楚辉子嗣不多，只有四位皇子和一位公主。其中大皇子楚瑞被封为东宫太子，但据说此人温厚懦弱，朝野之中也流传他难担大任。
　　正想着外面响起脚步声，紧接着珠帘一挑，皇帝楚辉由康福陪着走了进来，我连忙上前请安。
　　楚辉抬手示意我免礼，之后在主位坐下，我退到一旁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他。今天皇帝的气色较前几日好了许多，穿了一身深蓝色绣银纹的常服，与上次比多了份儒雅的气度。
　　似乎觉察到了我的目光，楚辉看向我，嘴边有一丝不可觉察的笑意，我惊得赶忙低下了头。
　　“锦瑟，坐下陪朕用膳。”楚辉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我恭谨的应了一声是，然后在桌子的对面坐了下来。
　　待我落座，福康过来要帮我斟酒，我伸手去接酒壶：“总管大人，让锦瑟来吧。”
　　不料福康没松手的意思，正这时楚辉说道：“福康，你先下去吧。”
　　福康将酒壶放在一边便退出去了，此时的偏厅里只剩了我和楚辉。我微低着头，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而面前的这位君王似乎更加让人琢磨不透。
　　楚辉拿起他面前的酒壶倒满了一杯酒，“听说你最近每日都在排演歌舞，很是辛苦。”
　　“一切还好，能为皇上效劳，是锦瑟的福气。”我斟酌着用词说道。
　　“还好么？可朕瞧着你似乎有些神色疲惫。”楚辉言语带了几分关切。
　　“谢皇上关心，锦瑟会勤加练习准备先给皇上的歌舞，定不辜负皇上对锦瑟的知遇之情。”我起身谢恩。
　　楚辉轻轻一笑，“朕让你觉得惧怕么？”
　　我不明白他何出此言，笑着回道：“世俗凡人都会惧怕君王的威仪，锦瑟也不过是万千凡人中的一个，自然有恐天家威严。”
　　楚辉面带疑色，“是么？可朕倒觉得这样便不是锦瑟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怎么会是个俗世女子。”
　　我心里微微一沉，只叹当初对周遭还不甚了解，以为借用些诗词好附庸风雅，却不知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怎么可以把靡靡之音挂在嘴边。这事还是后来楚珺跟我说起，我才知道原来弄巧不成，看来皇帝对我似乎有过一番了解。
　　“皇上，传言大都是不可信的。”我保持着谦恭的笑容解释道。
　　楚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我摇了摇头：“朕以为，有时传言也未必都是空穴来风。”
　　掩在衣袖下的手慢慢的握紧，手心里已有冷汗，我不知该怎么对答，索性沉默不说了。
　　“其实朕是觉得随性而为没什么不好，人这一辈子，能随心所欲的做件事，是一种福气。”楚辉招手让我到他跟前去，“锦瑟，过来陪朕饮一杯。”
　　见皇帝言语中并无怪罪之意，我稳了稳心神，端着酒杯来到他跟前，温声道：“锦瑟谢皇上垂怜之恩。”之后将杯中酒一饮而进。这酒不似以往喝过的那般微带辛辣，入口醇香微甜，观之颜色淡粉，很像以前的水果酒。
　　“你喜欢这酒？”楚辉笑着问。
　　我点了一下头，“很喜欢。这酒花香中混合了果香，颜色美，味道醇，不知这酒叫什么名字？”
　　楚辉眼神闪过一丝恍惚，神情隐约透着哀伤：“这酒明叫‘桃花醉’，就如其名，香如桃花，色如桃花，味如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不知怎的，我想起了诗经里的句子，随口念了出来。只是这酒的名字如此美好，为什么皇帝说起的时候听着那么伤感。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楚辉重复着诗句，苦笑道：“一切只是美好的愿望罢了，人生在世，有时候难免会做出无可奈何的选择。甚至有时候根本容不得你去选择，因为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去做的。”
　　我拿起酒壶为楚辉斟满了酒杯，劝慰道：“皇上，锦瑟年纪虽浅，却也经历过世事无常的变故。俗语常言，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都说帝王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可帝王也是人，也会累、会痛、会伤心、会寂寞，所以皇上的无可奈何并不是过错。那些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若人总是执着于过去所错失的，必定一生都会陷于痛苦之中，因为活着就避免不了会失去。既如此，那何不加倍珍惜现在所拥有的，这样也是对过往遗憾的一种弥补。”
　　楚辉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良久才举起酒杯道：“锦瑟，朕遇见你也许是上天安排的另一种缘分。”
　　我举杯相敬：“皇上对锦瑟的知遇之情亦是锦瑟的福分。”

　　外面有更声响过，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看着醉意阑珊的皇帝，暗暗的长出了口气。这大概是我来到这里后吃过的最磨练意志的一顿饭，桌上的菜肴几乎没动，但空了的酒壶却摆满了桌子，好在桃花醉味道上佳，否则这份皇恩浩荡还真是消受不起。
　　楚辉席间说了好多莫名其妙似是而非的话，我好像都听得懂，可仔细想想，又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会儿楚辉用手撑着头，连酒杯都端不稳了。我起身接过已经洒去了大半的酒杯，轻声道：“皇上您醉了，锦瑟这就去找康总管来。”
　　楚辉听了我的话，抬头看着我，神情从迷茫变得困惑。我见他醉得厉害，便想先扶他去里间的软榻上休息一会儿。
　　谁知我刚伸出手去，就被楚辉一把拉住了。我不解其意，也不敢用力挣开，“皇上有什么吩咐？锦瑟为您去办。”
　　楚辉摇晃着站起来，把我拉近了一些，仔细的看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欢喜的神色。
　　“你是兰儿。”
　　皇帝的声音不大，可于我却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我惊得不能言语。我的身份暴露了，此地不可久留，想到这我顾不得眼前人的身份，用力挣脱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可还没等我迈步，胳膊已被楚辉紧紧的拉住。
　　“兰儿，你别走。我知道，你在怪我。不，应该是恨我的吧。可是无论怎样都好，你怎么能悄无声息的不辞而别。你要自由，你要离开，我依你，我会放你走。我只想知道你的消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楚辉的声音极尽悲伤，甚至带了一丝央求，同时我那颗悬起来的心又重新回到了原位。因为我从皇帝的话中得出一个结论，他口中的兰儿并不是我。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慢慢的转过身去，看着神情落寞的皇帝说道：“皇上认错人了，我是锦瑟，礼乐司里的琴师。”
　　楚辉凄凉的笑了笑，失神的看着我道：“兰儿，你果然在怨我，即使再见面也不肯认我。”
　　我知道和醉了的人说什么无用，便不再辩解。楚辉垂着头，也不说话，只是那拉着我胳膊的手毫不松懈，生怕一松手我就会不见了似的。面前的人不松手，我也不好如刚才那般挣脱，两人就僵持在了那里。
　　“兰儿。”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楚辉抬起了头，他欣慰的笑了笑：“兰儿，每年的这一天我都独自一人喝着你的‘桃花醉’，期望可以在梦中见到你，如今……”话还未说完，人就向前倒了过来。
　　我只能尽力去扶他，这人可是皇帝，若是不慎出个意外，我肯定难逃责罚。就在这时，只觉得身后有细微的风掠过，下一刻总管福康已经扶住了醉倒的楚辉。
　　我惊讶的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福康，福康对我温和的笑了笑，“锦瑟姑娘，皇上醉了，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去。”
　　“有劳康总管。”我道了谢，“锦瑟告退。”
　　“姑娘，今晚你看到的听到的，务必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康福又叮嘱道。
　　我笑了笑，“锦瑟谨记于心。”

　　风雅阁外已经备好了小轿，两名宫女把我扶上了轿子，放下轿帘，吩咐起轿。
　　轿子一路晃晃悠悠的往前走，刚才强压下的醉意一阵一阵袭来，我斜靠的一侧，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轿子停下了。随后有人在耳边唤我，“姑娘，姑娘。”
　　我睁开眼，只见是其中一个扶我上轿的宫女，她见我醒了，便道：“姑娘，现在已经出了玉华门，有人来接您了。”
　　我目光越过那名宫女，恍惚看见不远处在这一个人，身后还有一辆马车。我努力的辨认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静兰，你来接我。”
　　白怡清从两名宫女手中扶过我，眉间微蹙，“‘桃花醉’的后劲很大，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我心说你当我想和这么多呀，难道皇帝举杯我抗旨呀。可心里想得明白，嘴却说不利索。我慢慢抬手，对准了几次才抚上他的额头：“我不喜欢你皱眉头。”
　　白怡清一愣，之后哑然失笑，他把我抱上车，轻轻的搂着我：“锦瑟，以后不可贪杯。”
　　我看着白怡清好看如明月的眼睛，乖巧的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现在就回去吧。”
　　白怡清理了理我耳边的发丝，叹了口气，喃喃低语道：“我该怎样待你才好？”
　　我想了想也没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觉得白怡清的面容越来越模糊。我还想说我也不喜欢他叹气，可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之后四周都变得摇晃起来，如坠入云雾里一般，思绪也淹没在浓黑的波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