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春自来》池秋天

21、兵临城下（三） 没时间了，

　　没时间了，龙清岚心道，任由事态发展，龙晶就会爆炸毁掉这一切。确实如子阳梧所说，这样她就报了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是这是她想要的吗？她会因此而开心吗？她不确定。但她确定，如果现在这样让他死了，让龙晶爆炸毁掉耀晖城，杀死整个耀晖的百姓，她一定会后悔。
　　【你知道龙晶还有一个名字吗？】龙清岚的声音里透着股顽皮和愉悦。
　　【叫什么？】子阳梧抬头看她。
　　【龙心，】龙清岚碧蓝的眼睛回望向他，【别着急，我们之间的恩怨，还有时间慢慢算。】伸手虚空一握，眼前的光芒和热浪骤然消失。
　　众人一瞬间都失了声。四下一片黑暗，连城楼上原本的光都消失不见，刚刚经历强光的人们忽然落入黑暗，一动都不敢动，纷纷屏住呼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国玺，我的国玺呢？国玺呢？”南耀帝君慌乱地叫嚷着爬起来，一脚踩进面前滚烫的石坑里，崴了脚，一股肉烧焦的味道迅速蔓开。但南耀帝君好像无知无觉，在子阳泰和子阳丞的搀扶下，艰难地爬起来。突然，他大喝一声，指向前面。
　　之前子阳梧坐着的地方，一道金色的强光忽然亮起。刺目的光慢慢变成一个心脏的形状，怦然跳动，将金色的光芒沿着大大小小的经脉迅速扩散至全身。黑暗中，大家清晰看见那个金色的心脏，以及全身布满枝杈的金色经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人的形状。随着心脏的跳动，金色的能量不断在全身循环流动。
　　这从未出现过的景象如此美丽，却又妖冶怪异，让人不寒而栗。
　　【有点疼，稍微忍忍。】
　　有点疼？子阳梧几乎要笑了。
　　龙清岚语气轻松，实则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引导灵力在子阳梧身体里流动，不敢有一丝懈怠。她当然知道用龙晶淬变身体宛如在钢丝上跳舞，更何况是在形势如此复杂的情况下。可是龙晶即将爆炸，子阳梧也再也等不起了，只能铤而走险。
　　子阳梧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血管都像在被滚烫的热油一遍遍浇过，随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这种煎熬一下下地重复。他甚至期望自己能疼晕过去，但是没有，他的神志那样清醒，清醒地看着那金色的光在身体里游走，带着灼热的温度，和势如破竹的气势，生不如死。
　　也罢，子阳梧心道，经受这样的痛楚也是他咎由自取。只是心里想通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痉挛，手指深深掐入砖石，直掐得指甲劈开剥落流出鲜血。
　　“国玺，国玺在那！”南耀帝君兴奋地两眼放光，被眼前奇异的画面震慑片刻，一股蛮力挣脱了子阳丞和子阳泰的手，手脚并用地爬到子阳梧身前，“国玺，我的国玺！”他痴狂地伸手去抓那个金色的心脏，动作如此快速迅猛，子阳梧下意识向后躲，可是他坐在城墙垛口，背后完全没有遮挡，这一躲竟直接从城墙上掉了下去。眼见国玺从眼前溜走，南耀帝君想也没想，从垛口追着跳了下去。
　　“父皇！”子阳丞与子阳泰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冲到城墙边。可下面漆黑一片，完全看不真切。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龙清岚虽近在咫尺，却因为在控制龙晶的灵力，没来得及出手相救。城墙下面有许多举着长矛的士兵，还有数不清的残垣乱剑，这摔下去……
　　嘈杂的暴雨声中， “啊——”的一声凄厉的惨叫，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颤。
　　龙清岚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缓了缓，感受到子阳梧还活着，可是那金色的光却随他一同坠入了黑暗。
　　【小梧桐，你没事吧？】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化作一个巨大的电球照亮整个广场。骤然恢复视力的人们赫然看见，广场上，一对冰蓝而缀着金色脉络的翅膀砰然张开，转瞬飞到了他们面前。
　　众人心里都是一惊！这才看见，他还抱着一个人。
　　【我很好。】子阳梧看着龙清岚，安慰道。龙清岚大大地松了口气，欣喜地看着他。
　　“五弟？”子阳丞惊疑不定地看着子阳梧，“你这是……父皇怎么样了？”
　　“有翅膀的硕人！”
　　“妖怪啊，妖怪……”
　　“太子变成妖怪了！”
　　“妖怪劫持了帝君！”
　　“弑君了，弑君了！”
　　城墙上一群心里脆弱的法师，一晚上经历了太多变故。这回看见子阳梧竟然长翅膀飞起来，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眼见着就要攻击子阳梧。
　　“且慢！”子阳丞大喝一声，却没拦住一个突然放出冰箭的法师。
　　子阳梧手上魂印亮起，骤雨突然停滞，变成一只只冰蓝的匕首，刀尖向下，悬在每个人周围。天上地下，转瞬之间，密密麻麻悬满了刀剑向下的冰蓝匕首，伴着闪电，映出璀璨华丽的光芒，宛如一个冰凌梦幻的世界。而那只小小的冰箭，在碰上匕首的瞬间，就化作了一团青烟。
　　法师心中一急，抓起一把悬在空中的匕首，却突然觉得握住匕首的手失去了知觉，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手、整条胳膊和衣袖都变成粉末，扑簌簌地掉在地上，而那个冰蓝的匕首还保持着被他抓握的位置，静静悬着。他尖叫着冲入匕首阵中，瞬间化作一堆粉末，落在地上。一时间，哀嚎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归于沉静，恐怖又诡异。
　　子阳梧这才让面前的匕首分开一条道，一直飞到城楼里，越过依然灼热的石坑，让南耀帝君稳稳地坐回龙椅之上。侍从们连忙从四面赶来服侍。
　　“父皇受伤了，太医呢？”子阳梧视线落在门口的子阳泰身上，“三哥？”
　　子阳泰一动也不敢动，脸上阴晴不定。
　　“三弟！”子阳丞怒道，“都这种时候了，父皇伤得很重！”
　　龙清岚看着南耀帝君，心里叹了口气，如今撑不过今晚的，恐怕是这位老爷子了。
　　“五弟，你快把这些冰刀子撤了，三哥去叫人把太医找来。”
　　“不必了，”南耀帝君嘴角挂着血，挣扎着握住子阳梧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他，“你跟你娘，太像了，真的太像了。茹雀当年法力卓越，排行榜上一直稳居前十。朕第一眼见她，就喜欢得紧。没想到，如今我们儿子，也这么厉害了。雀儿，你看见了吗？”南耀帝君热泪盈眶，“小五，你是我最聪明，法力最强的儿子。朕现在就把皇位传给你，你一定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好好发展南耀，一定不能让南耀被人毁了啊！”
　　“儿臣记住了。”子阳梧跪地行礼。
　　“父皇！”三皇子子阳泰急道，“太子他现在背叛南耀，站在北耀那边的呀！传位之事，请父皇三思！”
　　“给你，你打得过他？”南耀帝君轻笑一声，又看向子阳梧，“朕一生追求灵力突破，终是被天资所限，方才甚至被那国玺的灵力蒙蔽了神志……没想到，国玺那样巨大的能量，竟能被你所用。朕想开了，小五，国玺已经在你体内，南耀的未来，就靠你了。怎么跟北耀相处，你应该有自己的打算，朕相信你能守住祖宗的基业，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是！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南耀帝君欣慰地点点头，“外面那些，都撤了吧。自己人，不要打自己人。朕，终于可以去找茹雀了。”说罢，轻轻笑着，慢慢地合上了眼。
　　空中冰蓝的匕首瞬息间消失不见，雨也越下越小，下了大半夜的雨，终于停了。
　　姗姗来迟的龙林荫正撞见陛下的身子歪向一边，挑了挑眉，大步走了过去。将手伸到南耀帝君脖颈边按住片刻，轻叹道，“陛下，驾崩了。”
　　子阳泰瞪大了眼，一屁股瘫坐在地。子阳丞努力克制着心底的悲伤，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凄厉嘹亮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崩了——”一遍遍回荡在孤寂肃穆的南耀皇城。
　　城墙上下，慢慢，跪倒一片。
　　南耀帝君，驾崩了。
　　属于父皇母后的年代，正式落幕了。龙清岚暗叹。
　　黑暗的夜幕中，突然一片寂静肃杀，所有人都没料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一道光突然出现，她望向天边，数道橙黄的光线斧斤般劈开云雾，射出万丈光芒。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将整个耀晖城镀上一层金边。经历了一夜的剑拔弩张雷电暴雨，这座城市终于迎来了朝阳。
　　“真好。”龙清岚长长地舒了口气。
　　“昨天晚上真热闹，可惜啊可惜，我只能在房顶远远观战。”龙林荫遗憾地摇摇头。
　　“多谢你帮我守着山山，他还好吗？”
　　“好着呢！姐姐的托付小弟怎敢懈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边处理好了，该处理我们那边的事了。”
　　龙林荫点点头，瞥见子阳梧走过来，轻笑道，“姐夫来了，不打扰你们。”说着与子阳梧打个招呼，识趣走开。
　　“你没告诉我，翅膀长出来的时候挺疼的。”子阳梧带着点委屈抱怨。
　　龙清岚见子阳梧站在了她身旁，憋住笑，“你不用去忙？”
　　子阳梧看着朝阳点点头，“在等礼部的人来。他们说明天是个好日子，适合登基大典，你有时间参加吗？”
　　“嚯，这我得看看安排，本来计划今天下午回北耀的。”
　　“哦，”子阳梧马上表示理解，“你要是忙，那……”
　　“但是既然是南耀新帝君亲自当面邀请，我应该有时间。只是不知道我的礼服被糟蹋成什么样了，好在还有一天时间准备。”
　　两人相视而笑。
　　“谢谢你为我和南耀做的一切，”子阳梧道，“不过，你真的打算就这么放过我们了？”
　　“真正的凶手不是你，是你父皇，是他的偏执。现在先皇已经不在，统一星耀国，我还需要你的帮助。”龙清岚笑，“现在，或许是一个新的契机。明天你这边妥了，就差我那边了。”
　　“待你登基后，将我俩的联姻，变成两个国家的联姻？”
　　“如何？”
　　“悉听尊便。”子阳梧后退半步，颔首行礼。
　　“傻瓜。”龙清岚拉着子阳梧的胳膊将他一把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片刻，才松了口气。“今天最开心的事，就是你还好好的。真好。”
　　子阳梧环抱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无所不能的人，如今竟这样瘦。她除了是武力排行榜第二名的高手，是杀伐果断智勇双全的北耀储君，也是一个重伤在皇陵昏迷了两年半，失去了双亲的人。但是，她不需要被任何人同情，她是最可敬的对手，最可靠的搭档，也是最让他放不下的爱人。
　　“对不起，之前对你和你的家人做了那些事。对不起。”
　　龙清岚摇摇头，“过去的事，我很多都不记得了。但是未来的事，我都会好好记着。未来与你，与山山，还有我们未来孩子之间发生的一点一滴，我都会好好记得。”
　　“好。”子阳梧看着龙清岚轻轻地笑，慢慢靠近，吻上了她的唇。
　　映着身后温暖的朝阳，两人宛如一对新婚伉俪。
　　子阳丞远远看着，暗自叹了口气，心道，原来这才是五弟想要的。他看了看一边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嘟囔不停的三弟，醒悟到，原来三弟是真的想政变争皇位。最后，慢慢环视一遍朝阳下的耀辉城，摇摇头，“还是边关适合本王。”
　　金色的朝阳慢慢升起，新的时代，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