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春自来》池秋天

16、人的生平能写多长？（三） 龙清岚垂眼

　　龙清岚垂眼认真读着那本日记。子阳梧靠坐在床头，眼神温和地看着她——这个他日日想着终于得见的人，这个从十四岁起就活在他心里的人。虽然正被无数叛军追杀，虽然剧毒未解不知还能活多久。但是此刻，他终于有机会，不被打扰地，好好地，细细地看看她。
　　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里，被压抑在心底的思念，终于得以纾解。她活生生地坐在面前，咫尺之间，只要他伸手就能碰到。不是躺在冰冷的冬雨里，也不是躺在萧杀的帝陵中，她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这几年，子阳梧设想过很多次自己的死法，也一次次与死神擦身而过。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或许能安安稳稳、全手全脚地死在龙清岚身边。这样很好，比之前想的那些都要好。
　　“这些文字也不可尽信，”子阳梧道，“毕竟当年这些东西都要交给专人审阅，里面的内容，半真半假。不过，看着这些日记，我便回忆起了当时的心情，也想起了当时的很多事情。”
　　“所以，那六年的事情，你都想起来了。”
　　子阳梧点点头，“大概因为，当时大祭司的法术被爆炸打断了。”
　　龙清岚顿了顿道，“哥哥说，你的记忆之前被人清除过？”
　　“在正式住进北耀皇宫前，怕我泄露南耀机密，我的一些记忆，确实被清除了。”子阳梧缓缓道，“清得彻底，永远都不可能想起来。回来后，父皇和兄长们同我讲过一些。听起来像是别人的故事，毫无真实感。所以我特别理解你，那六年你我的过往，对你而言，就像是别人的故事，对么？”
　　“大部分是。可即便不记得，那些事终归还是我做的，我必须也应该承担后果，努力弥补。”
　　子阳梧轻笑，“即便像是跳进了自己设的一个圈套，也必须继续走下去。”
　　龙清岚垂下目光，落在手中的日记上，“你是不是很后悔，希望自己从未去过北耀？”
　　“若真如此，我便见不到你，山山也不可能出生了。”
　　“没想到那个孩子，哥哥竟是知道的……你去皇陵看过我？”
　　子阳梧缓缓深吸了口气，“一年可以去一次，一次可以在里面呆一天。晚上我就睡在你旁边的那口石棺上，反正原本它就是给我备的。皇陵里很静也很冷，我躺在上面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就这么睡过去了也好，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龙清岚心疼不已，“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自己，也没照顾好你。不过现在我们还有机会，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把身体养好的。”
　　子阳梧轻轻地笑，握住她的手，感受她温暖的温度，“你还活着，真好。那些日子，太难熬了。”说着突然呕出一口血，狼狈地趴在床沿，呛咳不停。
　　龙清岚连忙握住子阳梧的手，尝试使用魂印。
　　子阳梧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没有别的遗憾，这两年最难释怀的就是在北耀的那些年，我竟然表现得对你那般冷淡，让旁人，包括你，都误以为我对你无情，将你越推越远。大祭司给我看你的日记我才知道，原来那些年，我竟是那番模样。
　　对不起。是我没有好好珍惜那些日子。好在我现在还有机会当面与你说，我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只住着你一个人。
　　在见到你以后，那些权谋诡计，利用与被利用，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无所谓了。”
　　龙清岚打断他，“你趁早收了说遗言交代后事的心。我会想办法治好你。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等解决了眼前的事再算。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长出魂印的？”
　　子阳梧回想起那天，又不免有些心痛，顿了顿道，“你‘死’那天。我着急灭火，它就长出来了。”
　　龙清岚拉起他的手仔细看，“有多少人知道？”
　　“我没对人说过，但是贺长风应该知道。虽然长出来了魂印，但是自那次以后它几乎没有过变化。”
　　“除了刚才？”
　　子阳梧点点头，“我无法驱动它。”
　　“魂印与心相连，靠情感驱动。若你心中有无心蛊，它定是不易被使用的。可是现在无心蛊已除，你应该可以用它了才是。胸怀宽广有博爱之心的人，最能发挥魂印的效用。你可以想想心爱的事物，开心的或者难过的时候，一切能调动你情绪的事情。你方才成功驱动了魂印，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吗？”
　　“我试试。”子阳梧说着，左手无名指上小红点周围渐渐出现一块块细小的冰晶，几乎无色的冰晶聚在一起越来越多，像一片无色的冰霜。可是再怎么继续汇聚灵力，这片冰霜都不再变化了。
　　龙清岚轻声引导，“放下心防，用心去感受它。”
　　话音未落，一大朵绚烂的雪花化开霜雾骤然绽放，晶莹剔透的冰蓝色雪花覆盖了子阳梧大半个手背，每个棱角都闪耀着水晶的光芒，仿佛一朵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好漂亮……”龙清岚下意识出声赞叹，握住他的手，指着自己手上金色月季道，“引导它长到这里。”
　　子阳梧努力集中注意在魂印上，可是控制魂印并不是那么简单，冰蓝色的魂印只是朝他自己手臂蔓延，却到不了龙清岚手上。
　　“如今你无心蛊已除，不用再害怕自己的情感了。放开心扉去感受、去接纳。想想爆炸当天，你到现场看到漫天大火，看到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看到我倒在地上，你的感受是什么？”龙清岚的声音舒缓而轻柔。
　　子阳梧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当时在想，你一定很疼吧？都是我的错。自那后，我一直在想办法补偿你。等我做完一切，死了便去找你，到时候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接受。在我糟蹋浪费的那六年里让你受的委屈，我愚忠父皇对你和你的家人造成的伤痛，一切的一切，我都会补偿你。”子阳梧魂印上冰蓝的灵力逐渐浓郁，慢慢与龙清岚金黄的灵力氤氲在一起。“我原以为再见面，你会很恨我，说不定会与我刀剑想象。没想到，你竟将我彻底忘记了。”子阳梧笑得苦涩，“这样也好，忘记便忘记了。”
　　“因为忘记了，所以未设防，所以再见面就又喜欢上你。”
　　子阳梧望向龙清岚，带着水光的桃花眼微微泛红， “你不只是水青山，我也不只是小五。我是南耀太子，生来便与你阵营不同。之前就对你不起，如今与你尚是夫妻又却邀你来参加我与他人的大婚。清岚，你何必要帮我治疗，我的病本就治不好了。”
　　“林荫说的？不怪他，有的事他也不知道，治得好的。”
　　子阳梧轻轻地笑，“当年爆炸案的元凶还未抓获，你想怎样处置他们？”
　　龙清岚看着他，金色的魂印与冰蓝色的魂印相接，金色氤氲在冰花边缘，给冰凌的雪花镀上了一圈金色的边。
　　“凶手，我要亲手惩戒。”
　　“好。”子阳梧笑着点头。
　　龙清岚驱动灵力，一股金色沿着冰晶的纹路快速汇入子阳梧无名指上的红点中，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仿佛灵魂里突然冲进了很多东西，让本就因为高烧有些虚弱的神智一时恍惚。仿佛又长了一具身体，他能看见自己的脸，能听见两人的呼吸，能真正感同身受地体会到龙清岚内心的自责，惶恐，不甘，爱慕，怨愤，疑惑，被背叛，失去至亲的痛苦……种种杂糅在一起的情绪。身体被温暖地治愈着，可是心却如坠冰窟。原本他就觉得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仅凭一股执着的信念支撑，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一切事情都已毫无意义，只想死去，一了百了。
　　泪水汹涌溢出，这种内心的痛苦仿佛有了实质，让他的胸口、全身都尖锐地疼痛。他紧抿着嘴唇，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上毫无血色，好像下一刻就会背过气去，再也不会醒来。
　　“不要抗拒我，想想开心的事情！”龙清岚连忙道。
　　她的话音刚落，子阳梧感受到她的心里变得非常温暖而轻盈，两人从初识到国宴到密洞中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可是子阳梧回想着他们，却更感到现在时过境迁的无奈与伤感，心中的自责与愧疚更甚。
　　活着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你不是还有很多抱负没有实现吗？”龙清岚语速很快，子阳梧身体原本就非常虚弱，如今又抗拒治疗，输给他的灵力不仅不能治愈反而进一步损伤他的身体。如果自己不赶紧做点什么，他很快就会死。
　　子阳梧已经无力思考，无法回应，浑身已经被汗浸湿了。
　　必须想想办法！
　　情急之下，龙清岚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仿佛夜幕上漫天绚烂烟花轰然绽放，仿佛黎明时璀璨阳光劈开云层炫目射出，仿佛枯坐中苦思不解时忽然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那么庆幸，那么欣喜，那么愉悦。全身都被温暖地包裹着，所有身心的伤痛都消失了。两个相爱的人，被身份命运折磨了九年，一度差点生死相隔。如今，在这个只有他们二人的密室里，终于打破了隔阂。
　　魂印相接，心意相通。
　　千里之外，祭祀塔中，闭目打坐的龙清崖忽然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不愧是我的妹妹，冰块都能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