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春自来》池秋天

1、春祭大典之变 北耀首都冰

　　北耀首都冰雪城，地处极北之地。气候严寒，土地贫瘠。
　　立春当日，北耀国春祭大典最后一天，适逢正月十四，元宵节前，皇宫大摆筵席。午时刚过，天已经几乎全黑了。殿外冰天雪地白雪皑皑，殿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在这个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里，北耀帝君邀请各地方及常年戍边的官员将领来皇宫与他共饮。官员众多，名额稀少，邀请名单每年由礼部按照公示规则筛选。今年来了三位帝君当年亲征时麾下的爱将，多年后四人难得聚在了一起，帝君与他们畅谈当年，觥筹交错，格外高兴。
　　离帝君不远，储君龙清岚和她夫君子阳梧的座位是空的。因为身体不适，梧桐君子阳梧早已提前离席。不久前，龙清岚为了看望夫君，也已告辞离开。
　　而此时，在正殿往后稍远处，毫无灯火的梧桐居里，女生焦急的抽泣声让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女官小荷捂着嘴蹲在一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着急却又帮不上忙。她的主子，北耀储君龙清岚跪趴在地，右手紧握着夫君的左手。而梧桐居的主人子阳梧，正毫无声息地躺在地上，静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朵金色雍容的月季在龙清岚的手上绽放，月季花藤如有生命般迅速生长，缠绕子阳梧的手，沿着手腕向上，金色的月季朵朵盛放。龙清岚紧盯着他被扯开前襟的胸口，终于，月季藤一路攀延至左胸，在他胸口处绽放出一朵拳头大的金色月季。那波光粼粼的花瓣如金色的水波般闪耀，中间颜色更深，边缘颜色稍浅，隐隐闪耀着闪电的光芒。
　　“哥哥，快过来！”龙清岚急声道。
　　大殿中的大祭司龙清崖孤身立在人群之外，整张脸包括眼睛都被黑底金纹的法术面具覆盖，非血亲或法力比他高强的人都看不见他的真容。听见妹妹的求助他神色微变，传音告知父皇后，瞬移至梧桐居里。大祭司听觉远超常人，冰雪城任何角落的声音，只要他想听，都能听见，更何况是不远处他最心爱妹妹的声音。
　　“怎么了，妹妹？”从亮处初入黑暗，他只听见小荷哭泣，却看不清眼前的情形。
　　小荷抽泣着站起身，“大祭司，我们一进来就看见梧桐君悬在梁上，好像没有心跳了。”
　　一道微弱的电光闪过，屋内烛火瞬间齐明。龙清崖立刻看见妹妹盯着子阳梧的胸口，神色认真而专注，带着一股拼死一搏的戾气和恼怒。房梁上垂着一道白绫，地上躺着的子阳梧气息全无。原来屋内除了他的妹妹、妹妹的贴身女官小荷，还有妹夫子阳梧——曾经的南耀太子，此时毫无气息地躺在地上，面如死灰。
　　视线在梧桐居内扫了扫，龙清崖微微皱眉。刚要开口听见龙清岚道，“这里有打斗痕迹，宫里有刺客。”龙清岚语速很快，“一定是因为我下的镇静药物让他没能反抗。哥，父皇母后怎么样？”
　　“父皇母后没事。” 看清形势，龙清崖蹲下道，“妹妹你这样给他灵力，身体会吃不消的。”
　　“有刺客？”小荷惊道，“属下去通知护卫队！”说完飞奔出门。
　　“有我在，他死不了。”龙清岚的声音非常冷静，是一种与她疯狂的行动和话语不相称的冷静。
　　龙清崖见妹妹不收，反而更加凶猛地输送灵力，皱眉道，“再这样你也会死。”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龙清岚丝毫不被动摇，“不然哥哥你已经告诉我了。”
　　龙清崖加重了语气，“你不能以命换命感情用事！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身上的责任别忘了！”
　　突然，龙清岚神色一变，龙清崖也跟她一起看向子阳梧，只见子阳梧枯败无光的脸上由内而外绽放出生机，泛起一丝属于活人的血色。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热泪滑落，喜极而泣，龙清岚紧紧抱住子阳梧，在他脸上毫无章法地亲吻。子阳梧非常虚弱，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却仍下意识轻轻拍她的背安慰。
　　大祭司嫌弃地拍拍她，摘下手套，“好了好了，剩下的我来。”
　　龙清岚连忙挪开些，“他会不会疼？他身上有我的魂印，你又不能给他授魂印……”
　　“你亲亲他就能缓解，”大祭司面无表情道，“亲嘴。”
　　在身上已经被授印的时候被其他人输送灵力，即便有龙清岚的亲吻，子阳梧也觉得每一寸经脉都如针扎火燎般刺痛，疼得快要再背过气去。
　　大祭司看着他疼得青筋直冒，修长的手悬在子阳梧胸口之上，左手心一朵掌心大的金色牡丹正对着子阳梧胸口的金色月季，发出柔和的金光。珍爱的妹妹为救他已经几乎耗空了灵力，龙清崖不可能让妹妹功亏一篑。至于子阳梧疼不疼，他管不了那么多。大祭司身上极其有限的温柔，全部都用在了妹妹身上。
　　忽然一个侍卫的声音由远及近，“殿下！我就猜您在这儿呢！帝后叫您去议事厅！”猛地看清眼前的情景，侍卫抬起眼看到梁上的白绫，一脸震惊，“梧桐君竟然真的……”
　　“焰白？什么事？”龙清岚抬头问道。
　　“帝后叫得很急，是大事！” 御前侍卫龙焰白满脸焦急，“属下只知道，尚灵王从个刺客手里截获了个匣子，说是那刺客从梧桐居偷来的，帝后看见气得不轻。这次来都城的几位将军都已经赶往议事厅了，帝君稍后也会去，您快随属下去吧！”
　　“龙林苍从梧桐居拿了个夹子？”龙清岚疑惑地皱了眉，看向子阳梧。
　　子阳梧焦急地摇了摇头，要说什么，却力不从心，发不出声音。
　　龙清崖道，“这里有我，快去吧。”
　　龙清岚看向哥哥，传音道，【就按之前的计划，去了他这六年的记忆，让人接他走。】
　　大祭司点点头，【放心。】
　　得到哥哥保证，龙清岚刚要起身离去，手却被子阳梧握得死紧。她看向子阳梧，子阳梧只是紧紧地攥着她的手，用尽全力却仍未能出声，只看得出嘴型努力在说，别去。
　　“小梧桐，我去去就回。哥哥在这儿医你，好吗？”
　　子阳梧不听，龙清岚俯身温柔地亲吻他，安慰道，“我保证很快就回来。”说完深深地看了子阳梧一眼，抽开手随侍卫飞身离开。
　　屋里一下子只剩下大祭司和子阳梧两个人，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放心，你会没事的。”大祭司的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冰冷，“北耀的秘密，就都忘了吧。等清了你的记忆，送你回去，希望你能不负期望，战胜南耀三皇子，夺回继承权。”
　　子阳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龙清崖却没有给他机会，伸手悬在子阳梧额头施展法术，左手心的金色牡丹娇艳欲滴。借助之前妹妹偷下在子阳梧酒中的药物，龙清崖将清除子阳梧在北耀这六年所有的记忆。
　　大祭司的法力太强大了！子阳梧僵直在地上，全身一动都不能动。内心无比焦急，却只能呆滞地看着房梁，耳边嗡嗡直响，脑袋又涨又疼，像是要爆裂开了一样。
　　“你的记忆被动过？”梳理子阳梧记忆的时候大祭司惊讶地发现，子阳梧的记忆曾经被人清除过，清除的手法非常残忍粗暴，会造成极大痛楚并且根本不可能复原。纷杂的记忆中有一段醒目的空白，应该是在他在南耀的一些记忆。为什么？南耀帝君怕我们知晓南耀的秘密？对自己儿子都这么狠？
　　突然，一声巨响！大地震动，气浪翻滚，火光滔天！
　　龙清崖看清方位大惊失色，立刻收手，“糟了！”说完，转身朝着火的地方飞去。那里是议事厅，议事厅爆炸了！北耀帝后、诸位重臣和北耀储君都在那里！
　　龙清崖刚走，大冬天里，天上忽然电闪雷鸣，倾盆大雨转眼瓢泼落下。
　　是清岚的法术，子阳梧心道，清岚出事了！他拼力冲破身上的禁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手足并用地踉跄到门口，举目是滔天的火焰。漆黑的眼睛映着橘黄耀眼的火光，怔怔地瞪大。他匆忙举起自己沾了血的手，又慌乱地四下看了看，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泼下，从头凉到脚。
　　他的眼前，只剩下了黑色和白色。右手上被授的魂印也消失不见……
　　清岚出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风一样出现在他身边，竟是南耀兵部侍郎的长子，贺长风，子阳梧小时候的死党。见着子阳梧他连忙搀住，“殿下，您怎么吐血了？脸色这样差。大事成了！您快跟我走吧。”
　　“我要去议事厅。”子阳梧用气声艰难说道。
　　“您别去，那里太危险了！”
　　“带我去议事厅，我要去议事厅！”子阳梧磕着血，态度坚决。
　　贺长风看了看爆炸的方向，为难地皱了眉。
　　冬日刺骨的瓢泼大雨中，贺长风带着子阳梧乘风飞至议事厅附近的房顶。子阳梧一眼就看到议事厅外倒在血泊中的龙清岚。不远处滔天的火光映着她圆睁的双目，那双会随着心情变换颜色、常年如晴朗天空一样湛蓝的眸子，此时是死一般的纯黑。豆大的雨珠密集地砸进那双大大的杏眼里，但她毫无知觉。额头那个仍在淌血的大窟窿，狰狞而恐怖。
　　周围的雷声、雨声、嘶吼声……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子阳梧一瞬不瞬地望着躺在雨里没有生机的龙清岚。他的大脑一时间卡了壳，完全不知道该对此作何反应。
　　龙清岚，死了？真的死了？
　　那个三百年前南耀大国师龙荻预言，擅长雷电之术会使南耀在电闪雷鸣的火海中覆灭的纯血硕人，从长出魂印起就让南耀担惊受怕整整忌惮了六年的龙清岚，在北耀自己家里，死了？
　　不，不可能。大国师预言的是南耀，这里是北耀，地方不对，大国师怎么可能出错！清岚不可能死！
　　胸口一阵钻心的锐痛，疼的他几乎不能呼吸。他伸了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双目赤红。大雨滂沱，电闪雷鸣，火却依然烧得妖冶刺目。
　　雨是清岚的法术，她想灭了这火？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这样想着，子阳梧双手结印，便要帮助灭火。可是他太虚弱，身体里的灵力实在太少了。别说灭火，擅长冰术的他连基本的冰霜都释放不出。
　　黑夜中，大雨像天漏了一样向下泼洒，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闪电宛如一张张电网将夜幕割裂划破，源源不断的惊雷让大地一阵阵不停地颤抖，仿佛天地都在悲泣。可即便被这样的大雨浇灌，那大火却分毫没有熄灭的趋势，反而越烧越旺。
　　贺长风目力稍差，狂风暴雨中看不到子阳梧那般真切。但眼见周围的闪电惊雷越来越密集，火光滔天越发汹涌，心中焦急，“殿下，这里不能留！”
　　“我一定要将火熄灭！”
　　猛地，子阳梧左手背闪现出一朵冰蓝的雪花，小小的雪花转瞬迅速长大至整个手背，绚烂耀眼的冰术随即梦幻般在议事厅上空释放，骤雨化作冰雪，将议事厅的一椽一垣一砖一瓦都包裹上莹蓝的冰霜。冰霜越聚越厚，温度骤降，火势迅速变小。
　　“梧桐君？！”有人指着子阳梧喊道，“梧桐君在施法！”
　　“什么？是梧桐君干的？”旁边的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真的是梧桐君！”
　　“都说娶南耀太子是引狼入室，果然果然！”
　　“快看快看，冰术有效，大家一起！”
　　在众人的努力下，已经被烧成框架的议事厅上，最终只留下一丛丛小小的火苗。子阳梧看着它们，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眩晕，猛地呕出一大口血，身子虚弱地晃了晃，晕了过去。
　　贺长风连忙抱起子阳梧，风一般离开了嘈杂慌乱的北耀皇城。
　　这时，大殿中原本庆祝节日的人们终于都涌了过来。议事厅外，哀嚎声不绝于耳。灰头土脸的帝君望着眼前的残垣断壁，仰天悲叹。
　　北耀最盛大的节日，春祭大殿，元宵前夜，皇城。
　　宛如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