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传》牛牛猪

9、冬 赵子辛

　　赵子辛用手指指指王博，又绕了绕，王博愣了下，反应过来，跟着转了圈。

　　赵子辛见他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很满意地走过来，又拉着他到衣柜旁边，在叠好的许多衣服里找找。

　　他满意地找出一套鹅黄色的睡衣，抖开，比他的身形小了一号，又捏捏王博的衣服。

　　王博明白了，“给我换？”

　　赵子辛点头，大有要亲自服侍的样子。

　　王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己来就行。”

　　整栋宅子内都装了地暖，王博脱掉身上的旧衣服，露出瘦弱的，如同小鸡仔的身子。

　　和赵子辛的白皙皮肤完全不同，王博因为常在阳光下乱跑，即使冬天了，还是没白多少起来，手肘和脖子处，还带着皱巴巴的皮肤。

　　赵子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到王博换完，有些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勉强遮住额头，笑着看他，就像个温暖的邻家弟弟。

　　“真舒服，”王博实话实说，他再没穿过比这更好的衣服了，颜色漂亮，质地轻薄而保暖。

　　赵子辛点头，拉着他的手，来到琴房。

　　这里显然经常有人来打扫，钢琴上一尘不染，不远处的花盆里载着明黄色的花，在温室内开的欣欣向荣。

　　所有窗帘都被拉上了，明亮而温柔的黄光洒落下来。

　　两人一起坐到座上，王博看了眼琴谱，满页的小蝌蚪让他有点晕，顶上的字他倒是看懂了——卡农。

　　赵子辛的修长手指放在琴键上，低音随之飘起，紧接着，流畅而缠绵在一起的各个音符，如同溶洞里的暗流般流淌出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绵不绝，首尾相接。

　　似春日百鸟齐鸣，似群宴喧嚣响乐。

　　王博闭着眼睛，仿佛又回到小时候生活的镇上。

　　那时候父亲还是经常回家来，空闲时候，便会带王博出发去远足，周围的小山野外，统统走个遍。

　　王博喜欢鸟声，喜欢夏日里，树上聒噪的蝉，弄的跟只泥猴子一样，回家时候被宋淑英揪着耳朵，一大一小站着挨骂，还是乐呵呵的。

　　他仿佛感觉到，夏日的阳光从树木之间的间隙透露下来，王正义拿出不锈钢水壶，笑着蹲下，问道：“儿子，累不累？喝点水吗？”

　　那时他不过四岁的样子，其他的记忆，乡镇，玩伴，都随着时光，渐渐淡去，只有那些零碎的风景片段，潜藏在记忆深处，并伴随这动人的乐声，慢慢地淌出。

　　赵子辛按下最后一个按键，琴声在室内逐渐消散，他转向王博，拿出手帕，轻轻地为王博拭去眼泪。

　　“谢谢你，子辛，”王博实在是感动，他笑着道：“今天晚上我妈妈有事情，不能陪我过元旦了，我有点难过。”

　　赵子辛摸摸他的头发，点点头，拉着王博的手，回到卧室里，他想了会，走到室内的电话旁边，按了个号码。

　　王博正在看赵子辛的书，从里面翻出一本，封面很好看，是个小男孩，看着一束花，写着《小王子》三个字。

　　门外有人敲门，阳光进来了，穿着睡衣。赵子辛写了个便条给他，他回应好的，关了门出去。

　　赵子辛坐到床边，床的位置随着他坐下塌陷了一块。

　　王博趴在床上，正在看第一页，这些字都很很简单，不像赵子辛经常看的那些书，晦涩而难懂。

　　市内充满了安静而祥和的气氛，没有人说话，赵子辛和王博一起看着这本被翻阅了数次的童话，时不时写个便条，同他讨论。

　　没多久，阳光回来了。他推了个小餐车，上面放着两海碗方便面，窝着两颗鸡蛋，还细细地切了烫熟的黄瓜丝和海带丝，码着炸地金黄的酥豆。

　　王博没想到赵子辛这样的有钱人居然也喜欢吃泡面，说道：“谢谢你。”阳光对他笑笑，像个邻家哥哥一般，把碗端到书桌上，王博便和赵子辛一起坐在大椅子上，呼噜噜地吃面。

　　荷包蛋嫩地刚好，味香浓而不过头，王博吃得爽快，嘴里含着面条，好奇道：“没想到子辛你还喜欢吃面，小时候我妈妈都不让我吃，因为她说这个东西不好，我上小学之后，才一直吃到泡面，嘿嘿，我还经常把它捏碎了，把粉包倒进去，摇一摇，可好吃了！”

　　赵子辛吃的很矜持，他帮王博整理下脖子上的纸巾，又整理好自己的，才慢慢地抿着面条，眼睛里带着笑意，听王博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我小时候也爱吃。】

　　“真的啊？为什么啊，我看你家的菜看起来都很好，泡面可比不上。”

　　【小时候没有。】

　　“原来是这样。对了子辛，我邻居里就有个女孩子是不会说话的，不过她会手语，就是用手比划，别人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了。你会吗？”

　　【不会。】
　　赵子辛写的东西总是简短而明确，王博也不介意，感觉和他交流完全没有负担，且十分舒服，他躺在被窝里，见赵子辛正在看一本小册子，露在被我外面的手指戳了戳赵子辛的肩膀。

　　“你在看什么呀？”

　　赵子辛把册子转过来，上面满是王博看不懂的，和拼音字母长得很像的东西。

　　【英语。外国人的东西。】

　　外国人王博是知道的，小时候有个金发的外国人路过他住的地方，整个小镇上的人都炸了，像是围观濒危动物般各种去看，看多了也就不稀奇了，不过他们的话非常奇怪，叽里咕噜的一大串，一点都没有中国话好听。

　　王博如是想着。

　　他有点想回家，不过家里没人，妈妈又不在家里，一个人冷清清的，还不如和赵子辛一起有意思。

　　【困了？】
　　赵子辛看了会册子，见王博迷迷糊糊的，王博点点头，转身面向赵子辛一边。

　　赵子辛于是把灯熄了，只剩下一盏散发柔光的床头小灯，也躺了下来，挺起身子帮王博把被子盖好。

　　两人静静地面对面躺着。

　　王博愣愣地发呆，眼睛迷迷糊糊地，沉重地快掉下来。

　　他忽然觉得，赵子辛长得还挺好看的，即使他还说不清什么叫好看。

　　赵子辛脸上很白，嘴唇红红的，鼻子高高的挺起来，眼睛很大，还有和妈妈一样的双眼皮，脸又很小，显得眼睛更大了……

　　和自己比起来，赵子辛真是好看啊！

　　王博迷糊地想着，渐渐睡着了。

　　赵子辛静静看着他闭上眼睛，嘴角扬起微笑来，他伸出修长而细腻的手，小心而仔细地抚摸下王博的脸蛋，最后向他那边靠近了点，睡了。
　　新的一年，新的气象。

　　自那天一起过完元旦，王博感觉自己的生活也打开了新篇章。

　　宋淑英再也不用天天早起，早出晚归地去厂子里打工，日子却是慢慢好了起来，家里也开始顿顿有肉，王博甚至可以得到一点零花钱——尽管只是每天五角，对于他也是一笔惊喜的巨款。

　　他和赵子辛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转变成了一种默契而难以言说的友谊，赵子辛总是像个宽容而睿智的智者，回答王博一切他想知道而不知道的问题，并且还借给他许多课外书看。

　　这让王博觉得，自己一定是运气差到极点，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才送给他一个，赵子辛这么好的朋友，他对此十分感激，也很乐意同赵子辛分享少年之间的小礼物。

　　“喏，我妈亲自做的五花卷，特意给你留的，”王博从书包里拿出个小纸袋子，里面装了几个切的圆圆的，还有余温的肉卷。

　　“哇什么东西好香！”李军循着味道过来了，大叫道：“王博你带了五花卷？给我吃个呗！”他馋的口水都要下来了，直盯着王博手里不动。

　　王博不耐烦道：“又不是给你的叫那么大声，我给赵子辛带的。”

　　赵子辛今天显得挺没精神的样子，闻言点点头，用手拿了块送进嘴里，还没吃完便摆手，示意不吃了，又点点李军。

　　王博便万分不情愿地把五花卷递给李军，后者一声欢呼，忙接过来吃了。

　　“你怎么了？昨天没睡好吗？”王博有点担心。

　　李梅已经来了，正在和同学们讲解这次小考的情况，王博啥也没听到，和赵子辛传小纸条。

　　【没事。家里有点事情。】

　　【好，今天去我家玩吗？】

　　【不行。】

　　【为什么？】

　　“王博！”

　　王博正眼巴巴地拿过赵子辛传回来的纸条，被叫了名字一激灵地站起来，看到李敏正看着自己。

　　“老师在讲话，你在下面干什么呢？”李敏淡淡道。

　　王博一瞬间感觉血液都冲上大脑，满脸通红地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救助性地望向赵子辛，见他在课桌下面轻轻朝他挥手，示意不要担心。

　　“这次你只考了七十五分，虽然有进步，但是也不能得意忘形，就不听老师讲话了，是不是？”李敏耐心道，“你看看你同桌赵子辛，你知道他考了多少吗？”

　　王博心道：我不猜都知道他考多少。

　　“一百分！这么难的卷子他都考了一百，你可要多多朝他学习，知不知道？”李敏苦口婆心道。

　　教室里的同学都没什么反应，只因为赵子辛这个人已经怪胎到一定程度了。
　　孤僻，内向，经常看些奇怪的书，没有玩伴，啊不，最近有了个转校生王博，家里有钱，全教室里最没存在感的那个。

　　也是每次都考第一名那个。

　　王博低声道：“知道了，老师，我会的。”

　　“坐下吧。”

　　见赵子辛完全没有被这段事情所影响，李敏心里叹口气：这孩子，有天分是有天分，只不过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家里也不管的样子，就派个管家跟着，这能行吗？

　　不管了不管了，校长就吩咐着好好看着，人没事就好。就这样吧。

　　下课铃声响，王博正在收拾书包，却见赵子辛收拾的更快。

　　他怎么了？今天有急事吗？

　　【我走了。】

　　“好，好的。对了，阳光哥呢？他没来接你啊？”王博问道。
　　【他有事，最近我一个人回家。】

　　赵子辛的眼睛里装满了情绪，他像是迫不及待地回到家中，要去做点什么事情般。

　　“好，那你快去吧。”王博回应道。

　　赵子辛人高腿长，没几下就走得没人影了。

　　王博呆了会，背上书包，慢慢往家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