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传》牛牛猪

8、赵括 赵括年

　　赵括年近四十，正是壮年时候，穿着身熨得笔挺的中山装，正拿着手机和人说着什么。

　　他微微抬头，见赵子辛过来了，有着一道斜疤的脸上抖动了下，露出个微笑来，显然是极其满意的。

　　“得嘞，等这笔货成了再请你喝酒。我这还有事，先挂了啊！”赵括笑眯眯地挂断电话，语气里带着温柔，看着身形硕长，玉树临风的儿子，不由得追忆起自己的青年时光。

　　当年赵括也是从Y市最最偏远的小乡村出去的，这些年里，什么发财的路子都试过了，卖鱼搬货，碰瓷诈骗，啥来钱快干啥，愣是凭着个愣头青的勇气和运气，稍微积累了笔钱下来。

　　年岁大了些，赵括便开始想：什么路子好赚钱呢？

　　正是发愁时候，当年的兄弟自个跑来了：老二括，走海货，干不干？

　　所谓走海货便是走私，被抓着了除了罚款，少不得蹲几天牢，赵括是谁，能怕这个？

　　当时他便义无反顾地把全部身家投了进去，上天眷待下，硬生生熬死好几个道上的老板，倒是自己成了一方霸主。

　　这几年上面严抓这条路子，赵括便把重心逐渐向东南转移过来，混得那叫一个吃香喝辣，大姨太二姨娘纷纷娶进门，儿女绕膝，事业有成，想当然赵括应该志得意满了吧？

　　他不。

　　只因他自己就吃过没文化的苦，想着让自己的下一代能够多读点书，以后入了正道，两边有人好办事，但是上天给的运气仿佛在这个时候都用光了，赵括三儿五女，混迹三教九流，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就是不会读书。

　　赵括没办法了，都是自己的种，难不成还能逼着读？

　　正是在东南地区开扩地盘的时候，手下给他带来了消息：他的小姨太难产死了，留下个男孩，要如何处置？

　　当时赵括正和当地地头蛇拼得火热，哪有空管这小孩死活？这件事便略了过去。

　　待得后来地盘占下来了，某天赵括心情一好，不知怎么就想起这个小孩，便叫了个手下去看看他死没死，没死便接回来，好好养着也就是了。

　　赵括内心情绪涌动，面上不显。

　　赵子辛刚被接回来的时候才四岁多一点点，在那个破旧的福利院里面勉强为生，许是难产出来的，走路还有点不稳，整个人同两岁小孩差不多大。

　　赵括便请了几个保姆精心伺候着，没曾想，好吃好喝待着，这小孩飞速地学会了走路，并且在各种各样样的文化知识上，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和兴趣。

　　只有一个问题——赵子辛是个哑巴。

　　赵括无数次地想像，要是赵子辛是个正常人，说不得自己就要把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以后他进了机关单位，还愁大事不成吗？

　　“来，儿子，坐。”赵括收回思绪，拉过赵子辛的手，说道。

　　赵子辛顺从地坐到赵括身边，用他宝石般的眼睛注视赵括，里面充满了祥和。

　　赵括恍惚了下，这双眼睛实在是太让他熟悉了，在那个西南的边陲小城里，那个女人的样貌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唯有这双深邃地泛出蓝色的眼眸，让他深深被吸引。

　　“饿了没？今天是元旦，爸来陪你好好过过，”赵括发出爽朗大笑，吩咐手下去准备饭菜，又问道：“最近功课怎么样？爸比较忙，没时间过问……”

　　赵子辛端正地坐到餐位上，在脖子上盖上餐垫，用手指比了个一。

　　赵括满意地笑了，道：“儿子你可真厉害，爸敬你一杯，”他拿起半杯葡萄酒，一饮而尽，感觉到有些唏嘘：“儿子，爸是很想你能够好好读书，考上好学校的，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跟爸说！统统给你买上！”

　　赵子辛摆手。

　　“上次那架钢琴还好用吧？爸托朋友从国外运回来的，你说着这小小的玩意要一万多？可真是精贵，爸没文化，不懂……”赵括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如同个啰嗦的老父亲向赵子辛寄托他的期许。

　　赵子辛带着微笑慢慢切着块牛排，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很少，不，应该说从不主动给赵括打电话，只因他的特殊情感：他既感谢赵括能够把他从哪个破旧的福利院里救出来，又在某种程度上，暗暗怨恨，为什么他要让自己在那里受那么多的苦。

　　即使这些残忍而难以忍受的折磨，已经随着时间慢慢地被忘记。

　　随之滋生的，是赵括对于他的，基于血缘的奇妙感应。

　　整个世界上，他就只剩下赵括，这一个亲人。

　　赵子辛觉得自己就像刚破壳的小鸡，无比期待赵括的到来，他十分想要和他亲近，又因为莫名的自尊，做出一副漠不在乎的高冷样子。
　　赵括还在絮絮叨叨，电话忽然响了。

　　“不好意思啊儿子，爸先接个电话……”赵括抱歉地笑笑，好不容易能够有个相处时间，又被这电话打断了。

　　“喂……”

　　赵子辛漫不经心地将一块橙子用刀叉切碎，一粒粒挑出果肉，他握刀的手腕忽然用力，青筋暴起。

　　哑巴的听力，一般来讲会比普通人更好一点。

　　不幸而又万幸的是，赵子辛的听力，是寻常人的数倍。

　　此时，赵括电话里的声音被他听得一清二楚：“爸，你怎么还不回来，二哥和三哥都等你很久啦！这元旦还过不过啦！”

　　赵括小心地用斜眼看了下赵子辛，见他还在吃饭，便起身走到外面。

　　“知道啦，这不是陪你子辛弟弟吃饭呢吗？别急丽丽。”

　　“那个瘦竹竿？我可没这么个弟弟，整天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活像我杀了他妈！”

　　“你这张嘴怎么这么利？女孩子家家的不学好整天胡七胡八的！”赵括恨铁不成钢道，“等着，爸收拾收拾，马上回去。”

　　“就知道爸最好了，顺便给你的宝贝女儿买条项链呗……”

　　赵子辛装作不经意地坐回座位，赵括把手机揣兜里，“儿子，爸有点事情要去处理，要不你先吃？爸先走了……”

　　他走到赵子辛身边，摸摸他的头发，目光里满是慈爱。

　　赵子辛僵硬了下，手指不自觉地握紧，然后挤出个笑容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阿洪，照顾好少爷。备车。”赵括收回笑脸，让手下给他穿上大衣，坐进黑色轿车，走了。

　　这小别墅里忽然间便安静下来，阿洪站在赵子辛不远处，见他低着头，没什么动作。

　　赵子辛猛地把面前的盘子拿起来，高举到空中就要砸到地上！

　　他堪堪止住自己的动作，用双手抹了把脸，放下时，脸上的愤怒神色已经一干二净。

　　“少爷，刚才阳光打电话过来，”阿红眼观鼻鼻观心，“有位客人在林间别墅等您。”

　　赵子辛站起身，慢慢系上围巾，把褶皱调理到完美角度，起身出门，阿洪上前帮他开门。

　　风大了起来，赵子辛回头看了眼这栋小别墅，眼里阴晴不定。

　　阿洪给他开了车门，道：“少爷。”

　　赵子辛于是回头，进了轿车。

　　黑色轿车飞驰起来，向着县城的另外一边而去，在寒风呼啸之时破风前行。

　　赵子辛降下车窗，任由狂风将他的头发吹扬。风声撞击在玻璃和车身上，发出奇特哨声。

　　虽然已经来过数次，王博仍然觉得这林中别墅充满了神秘，或许就在下个拐角，就能发现又一个奇妙而好玩的事物，这实在是激发了他少年人爱玩的天性。

　　此刻他正站在花园角落的大棚里，阳光跟着他，如同忠实的向日葵之于太阳。

　　“这花好漂亮……”王博从未想过，在寒冷的冬天里，竟然能有这种措施，能够让鲜花绽放依旧。

　　整片大棚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王博只能数出颜色，却是一样都不认识。一路欣赏过去，便觉得逛得有些累，于是道：“阳光哥，我们回去吧？我有点渴。”

　　“少爷。”

　　王博定了下，他飞快转身，露出笑容来。

　　“终于回来啦，等你好久啦！”王博笑着道，内心有些惴惴。

　　赵子辛浑身冷气，发胶固定好的头发因为狂风散乱不堪，他也不管，就这么走过来，直到王博面前站定。

　　王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仿佛要从赵子辛的身体里冲出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握起赵子辛的手，道：“你的手好冰啊？怎么不放口袋里？我给你捂捂……”正说着，像宋淑英给他做的一般，朝赵子辛的手里吹吹热气。

　　赵子辛沉默了会，把王博的手反握在手里，紧接着把他拉进怀里。

　　王博内心怦怦直跳，心道：“他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了？”

　　过了许久，赵子辛慢慢放开王博。
　　【谢谢】他扬起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

　　“没事！我们是好朋友嘛！”王博十分开心，自己能够让心情不好的赵子辛也开心起来，他拉着赵子辛的手，道：“我们先去喝点水吧，有点渴……”

　　赵子辛点点头，好像注意到什么，他伸出纤细的手，从花圃里，摘下一朵紫色的小花，将他放进王博胸口的小袋子里。

　　【送给你】

　　王博总觉得赵子辛的眼睛很好看，今天却让他感觉有点悲伤。

　　“好，我会保存好它的，”王博于是答应道。

　　二人先是回了赵子辛的卧室，王博猛地灌了一杯水，发出满意的赞叹，对赵子辛道：“子辛，你晚上想做什么？要不，你教我学那个琴吧……”

　　赵子辛刚换好睡衣，看着王博，仿佛在思考这个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