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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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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昨天的一场雨,次日碧空如洗,天边的流云仿佛被扯碎成丝絮,遮挡不住的日光漫天挥洒,映得奢华的琅玉宫愈发辉煌。
时有宫女脚步匆匆,却无一丝声响,没有惊起庭院游池的半分涟漪,几只红白相间的锦鲤卧在卵石上,偶尔摆尾游走。
昨晚樱桃被送进琅玉宫的时候,皇上吩咐梁安洲传的话也在宫中散播开来,六宫顿时哗然一片,于是今日宫妃们请安时皆是格外安分,就连陈昭媛也规规矩矩,只闷头喝茶不再吭声。
前一日睡得有些晚,这会儿秦明栀还没彻底醒神儿,便一手支着额头,略带慵意地听青烟向她介绍各位妃嫔,妃嫔们也依次离席向她见礼。
将皇帝的后宫一一认过,又和位份稍高些的淑妃贤妃寒暄了几句,她终是没忍住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眼泛莹光地说:“妹妹们见谅,本宫昨儿睡得晚,这会儿实在是乏得很,就不让妹妹们在这久坐了,今天就都散了吧。”
回到寝殿她一头就栽在了梨花木架子床上,扯过薄被又睡了小一个时辰才醒,刚坐起身,一直在外头听着动静的玉罗便打帘进来,禀话道:“娘娘,瑶光宫停雁阁的杜才人一直没走,说有话想和娘娘说,奴婢问她是什么话,她却不愿转达,只说要等娘娘醒来,青烟便带她去雅室小坐了。”
秦明栀微讶,起身让玉罗重新给她梳了个发髻,问道:“她什么话都没说?”
玉罗摇摇头,“只说有话要当面对娘娘讲,旁的话就没再说了。”
“那就去瞧瞧吧。”
她进后宫并不是为了争宠,对帝王宠爱也无甚兴趣,但后宫千娇百媚的美人这么多,光是瞧着就觉赏心悦目,平日无事她也是乐意见上一见的。
片刻后,她绕过堂中摆着的紫檀架屏风走进雅室,杜才人见了赶忙起身对她福了一礼:“贵妃娘娘金安。”
“免礼了。”秦明栀和善地笑了笑,径自走到罗汉床上坐下,下巴一点,玉罗便端了个软凳放在不远处:“才人娘子快坐。”
“多谢玉罗姑姑。”杜才人腼腆一笑,露出两颊一对梨涡,坐下后道:“晨间请安时人多,说话多有不便,臣妾便留了下来,也不知有没有搅扰娘娘休息。”
“不碍事,难为你等了一个时辰,是有什么事?”杜才人虽容貌并不出挑,但天生长了张娃娃脸,模样极为乖巧,秦明栀瞧着喜欢,眸中不禁就染了几分暖色。
杜才人抿了抿唇,双颊微微泛上薄红,看着她直言道:“娘娘,臣妾是睢阳人,睢阳巡抚杜存鉴是臣妾的父亲。”
秦明栀一愣,眸中讶然:“你是杜大人的女儿?”
大概是四年前的事儿了。
当今天下三分,大燕北接靳罗,西临赵国,近些年边境虽无大乱,但小的纷扰总是层出不穷。
睢阳位处大燕北部,正好与靳罗紧邻,四年前靳罗大旱颗粒无收,便打起了睢阳的主意,当时的驻城将领急功好利偏又有勇无谋,竟死在了靳罗军队的陷阱之下,连带着守城士兵也损失了大半。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和母亲与援军一同去了睢阳。母亲去送军需物资,她则跟着医馆的大夫们一起救治伤兵,当时听闻睢阳巡抚的小女儿身中流箭昏迷不醒,她还特意将自己随身带着的保命药丸和祛疤药膏一同给睢阳巡抚送了过去。
“父亲一直说奉仪郡主一家是臣妾的救命恩人,只可惜当时直到娘娘离开睢阳臣妾都未能醒来,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救命恩人了,没想到竟能在深宫得见。”杜才人说着便起身跪在秦明栀面前,深拜下去行了个大礼:“臣妾多谢娘娘当年善举,救了臣妾这一命。”
“快起快起。”秦明栀赶忙上前将她扶起,心中深感这缘分的奇妙,抿唇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当时外敌侵城,城中百姓却毫不见慌乱,皆是你父亲的功劳,本宫心中感念,你父亲有求时自会帮上一二。”
忆起杜才人方才说的话,又问道:“你父亲现在还在睢阳为官?”
杜才人有些难堪地点了点头:“前年本该升调的,但父亲为官正直却不知变通,常常无意得罪上级,便又被留在了睢阳,明年能不能调任还未可知。”
睢阳地处两国交界战乱频发,饶是杜存鉴治理有方,百姓的日子也并不怎么好过,十分穷苦,官员多不愿在此地任职。大燕地方官员三年一调任,杜存鉴却被扣在睢阳数年无法调动,一看便知在官场上多受刁难。
这事她有心无力,便只能安慰道:“无妨,你既已在宫中,皇上便是你的倚仗,等位份再高些,皇上自会注意到你父亲的,杜大人是好官,日后自会有更好的前途。”
她这话虽是安慰,但也并非空话。当今皇上年轻有为锐意进取,登基一年便已推行不少新政,是个盛世明君。只是再有为的君王也无法留意到每一个地方官员,杜大人缺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罢了。
杜才人的神色却颇显怪异,她犹豫一番,小声说道:“娘娘,臣妾想单独和您说几句话。”
秦明栀微一颔首,玉罗便引着伺候在屋内的宫人退了下去,杜才人面色带红,这才说道:“其实皇上......对后宫并不上心。”
见贵妃一脸惑色并不解其意,她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臣妾自入东宫到现在,只被召寝过一次,那次还是同皇上和衣而眠,什么事都没发生。起初臣妾只道自己不得圣心,便也歇了旁的心思,可后来臣妾瞧着,皇上好像对后宫任何人都不大上心,每月能翻两次牌子便颇为不易了。”
余下的话她吞吞吐吐不肯再说,秦明栀却也猜出了七八分,无非是那两次翻牌是否真的有嫔妃侍寝也不好说。
说不震惊是假的,但震惊过后更多的是痛惜:“后宫这么多美人皇上都不看,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秦明栀一脸憾色,若换做是她,恨不得天天都翻牌子,享尽这人间乐事才好。
“娘娘!”杜才人见她并不将此当回事,赶忙肃着小脸说道:“娘娘高位进宫本就受人瞩目,昨天的樱桃更是将娘娘推上了浪尖,宫里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所有人都在盯着娘娘这边。以前无人受宠便也罢了,现在娘娘来了,那些一心想获圣宠的妃嫔如何肯甘心?娘娘日后定要小心才行。”
秦明栀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但也没多说旁的,只说知道了让她安心,又叮嘱她这些话万不可对旁人说起,两人闲聊些旁的后杜才人便告了退。
右侧小桌上摆着一个鎏金百花香炉,正袅袅地散着熏香,日光映照下细小的颗粒伴着灰尘不断腾舞。
她懒懒地靠在罗汉床上,瞧了一会儿在空中飘散复又聚拢的轻烟,有些厌倦地叹息了一声。
皇上给她的一切都是看在她母亲的份上,和她可没有半点关系,若说皇上要恩宠于她,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果不其然,就在六宫都以为贵妃很快就会侍寝的时候,皇上却整整一个月没翻任何人的牌子,而且连见都没有见过贵妃。
梁安洲倒是早早地来送了颗定心丸:“皇上说最近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精力来看娘娘,娘娘若是有什么需要直接和奴才说便可,等忙过这阵子皇上再过来。”
客客气气地送走御前大总管,青烟转身就皱了眉:“娘娘,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秦明栀窝在院子里新搭好的秋千上,手覆在脸上,日光便从指缝漏进眼里,照出一片橙红的光。她半阖着眼,“母亲曾对皇上多有照料,他又知母亲不愿我进宫,一时没想好该如何面对我,索性先不见罢了。”
只是这其中深意她虽明白,琅玉宫外却无人知晓,随着时日推久,后宫对她的议论越来越多,原先的提防也渐渐化成不屑,终于在一个月后,尚宫局率先坐不住了。
“娘娘也知道,今年夏天眼瞧着是个酷暑,太后太妃们年纪大了,耐不住这么热的日头,一时冰便用得多了起来。奴婢不敢亏了太后太妃那边,可地库的存冰实在有限,只好先委屈娘娘些,这个月的冰比份例少了那么一点,还请娘娘多担待。”尚宫低眉顺眼站在阶下,瞧着极为恭敬,话里却没有半分的谦卑——
明晃晃拿太后太妃做名头来克扣她的用度,让她说不出半分不是来。
秦明栀冷眼瞧着这位年过四旬在宫中极有声望的尚宫女官,脑海里想起刚进宫时玉罗对她说的话:“这些年一直是太后掌管宫权,六尚局的掌事女官大半是太后的人,尚宫女官更曾是太后的贴身婢女,说是心腹也不为过。”
原是替太后给她找不痛快来了。也好,她本来对太后就打算慢刀子割肉,只有这样才足够痛快,既然尚宫局敢把自己送过来,那她接下便是。
她没露出半分不悦,唇角牵起个笑:“无妨,自是太后太妃更要紧些。”
待尚宫离了琅玉宫,她的脸才一分分冷了下去,吩咐道:“青烟去杜才人那打听一下,看看她的冰是不是也被扣了,玉罗安排人去给母亲传个信,就说宫里少冰,琅玉宫热得已经待不下人了,请母亲送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