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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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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雨滴急坠进青石板路,四散飞裂,如玉珠乍碎。
犹如信号一般,下一刻,发丝般的细雨飘渺而至,落在金檐上又汇成细流,股股砸入地面,在青石板之间的泥土缝里冲出一个个小坑。
一朵垂丝海棠开在暖黄色的伞面上,葱白细手轻抖,海棠花瓣上的水珠便一一而落,似美人低泣,衬得海棠愈显妖娆。
青烟将手中的油伞收好放于廊下,步履轻盈地进了屋内,对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的女子微一福身,轻声道:“小姐,御前的梁大伴亲自来了,正在前院等着接小姐进宫。”
软椅上的人置若罔闻,雪堆的手执着钿宝螺子黛,在眉间一笔一笔勾勒,似在作一幅精致的工笔画。
屋外雨声愈急,便衬得屋内愈静,青烟犹不敢催,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见那道纤细曼妙的背影微动,螺子黛被收进匣内,樱桃红的云霏织缎纱裙在面前展开,她赶忙上前伸出手去,扶住那染着丹蔻的纤手,耳边声音如晨间露珠般清透:“走吧,莫教人久等了。”
莲步轻移间,海棠花复又在头顶展开,不停歇的雨珠跳跃着滑下伞面,伞下的人抬眸望去,雨幕轻遮间,院内景致已有些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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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正厅里,梁安洲端坐在客座上,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心里却已是叫苦连天,那位怎么还没来?
主座上的人丝毫没顾及他的感受,近乎威胁的嘱咐一句接一句地丢出来,逼得人近乎窒息,末了轻酌一口香茶,冷声道:“劳烦梁大伴转告皇上一声,阿栀是我的心头肉,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必活了。”
梁安洲被这句威胁震得心下大骇,忙起身要安抚几句,却有一道清丽女声从离厅外不远处飘来:“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女儿进宫是去享福的,哪里会出事。”
婀娜的身影携着浅淡梨花香翩跹而至,梁安洲顿时转悲为喜,垂首躬身道:“贵妃娘娘安,奴才奉御命,特来迎娘娘入宫。”
尚未入宫便已定下贵妃封位,且礼部已来行过册封礼,整个大燕朝开国至今,她应是独一位了。如此破例虽事出有因,但也可见皇上对秦家多有厚待。
秦明栀抿唇一笑:“有劳梁大伴。”
虽是客气的语气,但轻声慢语间满是秦家贵女的坦然自适,丝毫没有因这句破例的“贵妃”而局促不安。
梁安洲心下一松,面上复又拢起笑容:“娘娘可要和奉仪郡主话别?奴才去外边等着便是。”
叶倩却烦躁地摆手道:“又不是进了宫就再也见不着了,话什么别,晦气!”话虽这样说,她还是站起身走到秦明栀身边,替她顺了顺被细雨沾湿的鬓角,语带牵挂:“阿栀,宫中不比家里那般随意,万事都要小心。”
“阿栀省的,只是父亲和阿关还不知此事,回来后难免要闹一场,母亲可千万要安抚住,别让他们去为难皇上。”
叶倩轻叹一声,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我知道,你不必担心。”
秦明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话,转身对梁安洲道:“梁大伴,再晚怕是要误了吉时,这就进宫吧。”
院内整齐有序地站着两列御前的人,前头八个是随着梁安洲做事的宦官,余下的都是腰佩环刀的御前侍卫,濛濛细雨将他们的衣摆打湿,却皆是纹丝不动,犹如雕像般站得笔直。
秦明栀只轻扫了一眼便将视线收回,任由梁安洲引着从其中走过。
有一个年纪稍轻,刚进御前不久的小侍卫忍不住侧头偷瞥了一眼,恰好看见一道正抬起脚轻迈上马车的背影。
雨滴缀成的珠帘将那道纤细玲珑的背影模糊了三分,樱红色的轻衫薄纱在风中扬起,远远看去如梦似幻,雾蒙蒙好似天仙临世,这凡间尘土只能匍匐在她的脚下。
小侍卫轻吸一口凉气,赶紧将视线收回不敢再看,心跳却已漏了半拍。
在铺着雪狐皮的软塌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秦明栀睨一眼青烟,从小几上的果盘里摘了颗葡萄丢入口中,随意地问道:“怎么一直苦着一张脸?让不知情的瞧了,还以为你这是在给秦家小姐送葬呢。”
青烟的眼睛顿时瞪大,连呸了三声:“小姐可莫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她语声微滞,面上复染了几分委屈:“奴婢只是替小姐不值罢了,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手指上沾了点葡萄汁液,她拿出帕子一壁擦着手,一壁淡淡地说:“行了,进宫之后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所有人都道她是受了无妄之灾才进宫,连皇上也对此多有愧疚,可她知道这根本不是无妄之灾,而是有心之人的刻意针对。
一个月前,李老太傅六十寿宴,她吃多了酒,被府中丫鬟带到客房休息,却不料意外撞见了便装来给老太傅贺寿,正在换衣的皇帝。彼时她已神思混乱,毫无知觉地倒在皇上怀中,又恰好被路过的一众官员女眷瞧到,李府顿时炸开了锅。
李府是清贵世家,少公子李恪安自幼便是太子伴读,皇上继位后他也迅速在朝中站稳脚跟,年纪轻轻便已是户部侍郎,成了皇上的左膀右臂。
而李恪安,是她精挑细选为自己定下的未婚夫婿。
哪怕事后查出这是前朝余孽作乱,妄图破坏皇上与李家的关系,她为了自身清白,也不得不放弃和李家的婚约,入宫为妃。
知她是无辜受到牵连,李家没有任何埋怨指责,皇上也给她封了贵妃高位以示安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受牵连并非无辜,而是太后插手为之。
太后怨恨她母亲叶倩,这份恨意在先帝驾崩后愈发浓烈,说是视之为仇敌也不为过,又如何容得下让她进宫?
可偏偏在此事上,太后毫无阻拦之意,甚至隐隐催促皇上快点让她进宫,好平了外边的流言。更遑论那些流水般不间断地赐到秦府的东西,更让她觉得太后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有今日一般。
虽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太后和前朝余孽有勾结,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只是这个猜测没必要对旁人说罢了。
秦明栀将头倚在软枕上,耳听车外的雨声,对入宫后的日子充满了斗志。太后今日能算计她,日后就能算计整个秦家,而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回避、躲闪、辗转腾挪都毫无作用,既然来的总是要来,迎着刀锋而上恐怕才是最好的选择。
马车行至元和宫门处便停下,入了宫只能换乘轿辇。由青烟扶着下了马车,在上轿辇前,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满院宫墙。
数不清的红墙金瓦交叠在一起,如泼了血的群山被笼在雨雾之中,绵绵细雨万壑空濛中,少了些庄严巍峨,更让人觉出一股苍寂来。
华贵的轿辇走在悠长的宫道上,因着下雨,一路上只零星瞧见几个宫人,但秦明栀不知,这些宫人都是各宫嫔妃派出来的,就为亲眼瞧见她的入宫。
当今皇上并未立后,贵妃已是目下品秩最高的宫妃,秦明栀的到来,如何不牵起旁人心绪?无声之中,后宫已随着这场雨泛起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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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辇抵达琅玉宫时,雨恰好停了。遮着金乌的云渐渐散开,无数金光倾斜而下,肆无忌惮地砸向地面。
树叶上将落未落的雨水、地面上聚着的浅水坑都被映出粼粼的光来,玉罗就在这满院细光之中,率着一众宫人站在宫门处,向刚下轿辇的秦明栀问安:“奴婢/奴才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秦明栀微一颔首,玉罗起身行至身畔,一壁扶着她走向正殿,一壁笑说道:“皇上是真上了心,奴婢来之后特意打听过,这后宫之中除了皇后才能住的长秋宫外,属咱们琅玉宫最为精致。前后两个庭院都极为开阔,后边的是个小花园,娘娘闲时可以赏景,侧殿还有个白玉暖池,泡温泉最合适不过,据说这是琅玉宫独一份的,其他宫殿都没有呢。”
“还有这些宫人,”主仆几人已行至正殿门口处,玉罗转过身,视线向规规矩矩站在院内的宫人们瞟了一眼,附在秦明栀耳边低声说道:“这些宫人都是皇上特意吩咐梁总管从御前挑出来的,梁总管说娘娘大可放心用,保准不会出差错。”
秦明栀眉心微挑,唇角渐渐勾出个玩味的笑来。
各宫嫔妃所用宫人本应由尚宫局统一调拨,她这却是从御前调来的,可以说皇上对此上心,但反过来讲,也可以说是皇上对尚宫局不放心。
如今一应宫权皆被太后牢牢握在手里,尚宫局自也是太后的人,不放心尚宫局,便是不放心太后。
她早就知道这对天家母子情薄,但没想到竟能不睦至此。就是不知皇上是否会猜到她被迫进宫这事儿有太后的手笔?
这会儿是四月初,虽日头渐盛,但一场雨后,天还微微泛着凉,偶有风吹过,衣衫稍薄便要打个哆嗦,她拢了拢袖口,暂且压下心中思量,问玉罗道:“小厨房可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小厨房的宫人都是从御膳房调过来的。”
伺候的宫人是从御前调的,小厨房的人并非出身尚食局,而是出自御膳房,便也不显得那么意外了。
梁安洲早在一刻钟前就已告退匆匆回了紫宸殿,秦明栀唤了青烟近前,道:“你让小厨房熬一锅红糖姜汤,熬好后领着几个宫人给梁安洲送过去,就说因着接我进宫,一众随行宫人和侍卫都淋了雨,这姜汤是给他们喝的,若是有人因我而吹风见寒,我心里要生愧的。”
“诺,娘娘心善,奴婢这就去办。”青烟行事向来有分寸,自从踏进元和宫的宫门,对她的称呼就从“小姐”变成了“娘娘”。
秦明栀便没再多说什么,对宫人们训了几句话后便转身进了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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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后她本想小歇片刻,玉罗却打帘进来,接过宫女手中漱口用的香杯,回话道:“娘娘,慈宁宫方才来了人,说地方新进了新鲜樱桃,太后请各宫妃嫔过去尝鲜。”
一口玫瑰香茶含在口中,唇齿间顿时被花香缠绕,连呼吸都带着似有若无的甜味:“是只请了位份高些的妃嫔,还是宫里所有的都请了?”
“都请了,可是有何不妥?”
秦明栀嗤笑一声,娇俏的眉眼里满是不屑:“今天若满宫妃嫔都去了慈宁宫,明天她们还用特意来琅玉宫给本宫见礼么?她这是想灭一灭本宫的威风呢。”
玉罗微滞,秀气的眉头拧起,和她手中被捏成一团的锦帕如出一辙:“要不奴婢去回个话,就说娘娘这会儿乏着,不方便过去?”
秦明栀缓缓摇头:“不必,太后好心请吃樱桃,本宫自要捧她这个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