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凌波去》柳桾

6、六

　　六
　　忙碌不过数日，登基完毕后，我由王上变成了陛下，但手里的权力，说来说去还是那么可怜的一点。没实权的人很清闲，每天不过处理些杂事，然后就是看书听曲。丞相向来巨细靡遗，连皇宫内的人事都由他安排，根本没有我什么事。
　　我也故作无事，和太后的临时同盟关系已经名存实亡，她想塞人进后宫也不得其门而入。我坚持说要守孝，她也没办法勉强。丞相倒几次试图来劝我，但一提到玉儿，他便脸色苍白，再没立场应对。
　　装深情也是有好处的。我并不介意大家都认为我爱玉儿爱得要死，三叔将她送走，对我内疚于心。便连丞相也因此事有了些愧疚，对我的行事，是很有好处的。
　　我和陈重称帝之后，其它三国也不安静起来。但称帝这种事，第三个反应也就太没意思了，至少也得取得点功绩的。韦国太强，南朔便成了靶子。
　　就在我登基后半个月，汶国军队来攻打长郡。汶国在江北，却在长郡附近占了一座小城滨城，以为攻打江南的根据地。它现在在江北被韦国打得七零八落，便要靠了这步棋，打到江南来。南朔国小势微，又称了帝，是极好的目标。
　　长郡离鄂州不过一日路程，丞相马上点兵出征。三叔他们都去了，我也要跟去，却被丞相拦下。
　　“战场凶险，皇上还是莫要轻易涉险的好。”丞相苦口婆心劝我，只是态度很像是在劝孩子，“为保护皇上，到时难免还要分兵，反而不好。”
　　“总之朕是累赘就对了？”我皱起眉头，脸也沉下来。
　　“刀兵无情，皇上……”
　　“那我留在宫里总要做点事吧，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也能帮点忙才是。”我把主要目的说出，“有没有什么活可以做？像是筹集粮草啊盔甲之类的。”
　　“军备不是小事……”丞相拒绝的话便要出口，见我表情，又拐了个弯，“好吧，工部那边正好需要帮忙，皇上过去看看好了。”
　　我欢喜点头：“丞相一路小心，沙场凶险，时刻注意才是。”
　　丞相看我一眼，苦笑着摇头：“劳皇上挂心。”
　　他分明是讽刺我，我心里倒多少也有些过意不去，但也顾不上那些。
　　战场啊……丞相是沙场中出来的，虽说全无武艺，军略上却天下无双——实际上，丞相什么都是天下无双。军事上，民政上，文才上……南朔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能拐到丞相这个人。
　　丞相明明那么聪明的人，为何会到这个势力最小，称霸可能最小的朔国来呢？只是因为父亲？
　　如果他投靠韦国，现在天下早就统一了吧。在我心中，那样才是最好。这天下征战乱了太久，不过争张椅子，何必呢。
　　丞相很快出发去为我争那张椅子了，他走后好几天，我才发现自己又被他耍了——工部平时确实是负责军备的，但丞相早便下令，为了打仗时后勤顺畅，战争发生时，军备物资从工部分离开来。现在工部不过小猫两三只，几乎完全没事做。
　　丞相果然是丞相，绝不肯给我半点机会。
　　我很郁闷，偏偏丞相离开带走了朝中大多数人，剩下的都是哄着我的。丞相在哪里朝堂在哪里，鄂州不过是个名义上的都城罢了。
　　皇宫并不是一个待着很舒服的地方，太后想往我身边塞人，一群宫女也努力献媚。三弟倒经常来，但看现下情况，我并不适合和他太过接近。
　　也不知丞相在长郡怎样了，军报是会时时送入宫中，但都是些战场之事，丝毫没有丞相他们的情况。虽说是一切安好吧，毕竟还是想知道具体如何。
　　反正我也是个摆设，干脆跑去凑热闹好了。
　　于是我收拾好了行李，在为太后请安之后，带着随身侍卫明剑，偷偷摸摸出了宫。
　　明剑是我最放心的人，十几年来一直跟在我身边，保护我许多次。他只听我一人号令，就算我要去战场冒险，他也绝不会提出质疑，只会帮我把一切打点好。
　　我身为摆设，并没有人太过注意，想偷溜实在容易得很。只是换了身小太监的衣服，拿了个令牌，便在明剑护送下出了宫，直奔长郡。
　　南朔并不大，长郡虽然算是边界，实际上也不算远。我二人策马扬鞭，当晚便到了长郡。
　　我不是第一次来长郡，前次来的时候，这里可比现在繁华得多，而且盘查也没有这么严。幸好我出来前给自己开了份文书，才得以进城。
　　城里的客栈还有几家开着，我找了家住进去，找伙计打听消息。南朔军队已和汶国交兵几次，情况和军报中说的一样，只是在伙计嘴里，多了无数兴奋和崇拜。
　　丞相在他们心中就是神，我深深了解这一点。事实上丞相用兵当真神出鬼没，他这一次带兵并不多，汶国却是举国兵力出击。丞相在水上将他们打得大输亏输，又料到他们会从陆路偷袭，早设下埋伏，俘虏了万余人。
　　伙计努力夸着丞相，我其实也有点骄傲，但想一想，却更头疼。
　　——或者，我应该努力振作，好争取早日从丞相手中接过权力？可丞相那性子……
　　正说着，忽然房间外传来一阵骚乱。明剑连忙站到我身后，我眉头微皱，伙计赔笑道：“小的出去看看，最近打仗，城里也不太清静。”
　　一会儿，他苦着脸回来了，看着我欲言又止。
　　“什么事？”我看他一眼，问道。
　　“汶军攻城，郡守要大家去帮忙守城。”
　　“啊？”我倒是吃了一惊，“丞相呢？”
　　丞相绝不会做这么没谱的事，果然伙计回道：“听说丞相累了，又被什么消息惊到，昏了过去。所以现在都是郡守在处理事情。”
　　昏了过去？我心中一震，微有些担心。
　　丞相就是太逞强了，父亲在世的时候，整个南朔大事小情就都由他打理。现在父亲去世，我成了皇帝，他更不放心让我做事，便什么都揽在身上。到现在没累出个好歹，还是亏了大夫的调理。
　　伙计一脸苦相，求道：“这位客官，若你和伴当都是南朔人，便要去帮忙守城。小的不敢违背郡守的命令，还请客官谅解……”
　　我看了眼明剑，点头道：“我明白……放心，我不会难为你，我们去城上好了。”

　　这几国国君都各有特点，汶国从上到下都性急，前面输了，现在就有些狗急跳墙，索性直接大兵压境，围着长郡城墙，开始攻城。
　　长郡郡守并不是个有军事才干的人，大军只接受丞相号令，他怕长郡守备军不够用，便下了这愚蠢号令。一群百姓被拉上城墙帮忙守城，很快乱成一锅粥。我在人群里被推搡来去，明剑连忙护住我，免得被伤到。
　　城下的箭射上来，长郡城墙很高，即使有人的箭能射上来，到城上也便无力，甚至穿不透衣服。但那些百姓哪里见过这场面，除了少数还保持镇定，其余吓得四散奔逃。
　　明剑为了保护我，在这混乱中也难免出手，伤了几人。我心中焦急，干脆提高声音喊道：“箭射不伤人，都给我停下来！”
　　众人自然不停，我对明剑使个眼色，他一出手将周围几个乱成一团的人打倒，沉声道：“停！”
　　还是他的话比较灵，一群人都停住，傻乎乎看着我。我总算松口气，开口安排起来。
　　我并没有统帅过兵马，不过这些人总还是安排得来的。他们静下来之后，也发现射上来的箭确实没有什么威胁，倒也不乱跑了。我将他们中会点把式的、身体不错的、胆子大的留下来，其余驱散，结队下城墙。
　　城下汶军攻得煞有介事，实际现下根本无法给我们造成威胁。这长郡没怎么经过烽火，原来守城的老兵也是手忙脚乱。我下命令将他们组织起来，滚木烫油往下扔，攻城军士根本上不来，城上人完全没有危险。
　　我刚刚松下一口气，便听到一声叫：“就是他，是他惑乱人心，把守城百姓都放走的！来啊，把他抓起来！”
　　我一阵愕然，转头去看，却是一名守城将领，向着一看起来深具官威的人说着。我当即便感觉好笑无比，看着几名士兵在他们号令下迟疑过来，一伸手阻止明剑：“这位官爷，我是在帮忙守城，维持秩序，你们抓我做什么？”
　　“擅发号令，你一定是汶国派来的奸细！”对方道，不由分说一挥手，示意手下把我和明剑捆住。
　　我实在觉得有趣，不让明剑出手，看他们会怎么处置我。
　　现下是战争中，他们也没空审问我，抓完人之后直接扔到牢里。我还是第一次坐牢，初时觉得新鲜，但半天过去，我又饿又冷，发起烧来。
　　这身体还真是没救了，没受过什么苦啊。
　　明剑几次想带着我离开，都被我阻止。直到第二天早上，我看我这情况不太好，才松了口，让他把我带出去。
　　明剑很容易把门锁弄开，这件牢房里有六七个人，见牢门打开，便一窝蜂要冲出去。我叫了声“明剑”，他转身出手，把众人点倒。
　　“好身手。”牢房外传来一阵掌声，一人踱着步子进来，视线落在明剑身上，“本将听说有个武功高强的昨日帮忙守城，你……”
　　他扫了我一眼，并没有注意，但随即发现不对似的，又转过来盯着我。我眨眨眼睛，露出一个笑容：“古将军……”
　　他大叫一声：“丞相！”猛地转身，冲出牢房。
　　我傻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喊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