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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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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在我登基为帝之前,南朔发生了几件大事。其中首当其冲的,是家事。
三叔,叱咤天下无敌手的姜炎,的独生女姜玉,在丞相宗冠离为我提亲的时候说出“我想嫁的是你,不是楚河”这样的话。在被丞相拒绝后,她干脆跑进宫来向我提出解除婚事。三叔跟在她身后,要立刻拉她回去,结果她大吵大闹,把整座后宫都惊动了。
在这件事上,后宫那些女人显然颇有些幸灾乐祸,很快就把消息传遍天下,朝堂中甚至民众间无人不知。
这是怎样的大事,怎样的丑事。三叔羞惭过来向我请罪,那张一直都坚毅无比的脸上显出惭愧和歉疚。
我看到十几年前,当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三叔从万军之中杀来,把我抱在怀里,带我到安全的所在。那时候的三叔是怎样的英雄,那样英俊无俦。而现在,三叔额头眼角已有了皱纹,眼神疲惫之极,表情更是让人心疼。
三叔是我儿时的英雄,或者现在也是。只是他忠于父亲,我不希望被他打乱计划。因此这时候,我只能泛泛地说一些安慰的话,却不能告诉他不要愧疚,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亲事自然不会再提,三叔走后,当晚丞相求见,一脸苍白地看着我:“王上,玉儿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情……”
我侧头笑了笑:“丞相何出此言,孤本来也没说你知情。”
丞相看着我,一张脸血色本来就没多少,渐渐完全褪去。他凝视着我,道:“王上,我不能辞官。”
丞相果然是丞相,我微一笑:“丞相有大功于国家,又身负重任,自然不能去职。”
他脸色更加难看,轻轻咬住了唇,缓缓开口道:“王上未满弱冠,又不曾大婚,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稳定民心。王上何需焦急?臣并无他心。”
真难得听到丞相这般说话,竟然都没了惯常的弯弯绕,看来我是真把他逼得急了。我看着他,道:“丞相,孤想要用人之权,丞相愿与否?”
宗冠离一怔,脸色瞬间难看之极:“王上……”
他并没有直接说拒绝,不过脸色已经很清楚表明了。我冷笑一声:“丞相无需多言,玉儿对你一往情深,孤看丞相还是应了婚事吧。”
丞相整个人呆住了,我看得清楚,他那双漆黑眸中,尽是痛楚。
也难怪,被心上人的儿子这么说,难受是一定的。
他泛白的唇颤动几下,低声道:“王上,臣从未有家室之想。姜侄女年纪尚幼,有些想不开,也是难免……”
“孤也年纪尚幼。”我打断他的话,“丞相因此不信孤吧?这也是难免……”
我站起身来,背对着他向外走去,一挥手:“那丞相自己决定,孤一向视玉儿为妹,无论如何,也不会因此事责怪于她。丞相放心。”
我听到一声轻叹,太轻了,几乎只是耳边风声。随即是丞相的声音,仍是平静的:“王上,臣不希望听到有关此事的传言,尤其是君臣不和的……”
我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怒气:玉儿爱他如此,他满心想的,竟然还是父亲留下的这南朔。玉儿做出这等事来,说不得之后再难有好归宿。而他竟然丝毫不为她考虑。
我觉得愤怒,随即却苦笑:说来这件事还不是我促成的?但凡我开解劝告玉儿几句,也不会把事情闹到这么大。是我对她不起。
但所爱非人,就算没有我这番作为,她也未必会幸福得了。
我这么想着,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既然故意,这两件事自然很快流传开来。一个是姜玉惹的乱子,另一个便是丞相大权独揽架空我,导致君臣不和。
很快便有一些人围到我身边,甚至还有些美女被送来。皇帝自然要有后宫,不过我都以守孝为由拒绝了。于是更多猜测传出,最常见的一种说法是:我对姜玉情根深种,不愿再接受其他人。
这世上的无情之人,是不是都有一副多情面孔?我这样疑惑着。
既然在这方面出了问题,自然就要太后出面。那位自称是我母亲的太后带着我名义上的舅父过来找我,话里话外,无非是暗示我“若把建城给东康,康国一定竭力协助我除去宗冠离”。
我一脸为难:“可……孤并无权力……”
太后还没说什么,康国小司马康宁抢先开口:“只要你同意,我可以安排。宗冠离目中无君,应有不少人还是效忠王上的。”
我心里冷笑。康宁这番话,简直是用来骗孩子的。若非我本来就不安好心,他话说得再天花乱坠,我也不会上当。
但这时,我却一副惊喜样子:“如此便劳烦舅父了,宗相一直唠唠叨叨不停,又不肯交权给孤,当真是心怀叵测。若舅父真能除去他,小小一个建城算什么?”
我平时的纨绔形象似乎深入人心,而我和丞相的矛盾现在也广为人知。康宁和太后听我这么说,迅速交换了下眼光,极是高兴。
由于太后多年的努力,南朔始终有不少康国的人脉。我很期待,当丞相和“主母”发生矛盾的时候,他会怎么处理。
不过无论如何,对我来说都是好事。我是要毁了父亲的心血,但对抢了母亲和绣姨地位的“太后”,以及对南朔图谋不轨的康国,我也绝对没有任何善意。
有了康国那些势力的帮忙,丞相和我的矛盾被更加扩大。在登基大典之前,传言不断,而丞相派系的人马,更是连连出了乱子。
东康实际上并不在意说过乱不乱,最好上下打成一团,他们才高兴。
但我真的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蠢到找人刺杀丞相的程度。
丞相原本是和三叔比邻而居,不过出了这样的事,玉儿被送出鄂州城,三叔也不肯再住在丞相隔壁,便搬走了。丞相几乎完全不识武功,虽说有不少机关保护,但他这一阵子状态不好,而很多机关为了安全考虑,是需要他来发动的。
因此那些刺客居然杀进了内院,甚至杀到当时正在院子里乘凉兼处理公文的丞相面前!
幸好丞相的弟子邬政就在丞相身边,他虽然刚刚十五,但丞相向来注重他的培养。文才经略自然不用提,难得的是武功也是绝佳。这一次若非他挡住刺客中的大半人手,使得丞相及时发动机关,怕是真的不免遇难了。
我得知了这消息,当即奔去丞相府中,然后被邬政赶了出来。那小小的少年瞪着我,满脸恨意:“你以为我不知道?除了你,还有哪个人有这么大权力,还有什么人这么恨师父?你知不知道,师父才不贪恋权势,他都是为了你!”
邬政,我知道。对你而言,丞相是最重要的人。你平生所愿,无非护他周全。
你想保护的人还在身边,我想保护的人,只剩一个绣姨。除了太后,这世上没人会伤她。
害丞相遇刺受伤,是我思虑不周,却非故意。我只想逼退丞相,却不想他出事。
我跪在丞相府门外,跪了足足一下午。就在我迟疑是要继续跪下去还是回宫吃晚饭的时候,大门一开,一脸青色的丞相冲出来,伸手搀扶我:“王上怎可如此,快些起来……”
我并没有矫情不起,但我一向身体弱,护卫要打伞被我严正拒绝,晒了这么一下午已经快到极限。我顺着丞相的手想站起来,却是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倒过去。
丞相连忙接住我,但他也不过比我高一点,并不比我壮,何况现在有伤在身。这一接便连他一起倒下去,我听到护卫们慌张叫嚷,鼻间闻到血腥气。抬眼一看,丞相肩头青衫透出血红色。
一瞬间放佛回到幼时战场上,那漫天血光。我一时茫然,脑中顿成空白,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