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之鬼》梁映文

2、高城之鬼2 回过头，广

　　回过头，广播里的新闻已经播放了一多半。现在的、接下来的大概都是些诸如哪条街发生了交通拥堵、哪里的电力线路或管道又出了问题之类无关紧要的内容，基本是电视台用来填补节目时间的。
　　王警官重新在驾驶位上坐下，终于点燃了那根已经有些皱皱巴巴的香烟，吸了一口。
　　“一只从别岛或者纳粹实验室里爬出来的虫子。”万明绘说，“虽然莫名其妙的，但我们也算是解决了一起事件。这感觉不错，比只能待在办公室里无聊的喝茶要好。”
　　“既然你听过有关这种怪虫的传闻，”王警官问，“那么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往上面汇报一下。”
　　“这应该不算是案件吧。”
　　一队满载货物的重型无人卡车正好在这时驶过前方的十字路口，王警官用红色的烟头指着它们说：“上面，我不是在说警局，而是这城市的智能系统。不是都说它什么都管吗？我想它大概也会对这样一只奇怪的虫子感兴趣。”
　　“但它只是一只虫子。”万明绘说，“尽管它很奇怪，可我还是不觉得整日比内阁元老们还要繁忙的智能系统会对一只能被小孩玩弄的虫子感兴趣。智能系统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要是它的智能水平真的够高的话，它现在说不定正落魄的坐在数字空间的长椅上，像个妻离子散的中年人一样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当然，前提是，它有灵魂的话。”
　　警车里的烟味抵消了怪虫火化散发的刺鼻气味，王警官把烟灰弹进临时用来充当烟灰缸的芬达易拉罐里，继续问：“你以前见过这种虫子？”
　　“没有。别说这种一眼就能留下深刻印象的奇怪虫子。感觉今年的整个夏天我也只见到过数得过来的几只苍蝇和蚊子。除此之外没见过一只毛蠕虫，这城市冷清又寂静，或许连虫子们也是这样认为的，它们肯定更喜欢南方，至少是长城以内，跟这里相比，既温暖又热闹。”
　　王警官问：“你不喜欢这地方了？”
　　“不是。”万明绘摇摇头，“恰恰相反，应该没人比我更喜欢这里了。安静，寒冷，还很有趣。”
　　“有趣？”
　　“比如说刚刚这只虫子。他给我带来了出乎意料的新意，对我而言，这就算是有趣了。”
　　“对了，你说你听过关于这种怪虫的新闻，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嗯……我记不清了。差不多就是在这两个月里，应该也是在那场雷雨之后……”万明绘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王警官，“如果这虫子真的不同寻常，您认为这之间会存在着什么联系吗？”
　　“我还不清楚这城市中发生的事情，也没有经历过那场雷雨。”王警官又弹了弹烟灰，“你比我更了解这些。你觉得呢？”
　　“那场雷雨的话……”万明绘想了想，“感觉是有点相似。都有种说不出来的糟糕，莫名其妙。”说着，他通过后视镜又看了一眼虫子的灰烬。确认这怪胎真的死了，没再搞鬼把戏，他无意识的，又松了一口气。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新世纪安全与发展会议，午间新闻结束后，收音机里开始播放日耳曼乐团演奏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终章。
　　富有质感的旋律牵动着大脑中的元素与电流带来了大概会被所有人认定为“好”的感受。这时，一阵明显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风呼啸着从这条街掠过。吹散了怪虫凝固在这里的臭气。怪虫火化留下的那一小堆灰烬还牢牢附着在地面灰白色的砖石上，对此，万明绘想，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公共机器人前来把它打扫干净，一点痕迹也不留下。警局里的人好像大都对智能系统抱有各种各样的不满，可实话实说，智能系统控制下的机器的确比传统的人工要更专业，更细致。在某些难以明说的方面，这城市正变得愈发奇怪，唯独这种事是始终不需要有人来操心的。
　　王警官抽完了这支烟，把剩下的烟蒂扔进了易拉罐里。
　　从这时起，万明绘注意到，街区前方的十字路口上空陆续有三三两两的无人机飞过。蜻蜓型无人机，每一架都是黑色涂装、蓝色标志的警用型。
　　是回巢充电吗？
　　万明绘的目光跟随它们望向了城市东边的某个位置，几座巨大的粗野主义混凝土建筑挡住了他的视线，透过一条若有似无的缝隙，只能茫然的看到一团也许是来自建筑玻璃幕墙的迷离光晕。
　　万明绘问王警官：“我们接下来是继续待在这条街，还是去别的地方？”
　　王警官没有回答，他专注的望着不断飞过的无人机，过了一会，他问万明绘：“系统有说什么吗？有没有发来新的消息和通告？”
　　万明绘打开固定在面前的平板电脑，“没有。”他回答说。
　　王警官怀疑的又问了一遍，“真的什么都没有？”
　　万明绘于是又打开系统中实时更新的警局日志和城市安全地图进行确认。“是的，的确没有新的消息和通知。上一则城市安全通告还停留在两个小时前，是震木街无人卡车故障造成的交通拥堵。地图上显示的城市安全系数也没有变化，只有城市中心高塔周围的区域是危险的红色，其它区域都是安全的蓝色。”
　　城市中心的高塔就位于这条路一直向前延伸的前方。王警官看了它几眼，高塔现在的样子有些狼狈，整个塔的顶部都皱皱巴巴的包裹着一层带有反光性质的蓝色施工布，丑陋而且显眼。王警官有过耳闻，大概了解这是怎么回事，两个月前的那场袭击城市的雷雨引发了大火，几乎摧毁了塔的整个顶部。时至今日高塔依然处于隔离修复状态，出于安全起见，高塔周围半径一千米范围内的区域都被归为了禁止靠近的危险地带。刚才的无人卡车应该就是前往运送维修材料的，它们总是频繁的往来于高塔和城市边缘的几栋巨大混凝土建筑间，差不多每隔两个小时就会出现一次。不过，这些无人机显然与高塔没什么关系，因为它们正在向城市的东边飞去。
　　王警官说：“我听说之前几次案件发生后，最先赶到现场的不是警察，而是这些无人机，它们每次都是成群结队，就像现在这样。”
　　“我没见过。”万明绘说，“听新闻里的说法，之前应对线路和管道问题时，智能系统好像也是这样的反应。”
　　“线路和管道问题？”
　　“电力线路和天然气管道。”万明绘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这背后的隐情，随着几架从头顶低空掠过的无人机发出嘶啸，他开始感到不安，他小声嘀咕着补充说，“这只是新闻里的说法。”
　　片刻之后，王警官冷不丁的说道：“一个大家伙飞过去了。现在又来了一个。”
　　“什么？”
　　在天上，速度很快。跟随王警官的手指，万明绘看到了它，特征鲜明的轮廓让他很快认出这是胡蜂型的无人机，这种无人机只有一对旋翼，样子仿佛缩小的军用武装直升机。与其它主要负责协助工作的警用无人机相比，胡蜂型无人机的体型更大，飞的更高，速度也更快。更重要的是，在胡蜂无人机宽大的机腹下装备了杀伤性武器，一种高精度的小口径自动射击平台，专为情况复杂的城市反恐设计。按照官方给出的说法，它可以在悬停状态下精准解决掉二百米外一只上蹿下跳的老鼠。
　　显然，这种家伙可不是要飞去充电的。
　　万明绘进一步想到，根据自己对警局内部事务的了解，这种代号胡蜂的无人机名义上属于警用装备，归警局所有，实际却是由智能系统在一直负责调配。平时它们会待在城市中心区的无人机巢中保持待机状态，不参加巡逻一类的常规任务，只有当城市出现特别情况时才会出动。对此，所谓的特别事件，肯定不是新闻里喜欢声称的电路和管道问题。
　　“肯定是有事情发生了。”王警官说，“最糟糕那种事情。”
　　万明绘无法反驳，他犹豫的“嗯”了一声。再次检查通讯器和平板电脑，系统依然没有发来通知和消息，安全地图上的各个城区也仍旧是一片蓝色。他不解的自语说：“如果是案件，系统应该会在调派无人机的同时通知相关警员，并在警局内部的网络中发布有关通告才对。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通讯器里最新版本的警察手册里是这样说的。为了智能系统而调整出来的新版本。”王警官握住了方向盘，短暂思索后，他发动了警车，向着前方的十字路口驶去。
　　您是要跟着它们？万明绘刚这样想，手中的通讯器与面前的平板电脑突然同时响了起来，是系统发来了消息，打开查看，只是一则城市中每名警员都能够看到的常规通告，但其中具体的内容还是进一步引起了他的不安，让他不舒服的吸了口气。
　　王警官看了他一眼，问：“什么事？”
　　“还不确定，似乎是一起新的案件。”
　　“在哪？”
　　“净真街十六号，永山酒店。”
　　王警官点了下头，警车驶入十字路口，环绕竖立着孙承宗雕像的中央环岛行驶半圈后继续跟随无人机向东驶去。
　　也许是某些所见所闻的缘故，万明绘心中的不安变得愈发沉重，他小声问：“您这是要到现场去？您确定要这样做吗？”
　　王警官平静的反问说：“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吗？”
　　万明绘不适的摇摇头，“系统没让我们这样做。我们是巡警，这种事通常都是由调查组和特警组负责，而且那地方也不在我们负责的辖区里面。”
　　王警官专心驾驶，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也盯着往来车辆中的驾驶员，从某个特别的角度观察他们一闪而过的面孔，细微的神情。随着车速不断增加，王警官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越来越刻板，越来越缺少辨识度。他有些冷漠，或是冷酷的回答说：“我想去看看。”犹如军队里的长官在给手下的士兵下达命令，他只说了这一句。
　　“好吧，听您的。”万明绘无奈的回答,他在心里嘀咕：如果到时候系统说我们违反规定，希望您也能像现在这样坚定的应对。
　　在平板电脑显示的城市安全地图中，一片如狼疮般刺目的红色斑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在城市的东部生长。这辆警车距离那片红色的中心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沿着这条与城市东西轴线平行的戚金路一直向前，驶入曝真街，再经过两个相邻的转弯就是。
　　看着屏幕中代表这辆警车的光点逐渐靠近红圈，在窗外涌动的风中，万明绘似乎又听到了某种像是由人类发出的怪异哀叫。再一次寻声望去，原来是一些落在树枝和路灯上的乌鸦——这些长着长长尖嘴，眼睛死气沉沉的丑家伙。它们好像也是在那场雷雨之后才出现在这座城市里的……不，万明绘想起来了，就在电闪雷鸣的那天晚上，黑压压的一片，落满了每一处房檐，自周围未被开发的广袤森林中，仿佛被什么呼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