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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剧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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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呼啸,天寒彻骨。
这一夜,本该和先前几个冬夜没什么不同。
可是,整个京城都因为白日里的那场风波,在这看似平常的深冬夜晚里躁动起来。
只见禁军都督十二卫大将军霍廷昱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冷看着手下士兵直接破开面前的红漆府门。
无数灯火流窜,映着整齐的遍地刀枪,面对这杀气腾腾的士卒们,本还一直叫唤着放肆、大胆、冤枉的官员们,立即软了身子。
哭喊和求饶声此起彼伏,霍廷昱看也不看这些昔日总是攻击自己的官员们现在这副丑态,只不耐烦地一扯缰绳,冷酷地掉转马头:“带路,下一家。”
这一晚,绝大部分京城的府邸里都是战战兢兢一夜通明。无数人都夜不能寐,只能在冬日的深夜里心惊胆战地等着,等一个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结果。
而更可怕的是,这并不是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三天、五天、十天、半个月,从白天到黑夜,类似的剧情还在不断上演。
不断听着噩耗传来,刚吞下一碗苦药的郑基不禁越想越恨,胸腔中仿佛有团烈火在灼烧,目光更是不自觉地飘向了紫微宫的方向。
他在心底狠狠骂着:这小东西,真不愧是先帝的崽!
一想到那日的紫微宫里能言善辩的小皇帝,再想到过去几十年间一直压在众人头上的那位铁腕帝王,郑基躺在病床上的身体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直至今日,郑基曾经侍奉过的那位先帝,都是众人眼中这个王朝,乃至这个天下,有史以来最暴戾、最果决、最英武、也最雄才大略的帝王。
他在位五十年间,就更换了足足二十七位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的权臣,且大半被其逼死或处决,仅有九人得以善终,硬是让左右仆射侍中等一干实职,从原本众臣心中的香饽饽,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天降横祸。
郑基更是在他的压制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一辈子,才保全了自身,得到了现如今的荣华富贵。
是以,他可以确定,没有一个臣子能够安心地在先帝手下干事,也没有一个臣子希望会再见到一个先帝那样的帝王。
可现在,郑基惊恐地发现,这年幼的小皇帝,竟然越来越有了先帝的模样。
就从那日来说,尽管表面上看上去,小皇帝将调查赵王和百官勾结的重任交给了他自己。实际上,那日上奏折请赵王入京的官员,基本都是他和石康的心腹,小皇帝这是逼着他,自己亲手剪除自己的羽翼。
如果不这么做,和大开杀戒的霍廷昱相比,到时定会引来调查不利碌碌无能的责备,而如果真这么做,且不说自己势力损失大半元气大伤,就是那些剩下的人,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这摆明了就是两难之局,故意要为难他这个中书令。
想到这里,郑基心头又是一股恶气,没想到他玩弄了一辈子权术,到头来,还是小瞧了这个小皇帝。
不仅一个照面,就把他们精心设计的计划看穿了,随后更是反客为主,把他们逼得退路尽断。
真不愧是先帝的血脉,不枉先帝晚年抛弃那么多成年皇子,硬是亲手把他带在身边时刻教导,还真是个厉害明君的胚子。
只是可惜,偏偏运道不好,挡了大家的路。
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在郑基的心底不断翻腾,在无人可见的地方,他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道狠辣的寒光。
看来,他要好好和石兄商量一下。
这小皇帝,不能多留了。
郑基没等多久,他身体好些就强撑病体来上了朝。
并且,很难得的,他今日竟然在朝堂上看到了霍廷昱。
原来,在那日于紫微宫彻底翻脸的见面后,霍廷昱就再也没有上朝,也没有和郑基等人碰过面。直至十六天后的今日,霍廷昱才再一次出现在朝堂上,正式递交了一份关于这半个月一切行动结果的奏折。
仅仅接到这份格外厚实的奏折的那一刻,因天子年幼代管朝政的郑基,眼神便有些控制不住的凶恶和狰狞。
只见此时的他白发凌乱,眼中血丝密布,看上去竟然比传闻中日夜不休,不是在正在抄家,就是在抄家路上的霍廷昱,还更要疲倦沧桑。
同时,短短半月间便损失众多心腹,听着府中探子来来回回,禀告东家被查西家被抄的石康,看着眼前依旧精神抖擞的霍廷昱,也不禁一肚子火气,阴阳怪气道:“霍将军真是勤勉,大晚上都不休息,一夜奔波,真是辛苦了。”
好你个霍廷昱,白天刚收到小皇帝命令,竟然连夜就动手。跑得比探子还快。老夫尚未将消息全部传送出去,你居然就连夜带人把我那些门生们的家都给抄了,真不愧是个无情无义的狼崽子。
“石大人谬赞了。此事干系重大,又得陛下御旨,为避免打草惊蛇,惊动了其幕后主使,不得不连夜出击,不可不急。”
要的就是打你个措手不及,不这样的话,怎么能抓到你这老狐狸的把柄。更何况,你也亲耳听到了,这都是陛下的旨意。
“哈哈,霍大将军现在真是春风得意啊。只是谁年轻时不是个得意洋洋,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人呢,有些事,还是得年纪大点才明白。”
少拿小皇帝来压我,你小子现在得势没什么,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能得意多久。现在笑得开不等于以后笑得久,咱们走着瞧。
“两位大人说的是。只是近来天寒地冻,两位大人均年事已高,为了身体着想,还是少出门走动,多在家里修养修养比较好。”没有半点争辩,霍廷昱只看似温和恭顺地拱手行了个礼,语气不明地提醒道,“两位大人可都是我大靖基石,应当保重自身,千万不能着了凉啊。”
霍廷昱语气温和神态亲切,但这副关怀备至的姿态却着实令郑基火冒三丈。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日在紫微宫里跪久了,郑基自回府后就就有点咳嗽,迟迟不见好转。随后,再加上他几乎每个晚上都接连不断地收到坏消息,夜夜难以入眠,又急又怒的郑基最后竟真的病倒了,告假了十多天都没来上朝,最后还惊动了小皇帝,特意赐下医丞和珍惜药材,才让他今日能重新站在这朝堂上。
郑基的病本就大半都是霍廷昱气得,他自昨晚到今日上朝前,都服了好几回药了,这才能打起精神上朝来。此刻听霍廷昱竟然再度阴阳自己的健康,他不禁火冒三丈,差点又气得病翻了,手都不自觉微微抖动了起来。
“有劳大将军关心。”郑基气得正要好好和霍廷昱打个嘴仗,好在石康赶在他之前先开口,一边安抚住身体尚未恢复的老友,一边语含深意地盯着眼前的政敌,“只是我俩都已年老力衰,不比霍大将军简在帝心,年轻有为。看来,日后要多辛苦大将军了啊。”
“为圣上分忧,本就是我等臣子的本分,霍某不敢辛苦。”霍廷昱继续拱手行了个礼,并没有接石康的话茬。
“哈,霍将军对陛下真是忠心耿耿啊。”石康干笑一声,打量了几眼霍廷昱,苍老的眼珠里透出几分瘆人的寒意,“也好,想必霍将军忙碌这么久,现在还要去紫微宫向陛下禀报吧。那老夫就不留大将军了,大将军慢走。”
“多谢两位大人的关心,霍某就先走一步了,告辞。”霍廷昱彬彬有礼地行完礼,这才离开郑石二人,转身向紫微宫走去。
原来,皇帝陛下年幼,尚未亲政,早朝也不过走个形式,众大臣将自己的奏章交由三省,三省官员稍作整理,就会将全部奏章再交到郑石二位辅政大臣手上。他们二人会代替皇帝,对奏折先行批复,再由内侍将批复好的奏章搬到皇帝所居的紫微宫,盖上玉玺批发下去。
是以,通常情况下,小皇帝从不在正式朝会上露面,臣子们想要面圣,都是要自行前去紫微宫,由内侍们通告后再等候小皇帝的召见。
于是,望着霍廷昱远去的身影,嘴里本来就没几颗的牙齿都快被郑基给全部咬碎了:“呸,一个武夫,还敢骑到我们头上!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看他那猖狂的样子!”
“他现在有小皇帝撑腰,腰杆子硬了,自然免不了猖狂。”石康脸色阴沉地看向紫微宫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恶气,“治国如治病,治不了本,就好不了标。”
“咳咳,长健兄说得对。”咳嗽几声后,拖着病体的郑基眯起双眼,看着霍廷昱消失的方向,也紧紧皱起了眉,“治标不治本,春风吹又生。我们是要好好从长计议一下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见刺骨的寒风刮过大殿外空旷的宫城,发出阵阵低声的咆哮。
就在这一阵紧过一阵的北风声中,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狠辣浑浊的双眼中,看到了浓厚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