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63、家宴 十二月

　　十二月，武太后举行家宴，睿宗李旦携皇太子李成器、楚王李隆基、赵王李隆业、卫王李隆范赴宴，太平公主携驸马薛绍以及长子薛崇胤同往。

　　众人依次参拜武太后，礼毕，太平公主坐于武太后右下首桌席，睿宗的桌席则在左下首。

　　武太后端坐高台，右边立着身披袈裟的薛怀义，左边则立着一身紫色官袍的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因为时常随武太后出入朝堂，为了行走方便，时常一袭男装，衬着她俊美的容颜别有一番风味。“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坐吧。”武太后刚举起酒杯，堂下众人便慌忙执杯站了起来，恭敬地低下头，武太后见状心情愉悦，懒懒道。

　　“谢陛下！”

　　“谢母亲！”

　　除了太平公主，其余人皆称陛下，武太后含笑点头，忽然，她望向后方那个约摸三岁的锦衣童子，问到：“那名小童是何人？”

　　李旦闻言起身，朝武太后拱手道：“禀告陛下，此乃孩儿第三子，名隆基。”

　　“叫他走近些，让朕好好瞧瞧。”

　　武太后望着那名不过三岁却显得异常镇定的孩童，饶有兴味地说。

　　李旦拱手，转身正欲唤李隆基过来，却见他迈着短短的小腿努力学着大人的步子，缓缓地朝武太后这边走来，李旦心思一转，便住了口。

　　刹那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了那个表情严肃的幼童身上。年幼的李隆基哪里经历过这种场景，虽然面上极力保持着镇定，心却紧张得砰砰直跳，而且他年龄太小，走路还很不稳当，一个不留神踩便踩到了左边的袍摆，顿时扑倒在地。

　　“没事吧？”李隆基正觉得丢人，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他顿时感觉双脚悬空，有人将他抱了起来，一股冷香随之将他环绕，他抬起头下意识顺着声音望去，便看到一张美得不太真实的脸。

　　四目相对，李隆基原本白皙的小脸迅速染上一层绯色，刚刚平复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莫不是摔傻了？”太平久久没听到回应，便有些不耐烦，她把李隆基重新放到地上，转身回了自己的桌席。

　　萦绕在自己身旁的冷香消失，李隆基有点不舍，他整整衣襟，朝太平所在的地方遥遥一拜，语气稚嫩：“三郎谢姑母搭救之恩！”太平颔首，不过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她向来不喜欢孩子，便是她自己的儿女也很少亲近，会去抱起李隆基完全是看在四哥李旦的面子上。

　　太平的冷淡反应令李隆基有些失落，他隐隐觉得，这个异常美丽的姑母并不喜欢他。不过，想到祖母还在等他，小小的李隆基收回思绪，继续不紧不慢地朝武太后走去。

　　不多时，他便走到了武太后下首，没等一旁的父亲吩咐，他便学着父亲刚刚的样子撩开袍摆，朝武太后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脆声道：“孙儿李隆基，叩请皇祖母圣安！”

　　看着眼前这个故作镇定的小孙子，武太后觉得颇有意思，她故意道：“三郎今年几岁了？可曾习文？” “回皇祖母，孙儿今年九月刚满三岁，上个月开始习千字文，如今在学太公家训。”

　　李隆基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趴在地上，武太后没叫他起身，他便没敢动，他虽然小，却能感觉到武太后身上的迫人气势，那是儒雅的父亲身上不曾有的。

　　“不错，起来吧” 武太后赞许地点头，李隆基的表现令她很满意。 “谢皇祖母” 李隆基起身，垂手而立，恭敬的样子不像不谙世事的幼童，倒像朝堂上那些懂得明哲保身的大臣。

　　上官婉儿默默观察了李隆基一会儿，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这位不过三岁的楚王，恐怕不简单。

　　太平端起身前的酒杯，起身朝武太后举杯道：“女儿敬母亲一杯，愿母亲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面对向来疼爱的女儿，武太后忍不住柔和了眉眼，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虽没说话，可愉悦的神情任谁都看得出来。

　　“三郎，你生辰时朕忙于国事无暇顾及，今日便许你一物，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武太后喝完酒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再次看向恭立一旁的李隆基。

　　“多谢祖母厚爱，孙儿在宫中并不缺用度。不过，孙儿听说姑母的公主府附近种了许多腊梅，孙儿还从来没见过呢。”

　　李隆基恭敬地回到，最后那句话倒是像极了他这个年龄的幼童，武太后含笑点头，对太平道：“既然如此，太平，你一会儿出宫便带上三郎吧，也叫他瞧瞧宫外的天地。”

　　“女儿遵命！”太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与刚刚的冷漠判若两人，一旁的李隆基瞧见了，又是一阵恍惚。

　　“三郎，发什么愣？还不谢过陛下？”李旦见李隆基呆呆的样子，不由得提醒到。

　　“孙儿谢过祖母！”李隆基再次伏地叩拜，心中却惊惧不已，他可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失态过。

　　上官婉儿一直在悄悄观察李隆基，将他脸上的微妙神情尽收眼底，她心中惊骇，没成想李隆基不过三岁余却有如此心机胆量。

　　散席时，宫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太平独自走在前面，却不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疑惑地停下，便看到李隆基踩着厚厚的积雪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他身后，则跟着许久不见的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不远不近地跟着李隆基，神色清冷，就像这遍地的积雪一般，柔软又刺骨。

　　“公主，陛下吩咐臣护送楚王出宫。“上官婉儿露出笑容，语气一如既往的熟稔，仿佛太平这半年多的刻意疏远并不存在。

　　“有劳才人了，三郎随本宫一同回府就好，就此别过。”太平说完，俯身捞起地上的李隆基，转身朝不远处的华丽马车走去，到了马车前，她将李隆基递给一旁的季薛，转身望着上官婉儿站立的地方。

　　上官婉儿却知道，她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后方的薛绍。薛绍牵着薛崇胤走得最慢，路过上官婉儿身旁时，薛崇胤忽然道：“姨姨，有空记得来看我。”说完，没等上官婉儿回答，他便随父亲匆匆走了。

　　上官婉儿有片刻的讶异，不知何故，薛崇胤从一年前开始便不怎么亲近她了，偶尔见到她也是称她为上官才人。但很快，不远处发生的一幕却让上官婉儿无暇去想这些了——太平抬起头，在薛绍的嘴角轻轻啄了一下，笑容灿烂，与刚刚的漠然判若两人。

　　上官婉儿抬起手，按住心口，莫名的，觉得那里疼的厉害。

　　到了马车里，薛绍忽然道：“她走了！”太平脸上仍挂着浅浅的笑，低声道：“驸马何意？”薛绍没回答，他伸手揽住太平的腰，将她带到自己怀里，望着太平鲜艳欲滴的唇，情不自禁地俯下/身，陌生的气息越来越近，太平皱眉，下意识地避过了。

　　“驸马，崇胤和三郎还在。”太平极力保持着镇定，语气娇嗔。薛绍松开她，苦笑道：“公主，何必自欺欺人。”

　　太平理好衣襟，脸上又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公主放心，臣不会告诉她的。”薛绍叹了口气，认真道。他之前还不太理解太平为何突然之间转变这么大，直到今天再次见到上官婉儿，他才隐约明白了什么。

　　五岁的薛崇胤安静地靠在软枕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很快便进入了梦乡。李隆基才三岁多，饶是他聪慧过人，也抵不住身体的疲倦，同样有些昏昏欲睡，可他还惦记一件事，便强撑着不敢让自己睡着。

　　太平不想再跟薛绍说话，便把目光放到了李隆基身上，见他明明困极却怎么也不肯睡去的样子不觉好笑，便问道：“三郎为何不睡？” 李隆基正天人交战，听到太平的声音猛的惊醒，他看了太平一眼，又低下头，呐呐道：“侄儿听说，回公主府的路上会经过梅林，如今风雪交加，正是赏梅的好日子，便想一睹为快。”

　　听他提到梅林，太平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无妨，到梅林的时候本宫叫你。”这时，薛绍将睡熟的儿子抱到了怀里，让他能睡得更舒服些。

　　李隆基眼巴巴地望着薛崇胤，一脸羡慕，像极了毛茸茸的小动物，太平头脑一热，便把他捞到了怀里，低声道：“睡吧。”李隆基再次闻到熟悉的冷香，心中雀跃不已，不过面上却装作困极的样子闭上了眼。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到太平，他就忍不住想亲近她，这感觉有点像看到母亲，却又隐隐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蓝天白云下，一座雪峰若隐若现，年幼的李隆基站在山下，仰头望向峰顶，那里，有一片斑斓的彩云，彩云之中，似乎立着一名泛着神光的曼妙女子，他踮起脚刚想看清楚云中仙女长什么样子，便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睁开眼，陡然看到一张美得过分的脸出现在面前，现实与梦境重叠，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仙女姐姐！”

　　“三郎梦见什么了，竟说起胡话来？”太平轻笑，揉揉怀中幼童的脑袋，李隆基这才后知后觉地忆起眼前之人是他今日刚刚见过的姑母，备受祖母宠爱的太平公主。

　　“侄儿失态了！”李隆基尴尬道。太平显然不在意一个幼儿的胡话，她掀开一旁的车窗，道：“你瞧，那里就是梅林。”李隆基顺着她的指引望过去，果然瞧见皎洁的月光下银装素裹，有点点殷红绽放，美不胜收，可他只瞧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口中道：“可惜！”

　　李隆基不过是个幼童，可他却偏偏装作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看得太平忍俊不禁。太平觉得奇怪，便问：“可惜什么？”

　　“满园寒梅，不及姑母三分颜色。”李隆基稚嫩的童声透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太平听罢浑身一僵，熟悉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在一个冬日的梅树下，她手执梅花追问上官婉儿她与梅花谁更娇艳，上官婉儿也是歇班浅笑应答：满园寒梅，不及公主三分颜色。

　　“谁教你的？”太平面如寒霜，冷冷地问，她可不信，三岁幼童会懂得说这种话。李隆基心下骇然，被太平愠怒的神色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