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58、第 58 章 突厥大

　　突厥大军撤离后，东南方向有十几骑唐军借着夜色的掩护朝黑齿常之的营寨赶来，领头的是一名皮肤白皙看上去颇为瘦弱的将领。

　　那将领在营寨门口勒马，守门的小将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喝问：“来者何人？”黑齿常之治军严谨，如今正值两军交战的关键时刻，即使来人穿着唐军服饰，他们也不敢贸然放行。那将领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守门小将核验完毕，双手奉还，转身挥手：“放行！”两旁兵丁拉开木栅栏，那小将便策马进了营寨。

　　中军大帐。

　　黑齿常之与部下正在商议战事，忽然，一名小兵掀开布帘，躬身抱拳，道“大将军，留守此地的小将求见。” 黑齿常之正为地形不熟悉而苦恼，闻言大喜，忙道：“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一名身量稍矮面容清秀的小将低着头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他朝主座上的黑齿常之抱拳道：“陪戎校尉孟少姜，拜见黑齿大将军。”

　　“孟校尉请起。”黑齿常之抬手虚扶，孟少姜便顺势抬起了头，黑齿常之看到孟少姜那张白皙秀气的脸登时愣了一下：怎么是个小娘子？

　　不过，他毕竟经历过无数风浪，便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孟校尉是哪位将军麾下？”

　　“说来惭愧，末将本是韦总管的亲卫，曾有幸跟随韦总管讨伐仆骨、同罗，如今在归德郎将苏将军手下效力，”孟少姜神色恭敬，作为大唐军将，她对威震吐蕃的黑齿常之充满仰慕之情。

　　黑齿常之故意问了些行军打仗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孟少姜不仅对答如流，有时还能提出自己的独特看法，黑齿常之满意地点头，并未因为她是女子而轻视，孟少姜望着眼前半张脸都被茂密的胡须遮住的威猛将领，心怀感激。

　　她的官职来得实在轻松，导致军中许多人都不服她，她是靠着每次作战都冲在最前面的勇武和过人的智谋，花了半年时间才让同袍们勉强接纳，她知道黑齿常之看穿了她的身份，却没有当场戳穿她，还愿意考校她学识，心中感动不已。

　　“孟校尉为何要在东南方向燃起火光？”黑齿常之捋着胡须，饶有兴致地问到。他以青烟冒充狼烟的意图，便是常年跟随他的部下能猜到的也没几个。

　　“末将奉命前来接应将军，瞧见外围聚集着突厥大军，而将军又在军营里燃起青烟，于是大胆猜测，将军许是在用疑兵之计。便自作主张了，请将军恕罪。”

　　孟少姜恭敬道，她也是凭着直觉判断的，黑齿常之被突厥大军围困，肯定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黑齿常之哈哈大笑，很欣赏孟少姜的胆识，他向孟少姜询问了一些□□的基本情况，心下便有了计较。

　　几日后，武太后收到黑齿常之的捷报，很是高兴，下诏进封黑齿常之为燕国公，改授右武威卫大将军，神武道经略大使，在此战立功的将领皆有封赏，因孟少姜居功至伟，黑齿常之还特意上书为孟少姜请功，朝廷便升任孟少姜为正八品上宣节校尉。

　　孟少姜连升五级，羡煞旁人，她回营地时，便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听说了吗，那个娘里娘气的孟少姜又升官了，这次更离谱，居然连升五级。”

　　“嘁，这有什么稀奇的。我听说，他跟着韦总管讨伐仆骨等部的时候，路上生了病，韦总管急的不得了，命人寻了马车连夜送到阿提勒部救治，宝贝着呢。”另一名兵卒不屑道，一副你真是孤陋寡闻的表情。

　　“真的假的？他那会儿不是亲卫吗？” 之前说话的兵卒被那人说得有点尴尬，但抵不过好奇心，继续厚着脸皮问。

　　“对外是这么说的，可我听说他连睡觉都是单独帐篷，谁知道私下里怎么回事。我看就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保不齐就……”那人说着，朝同伴挤挤眼，另一人顿时会意，两人便同时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太过分了！”跟在孟少姜身边的一名兵卒气不过，就要上前理论，却被孟少姜一把按住肩：“随他们去吧，没必要与这种人一般见识。”

　　“可是，他们在玷污您的名节！”那兵卒愤愤不平，孟校尉的封赏是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这些人眼红，就这么诋毁他，简直欺人太甚。

　　“公道自在人心，他们说什么并不重要。走吧。”孟少姜淡淡道，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不算说错，她确实不喜欢异性。

　　孟少姜回到自己的营帐时，竟意外看到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等在里面，她不自觉皱眉，冷冷道：“你有事？” 那男人本来还在观摩挂在帐篷上的一幅画，听到孟少姜的声音猛然转过身，露出一张周正的国字脸，还算端正的五官配上黝黑的肌肤，像极了田地里辛勤劳作的农夫。

　　农夫穿着一身与孟少姜相仿的甲衣，不过腰间佩戴的宝剑显然与这身服饰不搭。

　　“孟校尉，你回来了？”农夫仿佛没看到孟少姜脸上的不悦，很是热切地迎了上来。“李骁，我说过很多次了，离我远点。”孟少姜眉头紧锁，嫌弃地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这人真是比莫提念还要难缠，她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难听了，结果李骁跟没事人一样，依然时不时地围着她转。

　　李骁来头不小，他的父亲是琅琊王李冲，不过，他只是李冲妾室所生，并不受重视，但对于军营中的普通士卒来说，也算得上是真真切切的皇亲贵胄了。

　　何况，他们的将军曾是琅琊王的同僚，对他的子嗣也颇为照顾，是以，李骁在军中俨然处于无人敢惹的境地，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李骁的好日子，从孟少姜出现那日开始，便宣告结束了。

　　手握军权深得武太后信任的韦待价，可不比空有名衔还被各种打压的李唐宗室琅琊王差，同样有贵人在背后撑腰，李骁对上孟少姜便没了优势。

　　孟少姜瞧不起李骁仗着父亲的关系在军中作威作福，李骁看不上孟少姜明明朝中有人却偏偏要跟那些低贱的兵卒一样每日辛勤训练，弄得灰头土脸。

　　终于，两人在校场动了手，长得人高马大的李骁虽然不屑于军中训练，但自己每日也会定时独自操练，他满以为，看起来瘦小的孟少姜不会是他的对手，哪知，甫一交手便被她寻到一个空挡狠狠摔在地上。

　　向来骄傲自大的李骁，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丢人，从此，便与孟少姜结下了梁子，明里暗里给她下绊子，孟少姜天性机敏做事又警惕，所以总被她轻易躲过。

　　后来，在一次与突厥骑兵的战斗中，李骁大意中了埋伏，眼见着就要命丧黄泉，谁知，向来和他不对付的孟少姜，居然不顾危险独自冲进包围圈，救下了他。

　　从那以后，李骁的心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一日：并不高大的孟少姜手提长枪，如神明一般从天而降，救下了命在旦夕的他。

　　李骁从那以后不再找孟少姜麻烦，相反，他开始刻意接近孟少姜，试图和她成为朋友，甚至为了和她拉进关系，破天荒地开始每天和普通士卒一起操练。

　　可他不知道的是，孟少姜宁肯他继续像从前那样对待她，拖李骁的福，现在整个军营都在传她是断袖的事情。可李骁听说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像是恨不得马上坐实这个传闻。

　　如果他来硬的，孟少姜绝对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可惜，李骁虽然嚣张，但是不傻，从来只是笑嘻嘻地围在孟少姜周围，绝对不会动手动脚。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孟少姜对此莫可奈何。就在孟少姜被他烦的实在受不了了时，听闻黑齿常之要过来阻击突厥，便主动请缨前去接应。

　　“孟校尉，这画上面的，可是你的意中人？”李骁指着一旁的画卷道，那画上画着一名身着紫色长袍的男子，看起来风月无边，可惜只是一道侧影，辨不清那人的面貌。

　　“与你何干？”孟少姜冷冷道，脸色难看到极点，她是真没想到，李骁居然敢擅闯她的营帐。

　　李骁从来没见过这样陌生的孟少姜，他注视画像的神色，就像在欣赏世上最珍稀的瑰宝，温柔又眷恋。联想到他对自己的爱答不理，李骁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两步走到那副画下面，仗着身高优势取下画，然后，当着孟少姜的面把它撕成了碎片。

　　“李骁，你找死！”孟少姜勃然大怒，冲到李骁面前便一拳挥到了他方正的脸上，李骁不躲不闪，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黝黑的脸上立刻青了一块。

　　孟少姜余怒未消，连踢带踹地将比她了高半个头的李骁揍得趴在地上喘气，李骁一直没还手，任由孟少姜发泄。

　　这幅上官婉儿的侧身像是她在宫中时托银钩画的，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她昨天犹豫了好久才决定挂上，谁知今天便被李骁撕了，孟少姜越想越气，刷的一下抽出腰间长刀就要朝李骁砍去，李骁难以置信地看着欲置他于死地的孟少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心道：这条命，我还给你！

　　千钧一发之际，跟在孟少姜身后的那名兵卒吓得急忙抱住她的腰，惊恐地劝道：“孟校尉息怒，这可千万使不得。您要是杀了他，会连累亲族的。”

　　孟少姜刚想反驳她早已孑然一身哪里来的亲族，突然想到自己是上官婉儿保荐入伍的，立刻便冷静了下来，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你松开，我不杀他。”

　　那兵卒也是情急之下的自然反应，想到孟少姜素来不喜与人亲近，忙松了手，别看孟少姜个子不高，发起狠来可是会拼命的，眼前不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孟少姜收起刀，万分嫌恶地瞥了一眼趴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李骁。李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地离开了。

　　那兵卒望着他萧索的背影，竟觉得有些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