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48、第 48 章 直到薛

　　直到薛绍走了约摸半刻钟，其中一个守卫才推开门，对里面的张夫人说道：“夫人，驸马已经走远。”彼时张夫人手里举着一只硕大的陶罐作势欲摔，闻言连忙小心地放下，一旁的小兰都看傻了，这满屋子的陶器碎片可都是古董，公主回来后会不会杀了她们抵债？

　　“别哭丧着脸了，这些都是我闲来无事找人复制的赝品。”张夫人见小兰一副天塌地陷的样子，很是嫌弃，说完，她自个儿反倒心疼上了，虽说是赝品，但也是她花大价钱请洛阳很有名气的匠人烧制的，就这么给砸了，她难受。

　　“那就好！”小兰拍拍胸脯，顿觉自己死里逃生。

　　荒芜的郊野随着积雪慢慢融化，渐渐有绿意冒出，柔嫩的青草仿佛嗅到了春天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

　　偏僻的小道上，两匹马一前一后地走着，留下许多凌乱的马蹄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走在前面的那人勒住马，扭头看向后方的俊秀郎君，低声道：“主子，天色不早了，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息吧。”说话的人正是一身男装的季雪，她身材高挑，容貌不算出众，但心思缜密，这也是太平之所以愿意带她出来的原因，小兰虽然忠心，但有时候不太机灵，容易误事。

　　“太平身着靛蓝锦袍，闻言后极目远眺，发现这四周颇为荒凉，确实不适合过夜，便点头应允。季雪让太平先在一株老树旁边休息，她自己则骑马出去寻找合适的落脚点。

　　太平连着两天都在赶路，屁股被颠得火辣辣的疼，便没拒绝季雪的提议，将马栓在老树旁，坐靠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休息，没一会儿疲惫感涌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蓝天白云下，青草像绿色的毯子一样铺满大地，远处，牛羊成群，有牧民挥着马鞭在驱赶。上官婉儿穿着奇特的牧民服饰，坐在一匹健壮的黑马背上，怀里，还抱着一个人，那人容貌秀美，脸上稚气未脱，别扭地侧过头，似乎不愿搭理上官婉儿的低声耳语，看起来傲娇又羞涩，那是十六岁的太平。

　　很快，画面一转，上官婉儿怀里搂着的人不再是少女时代的太平，变成了那个来自扬州的孟少姜，十六岁的太平不知为何站到了马下，愕然地看着上官婉儿将孟少姜半搂在怀里，用之前和她一样的亲昵态度跟孟少姜说话，仿佛看不见马下的她。

　　孟少姜依偎在上官婉儿怀里，朝太平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十六岁的太平不明所以，正准备上前将这个陌生的女子拉下来，孟少姜却忽然消失了，上官婉儿的怀里，又换成了阿绮娜，阿绮娜穿着轻薄的纱衣，曼妙的身材若隐若现，上官婉儿的手轻抚过她的脊背，一脸迷醉。

　　阿绮娜斜眼望着马下的太平，仰起头，正好碰到上官婉儿的唇。太平只觉一股血气涌上脑门，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大声怒斥：“你给我滚下来！” “

　　主子，您怎么了？”一道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眼前令人极度厌恶的画面慢慢消失，太平的意识也渐渐恢复，她方意识到自己刚刚居然做了一个如此荒唐的梦！

　　“无事，你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吗？”太平收起脸上的情绪，淡淡道，她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一件薄毯，看样子应该是季雪盖的。

　　季雪点点头，接过太平递回来的薄毯，熟练地叠好，用一个布包裹紧，重新放回马背上。太平骑马跟着季雪，不多时便看到一座荒废的破庙，外面的台阶上铺着厚厚的腐叶，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理过了。

　　季雪率先来到门口，随即将马栓在旁边的老树上，推开了厚重的木门。许是年久失修，这门上刷的红漆有些已经脱落了，看着坑坑洼洼的。

　　季雪推开门，发现里面还算干净，正对着门的地方立着一尊袒胸露乳的泥塑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它脸上挂着喜人的笑容，正是弥勒佛。

　　香案上没有供果，只零星摆着几块硬邦邦的面团，这里靠近北方，百姓们基本上以面食为主。

　　季雪找到一把扫帚，将房间里仔细地扫了一遍，然后扯下庙里有些破烂的帘子当作抹布，走到院子里的井里打了些水，把佛像旁边的矮榻擦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些，季雪出门请太平进屋歇息。

　　太平进了屋，借着蜡烛的微光打量着这间佛堂，它虽然破旧，但被季雪收拾得挺干净的，也没嫌弃，便走到矮榻旁边坐下，季雪见状朝太平行了一礼，转身准备出去，太平却开口叫住了她：“荒郊野外的，你出去睡哪？”

　　季雪愣了，似乎没想到太平会在意这个，忙回道：“奴婢随便找个地方就好，主子不必在意。”

　　“本宫夜里不能没人伺候，你去那里躺着。”太平有些不耐烦，伸手指向佛像旁边的两个蒲团，命令道。季雪心中微暖，没再推辞，默默地走到那两个蒲团旁边，将它们并在一起，感觉勉强能睡。

　　季雪随着太平一路狂奔，一直没时间休息，这会儿停下来只觉浑身酸软，睡意很快袭来，意识消失前，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的太平——太平坐在矮榻上，双手抱着膝盖，神色恍惚，看起来有些落寞。

　　太平被刚刚的梦境搅得心烦意乱，这会儿毫无睡意，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十六岁的自己，那时候，她还没成婚，正是最肆意妄为的时候，也正是那一年，她隐约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结果，上官婉儿却在那时制造了她与薛绍的偶遇，亲手将她推给别人。她觉得，她是恨上官婉儿的。

　　孟少姜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天。

　　她躺在一张柔软的羊皮毯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温暖又舒适。不远处，立着一排木架，上面挂满了各种兵器，有她认识的刀枪剑戟，也有她没见过的，带着尖刺的铁球等奇形怪状的武器。

　　孟少姜试着提气，发现自己的穴道已经解了，她心中一喜，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外面忽然传来说话声。他们说的是突厥语，孟少姜听不懂，但她心思一转，重新躺了回去。

　　不一会儿，有人掀开帘帐走了进来，孟少姜闭上眼，假装自己还没醒。没一会儿，孟少姜便觉得额头覆上了一只微凉的手，那人低声嘀咕了一句突厥语，孟少姜听出是那天那个健壮的突厥少女。

　　莫莎纳闷不已，巫医明明说过这俘虏今天会醒，可现在都已经黄昏了，人怎么还晕着？巫医医术精湛，说的话从来没出过岔子，可这俘虏确实还没醒，莫莎不确定到底是巫医这回弄错了，还是时间没到，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莫提念进来了。

　　莫莎赶紧上前把这唐军的反常情况汇报给莫提念，她不太愿意相信巫医会误诊。莫提念点头，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床前，掀开被子一角，故意用汉语说到：“既然她还没醒，那我今晚就睡这里好了。”说着便准备往床上躺，结果没等莫提念躺上去，刚刚还闭着眼睛装睡的孟少姜一个翻身滚出了被窝，接着一脚踢向莫提念英俊的脸，却被她轻巧躲过。

　　顷刻间，两人已互拆数十招，莫提念作为一员猛将，久经沙场，对上孟少姜毫不吃力，何况，孟少姜比她矮了足足半个头，无论是体型还是体力都不占优势。

　　没多久，孟少姜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索性住手。孟少姜瞥见莫提念嘴角上扬，哪里还不明白她刚刚是在戏弄自己，顿时觉得难堪又气愤，怒骂道：“卑鄙小人！“莫提念笑意不减，回道：“多谢夸奖！”

　　孟少姜这一路上已经领教过莫提念的厚颜无耻，对此毫无波澜。一旁的莫莎则看傻眼了，她还以为，这个看起来就很挫的唐军俘虏没什么战斗力，不曾想孟少姜不仅能与草原第一勇士莫提念比拼，而且看起来还不落下风，草原儿女天生崇拜强者，莫莎总算对孟少姜改观了些。

　　“孟校尉，你可知道，有人为了救你独自闯进草原。”无论莫提念怎样旁敲侧击，孟少姜都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还是趁她昏迷的时候看到她脖子上挂着的平安福上面刻了一个孟字，猜出她的姓氏，至于官职，则是根据她身上穿的布甲推测出来的，突厥也有曾经被俘虏的唐军，他们认得这个。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孟少姜冷冷地看着她，同样的当，她再上就是傻子。莫提念并不急着辨白，继续懒懒地说：“据我的探子回报，一共有五个人，其中一个是头领，似乎不会武功。”五个人，头领不会武功？孟少姜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到了上官婉儿，可上官婉儿明明在洛阳，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草原？

　　她压下心中疑惑，不动声色地回到：“与我何干？”莫提念一直在暗中观察孟少姜的神色，她清楚地看见，刚刚提到那个不会武功的人时，孟少姜的脸上有震惊一闪而逝。“ 哎，真是可惜，我还想着他们若是孟校尉的友人，便邀来大帐略尽地主之谊呢。”莫提念夸张地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很遗憾似的。

　　孟少姜对莫提念无话可说，她没在莫提念身上看到突厥人所谓的冲动和野蛮，倒是觉得她比大唐那些混迹官场数十年的老油条还狡猾，与传说中睿智勇猛的形象大相庭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