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44、第 44 章 孟少姜

　　孟少姜听得百味杂陈，没想到眼前这个艳若桃李的异族少女也曾与上官婉儿有过那样的交集。阿绮娜见孟少姜黯然神伤的样子，很快明白她与自己一样都是单相思，便爽快地将锦帕还给了她，毕竟，她先前是误以为上官婉儿移情孟少姜才会故意藏起她的锦帕。

　　“少姜，我认为，你的想法不对。”阿绮娜听孟少姜叙述上官婉儿为了太平如何隐忍，以及自己决意放手的事情后，很不以为然。

　　“此话怎讲？”孟少姜不明所以，既然明知上官婉儿心系他人，放手难道不是最正确的选择吗。“你想，太平公主不仅有驸马，还和他生了两个孩子，如果她真的喜欢上官，还会这样吗？”

　　阿绮娜循循善诱，孟少姜听得瞥眉，莫非，太平公主真的不喜欢上官婉儿？她想起那日在雪地里看到上官婉儿的情形，漫天风雪中一名女子孤身伫立，神情恍惚地望着公主府的方向，任凭雪花将她埋没。

　　“大人那么好，她怎么可以……”孟少姜愤愤不平，给阿绮娜这么一说，她倒是想起来了，第一次遇见太平的时候就看到她挥鞭追打不会武功的上官婉儿，委实没见过太平对她好。

　　“她是公主，从小锦衣玉食高高在上，怎么会把上官婉儿放在心上，自然仗着上官婉儿心仪她便肆意折辱。”阿绮娜继续添油加醋，反正太平骄纵是不争的事实，瞧孟少姜的反应，八成还亲眼目睹过太平欺负上官婉儿的场景。

　　阿绮娜跟单纯耿直的孟少姜不一样，她从小被灌输的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努力去争夺的思想，既然她喜欢上官婉儿，便会想方设法得到，至于两情相悦，她自信假以时日凭借自己的美貌一定能让上官婉儿动心。

　　阿绮娜原本还想寻机去洛阳找上官婉儿，既然上官婉儿不愿意主动来找她，那她就主动嘛，可铁勒九部又发生了叛乱，她出于无奈只能留守部族，孟少姜的到来令她喜出望外，毕竟她是番邦人，很多事情并不方便出面。

　　漫山遍野的雪将大地笼罩在一片刺目的白色中，叛入□□的仆骨、同罗等部与韦代价率领的唐军数度交战，始终没讨到半点便宜。

　　阿提勒作为先锋率领族人杀得最为勇猛，带领唐军一路势如破竹，仆骨等部节节败退，逼不得已，□□可汗偷偷派遣使者秘密会见阿提勒。

　　雪白的帐篷里，阿提勒正抓着一只煮熟的羊腿啃的津津有味，突然，一个小兵掀开帐篷外面的帘子，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下禀报：“可汗，王庭来人了！”

　　阿提勒闻言一顿，然后继续啃手上的羊腿，直到将那只羊腿啃得不剩一点肉渣，才重新看向那名小兵，斥道：“我说了多少次，别总是叫王庭，万一被不知道的人听见了，会误认为我们跟仆骨部一样想背叛大唐。”那小兵连连称是，他只是习惯性这么称呼，毕竟严格说起来，□□与他们才是一国，若不是突厥分裂，他们又何必像现在这样年年为唐廷冲锋陷阵。

　　“人在哪里？”阿提勒接过侍女递来的小块毛皮，擦着手问到，这玩意是阿绮娜让人弄的，她说在大唐的有身份的人都用丝绸制成的小方帕擦手擦嘴，他们是草原部族，没有那玩意，便命人裁了几块柔软的狐皮充作手帕。

　　阿绮娜很注意学习唐廷的先进事物，为他们部族带来不少便利，所以她在部落里的威望仅次于她父亲阿提勒。

　　“你就是骨咄禄派来的人？”阿提勒把玩着手中的短刀，看都不看下首朝他恭敬行礼的□□使者，随口问到。

　　那使者虽有不满，但也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忍住心中不满，仍恭敬地低着头说道：“尊敬的阿提勒可汗，鄙人奉大可汗的命令，特意前来与您商议一件大事。”那使者说完，还特意望了下守在四周的守卫，示意阿提勒屏退他们。

　　阿提勒见状停下手中动作，斜瞄那使者一眼，不仅没理会那使者的暗示，反而哂笑道：“这可真是稀奇了，我怎么不记得我与骨咄禄那小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使者闻言颇为尴尬，似乎没料到阿提勒会说这种不留情面的话，硬着头皮道：“可汗误会了，大可汗是真心想与可汗交好的。而且……”那使者说到一半，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朝着阿提勒走来，但他走到距离阿提勒只有三步之遥的时候，两个守在阿提勒身旁的守卫同时上前一步，抽出别在腰间的长刀横在他面前。

　　那使者没料到会被阻拦，握着手里的羊皮纸有些尴尬。阿提勒虽没拿正眼瞧那使者，但一直暗中观察着，见状便对那两个守卫摆手，那两个守卫立刻收起刀，退回原来的位置站好。

　　使者抬手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凑到阿提勒跟前，缓缓地将那羊皮纸展开，入眼是便一张画着城池的地图。使者伸手指向其中两个城池，笑道：“大可汗说了，只要可汗愿意，这两个地方都是您的。”他指的，正是年初曾被骨咄禄攻下的代、忻两州。

　　西突厥铁勒诸部就数阿提勒部最为骁勇善战，若能策反，对骨咄禄来说可比仆骨、同罗之流有用多了，是以，他为了笼络阿提勒可算下了血本，不仅如此，那使者还承诺道，骨咄禄不会干涉阿提勒部的一切事务。

　　代、忻两州距离阿提勒部并不算远，人口众多，往来商贾也不少，是唐廷边塞城镇中较为繁华的地方，骨咄禄给出的诱惑有点大。

　　阿提勒听完，一改之前的冷淡模样，笑着接过那张羊皮地图，客气地对使者道：“大可汗美意阿提勒心领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容我考虑考虑。使者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不如先下去休息片刻。”那使者见阿提勒突然变了态度，暗想此事多半能成，只当阿提勒还在拿腔作调，便没多想，跟着阿提勒叫来的军士出了帐篷。

　　等他走后，阿提勒收起笑容，朝帐篷里的两个守卫吩咐道：“你，马上挑选一匹跑的最快的马，避开唐军直接去部族找阿绮娜，将这件事情告诉她，问她对策。你，派人看住那个使者，不许让任何人接近他，也别让他逃走。” “是！” “是！”两人异口同声，各自领命而去。

　　派出使臣的骨咄禄耐心等了三日也不见使臣回来，便试探着朝唐军进攻，依旧是阿提勒部冲锋在前，但相较于之前，他们的攻势已没那么猛烈，仿佛在不着痕迹地手下留情。

　　骨咄禄大喜，以为阿提勒已经叛变，便降低了戒心，日夜操练军队，只等万事俱备与阿提勒部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歼灭唐军。

　　越靠近□□，天气便越冷，唐军士卒多为南方人，很多人连雪都没见过，如何忍受得了这样恶劣的气候，不少人染了风寒病的昏昏沉沉，随军的几个大夫累的半死也治不过来。

　　正当韦待价为此头疼不已的时候，孟少姜回来了，同时带来了十个番邦巫医和大量的干草药。韦待价喜出望外，孟少姜可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于是，他一高兴，便给孟少姜升了官，封为从九品上陪戎校尉。

　　虽说韦待价心知孟少姜是个小娘子，但上官婉儿既然让她以男装示人，他便佯装不知，反正出了事有上官婉儿顶着。孟少姜升官后特别高兴，她阿耶在世时常常惋惜她不是男子，否则定能像他一样投身军旅报效家国，如今她有了军职，也算了却了她父亲的一桩心事。

　　“阿耶，您放心，少姜一定会继承您的遗愿，守卫大唐。”孟少姜一身甲胄，跪在一块小小的灵牌前，信誓旦旦地说到。

　　一旁，穿着宽大的衣袍披头散发作巫医打扮的阿绮娜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倒是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南方小娘子竟有如此雄心壮志。

　　“少姜，将军在天有灵，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阿绮娜拍拍孟少姜挺直的肩膀，并不去看她微红的眼眶，每个人都有不愿让别人看到的一面，她明白这种心情。

　　“阿绮娜，你为什么不接受骨咄禄的条件？”孟少姜平复了一下心情，忽然问到，阿提勒派来的人面见阿绮娜时她也在场，虽然那人看到她时有点惊讶，甚至在犹豫该不该当着她的面说，阿绮娜却没避讳，示意那人直说。

　　“□□不过是一块烂泥，不论骨咄禄怎么揉捏，它也没法变成漂亮的陶罐。铁勒部虽常年为大唐征战，导致部族死伤无数，但比起与大唐为敌被歼灭的后果，自然是维持现状更好。”阿绮娜淡淡道，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族人去卖命，但形势比人强，她们铁勒部没得选。

　　孟少姜听完有些羞愧，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像她们大唐在仗势欺人一样？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孟少姜想了想，安慰道：“起码，大唐会庇护铁勒部。”阿绮娜笑笑，对她说的话不置可否，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说起来，骨咄禄也该上钩了吧？”孟少姜闻言点头，眼中冒起精光，肯定道：“骨咄禄最近没怎么进攻，怕是在谋划怎样一举歼灭唐军。”两人相视一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必胜的信念。

　　不久，骨咄禄派人悄悄送来口信，约定明日子丑时初以火把为号，由阿提勒作为内应，一举擒获韦待价，再打开唐军营寨大门放他们进去歼灭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