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40、第 40 章

　　两个提着宫灯的婢女走在前面照明，小兰和沈南璆紧随其后，四个轿夫抬着软轿紧紧跟着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今夜无星也无月，到处都是漆黑一片，走了约摸一刻钟，小兰便停在一扇精致的木门前，屋里已经点上了蜡烛，不待她敲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紧接着初一慌张地跑了出来，她出来的急，门被开得很大，透过门缝小兰隐隐约约地看到上官婉儿的床上似乎还有一个人。

　　初一再次见到小兰，又吓被了一跳，待看清小兰身后的软轿时，下意识地反手就关上了门，因为动作太大，门被她带得哐当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小兰，怎么回事？”太平被这声巨响惊了一跳，掀开轿帘问到，她声音不大，但是因为夜里安静，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小兰顾不上责骂初一冒失的行为，快步走到了软轿旁，扶住想独自出来的太平。太平忍着腹中疼痛，在小兰的搀扶下缓缓走到门口，沈南璆见状，抖着手为她们推开了门。

　　一道白色屏风横在太平眼前，屏风后面就是上官婉儿的卧榻，而此时那道屏风上映着两道交叠的影子。小兰见势不妙，忙拉住还想往前走的太平，此情此景，她怕刺激到本就动了胎气的太平。

　　太平一脸寒霜，似乎不愿相信这暧昧的一幕，执意要去看个究竟，小兰无法，只能继续扶着她慢慢朝里走。

　　越过屏风，太平终于目睹了令她痛彻心扉的一幕——上官婉儿穿着松松垮垮的亵衣，露出雪白的肩膀，面色潮红，正趴在衣衫凌乱、微闭着眼的孟少姜身上，与她唇齿相依。

　　刹那间，太平只觉眼前一黑，一下子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公主！”眼见太平忽然软了身子往后倒，吓得小兰紧紧搂住了她，可小兰毕竟力气小，稳不住比她还高一截的太平，只能跟着她一起摔在地上，不过她及时垫在太平身/下，避免了太平发生意外。

　　听到小兰的惊呼，床上前一秒还与孟少姜缠绵悱恻的上官婉儿立刻转头看向太平，待发现她昏迷时瞬间慌了神，挣扎着就要下床，可她高热未退四肢发软，情急之下用力过猛，便直接摔了下去。

　　“大人！”孟少姜一阵惊呼，也顾不得自己此刻衣衫不整，光着脚跳下床，连忙扶起摔在地上还试图爬向太平的上官婉儿。

　　沈南璆一直守在门口，听到小兰的惊呼便想冲进去，但被身旁的初一拦住了，直到孟少姜也喊了一声，初一才惊觉事情不对，放他进去。

　　“沈御医，快看看公主怎么样了。”上官婉儿本想上前为太平检查一下，但小兰对她怒目而视，坚决不许她靠近太平，她只能求助似地望向小跑进来的沈南璆。

　　沈南璆看到昏迷不醒的太平差点骂娘，这都什么事啊，动了胎气还昏迷，公主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这一群人都得跟着陪葬！

　　然而事出紧急，他也没工夫追查前因后果，孕妇又不能躺在地上，容易受凉，便绷着脸和小兰一起将昏迷的太平扶到上官婉儿的榻上躺好，然后才伸手为她把脉。

　　“公主本就动了胎气，又突然受到刺激，情况不容乐观。”沈南璆目光如炬，望着上官婉儿冷冷道，饶是他脾气再好，也被上官婉儿这种行为气的不轻，刚刚初一开门时，他可看到了，要说上官婉儿那会儿不是故意的，鬼都不信。

　　初一这样单纯的小娘子不知真假，可骗不过他这种见惯了宫里各种把戏的御医，他虽不清楚上官婉儿这么做的用意，但显然，上官婉儿做这件事的本质就是为了刺激太平。

　　“什么？公主动了胎气？”上官婉儿一惊，她还以为太平只是装病，便想着趁机让她对自己死心，没成想她竟然……上官婉儿闭了闭眼，心中百味杂陈，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避免伤害到太平。

　　“沈御医，请你务必治好公主，若有需要，但请吩咐。” 上官婉儿头昏脑涨，有些站不稳，仍不愿离开。“上官才人，沈某瞧你像是风邪入体的症状，可需要沈某为你把把脉？”医者父母心，沈南璆见上官婉儿气色不对，忍不住问了一句，上官婉儿摇头，只是仍然担忧地望着脸色煞白的太平。

　　沈南璆便将药方写好递给了小兰，小兰拿着药方犹豫地看看上官婉儿，暗忖她生着病也不肯离开太平半步，不像是之前表现的那样无情，便怀着复杂的心情出去抓药了。

　　“沈御医，婉儿想拜托你一件事。”待小兰走远，上官婉儿忽然道。沈南璆摆摆手，道：“才人放心，沈某心中有数。”上官婉儿朝他拱手，认真地道了谢。

　　她知道，这件事肯定瞒不过沈南璆，太平那么聪明，一旦让她冷静下来，必然会发现其中的异常，若不事先与沈南璆打好招呼，她所做的这一切就都白费了。

　　只要不出意外，她相信一定会得到最终想要的结果，哪怕，太平可能因此恨她一辈子，她也在所不惜，毕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太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四周零零散散地挂着一些字画，其中还有一副熟悉的字帖，那字帖微微泛黄，显然有了些年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九岁的时候，她看到上官婉儿坐在窗前练字，觉得她写的挺好看的，便硬抢了去，后来，为了不让上官婉儿觉得她仗势欺人，又命人送了一本自己闲暇时写着玩的字帖给上官婉儿。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上官婉儿不仅留着，还将它与许多名家大作一起挂在了寝殿里。

　　太平正出神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小兰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看到太平已经苏醒，她一脸喜色，快步走到太平身边，道：“公主您可算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太平回过神，猛然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心中剧痛，缓缓摇头。

　　小兰见太平如此神伤，本想说出真相，可转念想到上官婉儿之前的叮嘱，又生生忍住了，上官婉儿说得对，以公主的身份，一旦这件事公之于众，对她们两人都不好事。

　　叩门声徐徐响起，太平扭头看向门口，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之色，小兰放下药碗，走过去打开门，入眼便是一脸担忧的薛绍。

　　小兰朝他行了一礼，便转身回到太平榻前，太平看到来的是薛绍，面露失望，便收回了视线。薛绍将太平的神色变化瞧得一清二楚，他心中苦笑，明白太平要等的人并不是他，可他还是放心不下，径直走到了太平床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温声道：“公主可有哪里不适？”

　　太平怏怏不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沈御医说，公主此番逢凶化吉，腹中胎儿并无大碍。”薛绍接着道。

　　“呵，你觉得本宫会在意这个？”太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薛绍脸色一白，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有些难以置信，太平对待孩子的态度，从薛崇胤出生他就看出来了，他不认为太平喜欢孩子，可没想到她居然会为了上官婉儿拿自己和胎儿的性命开玩笑。

　　“公主，孩子是无辜的！”沉默半晌，薛绍终于带着怒气吼道。

　　“你放心，本宫以后不会再针对你的孩子。而且，本宫还会给你生很多很多孩子。”太平看着愤怒的薛绍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悲伤，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上官婉儿，我从没有像此刻那样，痛恨自己当初去追寻那只纸鸢，如果当初没有踏进那道宫墙，是不是，就不用承受现在这样的痛苦煎熬？

　　门外，孟少姜搀扶着上官婉儿，将太平的最后一句话听得一清二楚。孟少姜皱眉，担忧地看向上官婉儿，却见她神色自若，对孟少姜道：“进去吧。”孟少姜只好扶着她继续往前走，远远的，她们看到薛绍坐在床前，左手端着药碗，正舀了一勺药轻轻吹凉，小心翼翼地送到太平嘴边。

　　太平低垂眼眸，张开樱桃小口喝了，孟少姜见状，气的将原本扶着上官婉儿肩膀的手放到她腰间，几乎把她半抱住，不过上官婉儿身量比她略高些，看着有几分滑稽。

　　上官婉儿任由孟少姜半抱着自己，一直到走到太平面前才轻轻挣脱，她勉强站稳，朝太平拱手道：“臣上官婉儿，拜见公主！”太平斜睨她一眼，并未搭理，见薛绍握着勺子不再动作，不满道：“驸马莫不是连喂药都不会了？”薛绍面色尴尬，只好继续舀了褐色的药汁喂她。

　　这药汁又苦又臭，薛绍隔着碗都有些受不住，可太平偏偏像在品味什么珍馐一般，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眉头都不皱一下。

　　太平没叫上官婉儿起身，上官婉儿便一直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动作，但她毕竟病着，浑身无力，没一会儿朝有些撑不住，脚下一软，差点倒在地上，..幸亏孟少姜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

　　孟少姜稳住上官婉儿，格外心疼，恼怒地瞪向斜靠在床上的太平，冷冷道：“姓李的，你别欺人太甚！”

　　要不是顾及太平现在有孕在身，她真想上前跟太平再打一架，公主了不起啊，居然这么欺负上官婉儿。

　　“大胆，休得对公主无礼！”小兰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吼了回去，上官婉儿干的那些事情就是她看了都想骂娘，没想到孟少姜反而摆出一副公主在欺负上官婉儿的姿态，过分！

　　太平刚好喝完最后一口药，便朝小兰摆手，小兰气鼓鼓地退到一边。

　　“你倒是说说看，本宫怎么就欺人太甚了？”太平接过薛绍递来的手绢，轻轻地擦了擦嘴角，波澜不惊地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