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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执念松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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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棚里的草药味混着潮湿的水汽,闷得人胸口发沉。
苏婉正给一个咳嗽不止的老妇人搭脉,冷白的指尖刚触到对方手腕,就听见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一句洪亮的嗓音:
“苏姑娘,李医官,我带了些新鲜灵草来,都是刚从山涧边挖的,治风寒最管用!”
苏婉回头,见一个身着粗布短褂的老汉站在医棚门口,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背上的药篓沉甸甸的,装满了翠绿的溪兰草、清心草,还有些叫不上名的新鲜草药。
他约莫六十来岁,眼神明亮,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年过花甲的人,正是本地种了一辈子药的老林。
灾区百姓都知道他,医术是祖上传下来的,种药采药一辈子,最懂本地灵草的药性,前几日见沈玉和苏婉带着人救灾,便主动来医棚搭把手。
“林伯,您来了!”李医官连忙迎上去,接过药篓,“昨晚还说溪兰草不够用,您这真是及时雨!”
老林笑了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知道你们缺药,我凌晨就上山了,挖了满满一篓,够你们用一阵了。”
他目光扫过医棚,落在角落里的沈玉身上,眼神里满是疼惜,“沈公子,你又在硬撑?可得悠着点。”
沈玉坐在矮凳上,满头银发用青丝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正帮着分拣晒干的灵草。
闻言他抬起头,右颊的梨涡浅浅陷了点,声音轻得像羽毛:“林伯,我没事,能帮上忙就好。”
他指尖泛着极淡的白,分拣灵草的动作慢而轻柔,显然是身体虚弱,不敢太用力。
老林没再多劝,转身把药篓里的灵草倒在竹席上,开始熟练地分拣:“这些溪兰草得尽快洗净熬药,治咳嗽最见效。清心草要晒干些,泡水喝能清热安神,你们这些熬夜救灾的,都该喝点。”
他分拣的动作又快又准,显然是做了一辈子的熟手,苏婉看着他抬手、弯腰、分拣的样子,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熟悉感,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她收回目光,继续给老妇人诊脉,可那股熟悉感却挥之不去,甚至让她体内隐隐作祟的心魔都跟着躁动了些。
“苏姑娘,你发什么愣呢?”
老妇人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苏婉连忙回神,冷白的手在脉上多搭了片刻,轻声道:
“大娘,您是风寒入体,加上忧思过度,我给您配两副药,喝了就会缓些。”
她转身配药,刚拿起一株清心草,就见老林递过来一个陶碗,碗里盛着浅黄绿色的茶汤,冒着淡淡的热气:
“苏姑娘,先喝口茶润润喉,这是我今早挖的清心草泡的,能清热,还能安神,你看你脸色都熬白了。”
苏婉接过陶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暖意,心里的躁动竟莫名平复了些。
她抬眼看向老林,他正低头分拣灵草,眉头微蹙的样子,眉眼间依稀透着股熟悉的英气,和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身影渐渐重合。
“谢谢林伯。”
她轻声道谢,喝了一口茶汤,清香微苦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觉得舒泰,体内那股因执念而生的黑气,竟悄悄淡了些。
沈玉看着她,银发下的眼底满是关切:“这茶好喝吗?我看你脸色好多了。”
“挺好的,清热安神。”
苏婉放下陶碗,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涌不止。
这熟悉感太强烈了,她必须弄清楚。
趁着众人都在忙碌,她悄悄从怀里掏出寻忆镜,冷白的手捏着镜柄,趁着没人注意,对着老林的方向轻轻一晃。
镜面瞬间亮起微光,几幅破碎的画面闪了出来:
硝烟弥漫的战场,一个身着银甲的年轻将领手持长枪,浴血奋战,身后是溃散的敌军,他却已是强弩之末。
最后画面定格在他倒地的瞬间,嘴角溢着鲜血,眼神里满是不甘,却对着某个方向轻轻笑了。
那是林骁战死的最后时刻,是她心中执念的根源。
画面转瞬即逝,寻忆镜恢复了冰冷的原样。
苏婉的指尖微微颤抖,陶碗差点从手里滑落。
老林,竟是林骁的转世。
原来那份跨越时空的熟悉感,是轮回未尽的羁绊。
她看着不远处正帮村民熬药的老林,黝黑的脸上满是专注,没有了当年的杀伐之气,只剩凡人的淳朴平和,心里像被温水浸过,又酸又暖。
“怎么了?”沈玉察觉到她的异样,起身走到她身边,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晃,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婉收起寻忆镜,摇了摇头,声音清泠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没事,只是觉得林伯很亲切,像认识了很久的人。”
她不想让沈玉知道她的过往,也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
林骁能转世为平凡药农,远离战乱,安稳度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老林刚好熬好了一锅汤药,端着药桶走过来,笑着说:“苏姑娘要是不嫌弃,以后天天来喝我泡的清心草茶,保管你身子舒泰。”
他说着,又给沈玉递了一碗,“沈公子也喝点,对你的身子有好处,别总硬撑着。”
沈玉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暖意,抬头对老林笑了笑:“谢谢林伯,您真是热心人。”
他喝了一口,清香的味道让他觉得喉咙里的痒意减轻了些,转头对苏婉说:“确实挺好喝的,你多喝点。”
苏婉没说话,只是拿起陶碗,又喝了一口。
茶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体内的黑气又淡了些,心里的执念像被渐渐融化的冰,松动了一角。
她看着老林忙碌的身影,想起当年林骁战死时的不甘,再看看现在他平和的样子,忽然就释怀了些。
或许,她一直执着的,从来都不是结局,轮回转世后的安稳,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林伯,您种了一辈子药,怎么不去城里开家药铺?”苏婉忽然开口,想多了解些他的近况。
老林一边给村民分汤药,一边笑着说:“城里太闹腾,我还是喜欢山里的日子,种药、采药,帮邻里乡亲治治病,安稳踏实。”
他顿了顿,又说:“我儿子在城里做工,总让我去城里享福,可我舍不得这山,舍不得这些草药,这辈子跟它们打交道惯了。”
苏婉点点头,心里的暖意更甚。
林骁当年战死沙场,这辈子却能如愿过上安稳日子,远离纷争,这或许就是命运的补偿。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清心草茶,忽然觉得,那些因执念而生的苦,其实都源于放不下,如今亲眼看到林骁转世安好,心里的放不下,也渐渐变成了放心。
沈玉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心里的事解开了些,却没多问,只是默默陪着她。
他知道苏婉心里藏着事,不愿多说,他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接下来的日子,老林每天都会带着新鲜灵草来医棚,还教随从们怎么辨认本地灵草,怎么熬制效果更好。
苏婉偶尔会跟他聊几句,听他讲山里的趣事,讲种药的窍门,每次聊天后,心里的执念都会松动些,体内的黑气也越来越淡。
有天傍晚,医棚里的村民渐渐少了,老林邀请两人去他家歇息:“我家就在山脚下,收拾得干净,还能给你们熬点热汤,总比在医棚里凑活强。”
沈玉和苏婉没拒绝,跟着老林往山脚下走。
路上,老林从药篓里拿出一把晒干的清心草,递给苏婉:“这个你拿着,路上泡水喝,到了我家,我再给你熬点新鲜的。”
苏婉接过清心草,指尖触到草叶的粗糙,轻声说:“谢谢林伯,总麻烦您。”
“不麻烦,你们为灾区做了这么多,我帮这点忙算什么。”老林笑着说,“再说,跟你们相处,我心里也高兴,像多了两个晚辈。”
沈玉走在旁边,看着两人谈笑的样子,银发在夕阳下泛着浅淡的光泽,苍白的脸上满是温和。
他能感觉到,苏婉身上的清冷气息淡了些,多了些人间的暖意,心里也跟着踏实了。
不管苏婉经历了什么,只要她能开心、能释怀,就好。
到了老林家,院子里晾着一排排灵草,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老林给两人收拾了偏房,又去厨房熬汤。
苏婉坐在院子里的竹凳上,手里捏着那把清心草,心里平静得前所未有的。
沈玉坐在她身边,轻声说:“林伯真是个好人,等灾区的事结束了,我们该好好谢谢他。”
“嗯。”苏婉点头,转头看向他,冷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等水退了,我们邀请他去姑苏城做客吧,让他看看城里的样子。”
“好啊。”沈玉的眼睛亮了亮,梨涡陷得深了些,“我还想让他看看我们沈家的灵植园,跟他请教种药的窍门。”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院子里的灵草上。
苏婉看着沈玉满头银发下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得。
她释怀了执念,沈玉坚守着本心,他们一起救了这么多村民,还遇到了林骁的转世,这或许就是历劫的意义。
老林端着热汤出来,笑着说:“汤熬好了,快尝尝!我放了些灵草,能补气血,沈公子多喝点,对你的身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