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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新家 喻成风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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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成风站在协会总部外头那条灰白的廊道上,怀里揣着一台睡死过去的破手机,身后跟着一个一步三回头喊“师父”的傻小子。
然后他想起来了,他得搬家,但还不知道搬去哪里。
打这一仗之前,他就把住了两年的货舱,退了。东西没几样:一部通讯器,一部手机,一只空相框,外加一条装在临期营养棒空罐里、游来游去的粉红色小金鱼。
朔渊当年走南闯北,连命都能撂下,身上从不留半样多余的东西。如今倒好,他刚打完十二个S,夹克内袋里,还揣着一条鱼。
晃荡了一路,罐里的水洒了大半,鱼还活着。
喻成风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怎么就顺手把它揣上了。
老地方,回不去了。
老魏死在隔壁。那层楼,整层就剩他一户,水电早断了。
更要紧的是,广播一出,副会长那双眼睛,正满世界找“朔渊”。老货舱的坐标,协会比对过不止一回。
回去,等于把脖子,伸过去。
“师父,”章诚凑上来,小心翼翼,“咱们……上哪儿啊?”
喻成风没答。
他摸出通讯器,拨了个十年没拨过的号。
“老李,”他说,“那艘你一直没出手的破船,还在不在?”
*
黑市老李在货梯井那头,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着喻成风,看了半天。
“我就说嘛。”他把烟点上,“上回那么大一场烟花,藏头藏尾的,能是别人?”
“船。”喻成风言简意赅。
“在。废货运岔口,丑得很,锈穿了一半。”老李吐了个烟圈,“白送你。十年前那两车宝石、那只SSS,我记着呢。”
“不白要。”
“那就当.....”老李瞥了眼他怀里那台亮着微光的破手机,啧了一声,“给你那位,添个置业的彩头吧。恭喜啊。”
喻成风没接这茬,要跟外人解释秋茵实在太麻烦了,他不如什么都不说,让人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朔渊。”老李忽然收了笑,压低声音,“边疆这两天,都在传那场广播。传那个,让协会S级连夜倾巢的人。”
“有人已经开始打听了。”
他弹了弹烟灰。
“你这张脸,藏了十年。别这个节骨眼上,栽了。”
“知道了。”
喻成风走了。
*
废弃货运岔口,在架空城最底下。
那艘船,搁浅在干涸的坞里,看外观就像一头死了很久的、灰扑扑的鲸。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一层一层的锈。舷窗像是糊着十年的灰。气闸卡死,拿撬棍别了半天才开。
进去,里头黑黢黢的,电路全坏,水管锈死,空气里一股铁锈和潮气的味。
一盏灯都没亮。
喻成风站在舱门口,扫了一圈。
这地方,比货舱还破。
挺好。
破,就没人惦记。
*
要搁平时,他怀里那个小东西,这会儿准得扒着屏幕,两眼放光地喊一句。
“风风!好大的别墅!”
然后开始规划,哪儿挖游泳池,哪儿种草莓。
可这会儿,手机屏幕,暗着。
秋茵还睡着。
从配电室那一下,到现在,睡了三天了。
没醒。
*
喻成风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屏幕裂着,一道缝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可秋茵也没有从这道缝里跳出来。
屏后头,巴掌大的小东西蜷成一团,睫毛上那点泪痕早干了,胸口一鼓,一鼓,睡得很沉。
他点了点游戏面板,。
灰的,点不亮,“破损度”那一栏,往下,掉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看人死,看得多了。看着不眨眼。弱者死了是自然规律,他从不低头。可这会儿,他盯着一台破手机里、一个不肯醒的像素小人,心里头那块地方,堵得发慌。
于是他做了一堆,他这辈子从没干过的事。
把手机贴身揣着,怕它凉着。翻出最后一点钱,又跑去黑市,买了袋顶级矿核。回头一摸口袋,又破产了。对着那本鬼画符似的《宠物饲养手册》,一页一页地翻,想找出一行“崽崽不醒,怎么办”。
半夜,他在漏风的船舱里坐着,每隔一会儿,就点亮一次屏幕,看那胸口,还一鼓一鼓地,在不在。
*
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十年,一直是这小东西,在照顾他。
裹他左手那道旧伤。镇他做了十年的噩梦。在他冷得像块铁的时候,凑过来,说一句“风风的心跳,贴贴”。
头一回。
轮到他,怕一个小东西,不醒了。
这破船里,安静得很。
安静得,他受不了。
他这才发觉,原来那点吵,那点“风风、风风”叫个没完的吵,他早就,习惯了。
*
傻徒弟倒是有点子用。
章诚二话不说,卷起袖子,钻进了船舱底。
接线、通水、修气闸。这是他这辈子,除了给他爹打过几天下手,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
烫伤的手缠着布条,他一根一根,把这艘死了十年的船,重新接活。
接线的时候,章诚没怎么说话。
他爹,是锈海的信号兵。老魏,是教他爹那一辈人接线的老师傅。
他这双手今晚接的每一根线,都是从那两个死人手里,一节一节,传下来的。
他想,等船修好了,他要在舱里最显眼的地方,也挂一样东西。
不是相框。
是一截橡皮套。老魏工具箱里,剩下的那种。
第三天傍晚,船舱顶上,第一盏灯,“嗡”地,亮了。
昏黄的。
章诚仰着头,看那盏灯,眼睛亮得像要哭。
“师父!有电了!”
喻成风“嗯”了一声。
章诚又掏出个小本子,郑重其事地,记了一笔。
喻成风瞥见一眼。上头歪歪扭扭,写着:
【师父守着那台破手机,三日三夜,水米未进。(注:师父吃了六根临期营养棒。)师父深情,待徒儿日后参悟。】
“……”
“本子,收了。”喻成风说。
“是!”章诚飞快地把本子塞回怀里,“参悟完,就收!”
*
就在这时候——
怀里那台手机,亮了。
很微弱。
一个又奶又软、还带着浓浓起床气的声音,从碎屏后头,飘了出来。
“风、风……”
喻成风手一顿。
秋茵揉着眼睛,从那团蜷着的姿势里,慢吞吞撑起小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翘着,小脸还是肿的,眼睛没睁开,先伸出一只手,往屏幕外头,胡乱地摸。
像在找什么。
“风风……在吗……”
“在。”
喻成风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半度。
“在呢。”
秋茵这才把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看见那张脸,他咧开嘴,迷迷糊糊地,笑了。
“风风……崽崽,睡了好久好久的觉……”
“嗯。”
“崽崽,好像,把力气,都用完了……”他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心虚的委屈,“面板,点不亮了……是不是,崽崽,弄坏了……”
喻成风看着他。
那句“醒了就别睡了,吵死”,到了嘴边。
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那块碎屏,往自己胸口,又贴近了一点。
“没坏。”他说,“睡够了就行。力气,回头慢慢喂。”
*
秋茵这才有空,打量起四周。
漏风的舱壁,锈穿的管子,昏黄的破灯,墙角章诚还在叮叮咚咚地敲。
巴掌大的小东西,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风风。”他倒抽一口气,那点起床气一扫而空,声音里,全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好——大——的——别墅啊!!”
喻成风:“……”
章诚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儿能挖游泳池!这儿种草莓!那个大铁桶,给大猛当滑梯!”秋茵扒着屏幕,小爪子指指点点,越规划越兴奋,“风风!崽崽要把家,就安在这儿!”
破船。锈成那样。
他偏说是别墅。
喻成风没拆穿他。
他这辈子见过的好房子不少。可没有一间,是有人这么欢天喜地,想跟他,一块儿住的。
“风风!这间大的,给你和崽崽当卧室!”秋茵扒着屏幕,指挥若定,小爪子点来点去,“旁边那间小的,给徒弟!那间堆破烂的,清出来——给崽崽,种草莓!”
“还有那个大铁桶!”他越说越来劲,奶音都拔高了,“给大猛,挖游泳池!崽崽要给它,搭三层滑梯,比上回那个,还高!”
破船。锈成那样。一根草都长不出来。
他偏要在里头,种草莓、挖泳池、盖滑梯。
喻成风看着他,对着一艘锈成废铁的船,指点江山,规划得比谁家的别墅都热闹。
他没拆穿,也没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他回头,大概都会照着,给他搭出来。
*
他从夹克内衬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空相框。
跟了他十年,搬了无数次家,一张照片都没装过的,空相框。
他走到舱壁最干净的那一小块地方,把相框,挂了上去。
歪了歪。
伸手,扶正。
秋茵看着那只空相框,愣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风风。”他小小声地,“那……我们说好了哦?”
“放我们的照片。”
喻成风背对着他,看着那只还空着的相框。
舱里那盏昏黄的灯,照着锈,照着潮,照着这艘谁也不要的破船——
也照着,一台亮着的破手机,一只挂上墙的空相框,和一个十年没敢要过“以后”的人。
“嗯。”他说。
“说好了。”
*
那天夜里,破船第一次,亮着灯。
章诚在舱底,把最后一截水管,接通了。锈水哗啦啦淌了一阵,转清。
秋茵趴在屏幕上,指挥大猛,在新的水里,吐了第一个泡。
暖金色的。
飘到水面,破了。
喻成风靠在舱壁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这一屋子的吵闹。
十年了,他第一回,没急着走。
“师父,”章诚从舱底探出个脑袋,满脸是灰,咧嘴一笑,“这儿,往后就是家了?”
喻成风没回头。
“嗯。”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