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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春日宴 三愿如同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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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说江南雨,梅子将茶半日许。
看着阶前雨的吉王李从谦,却感觉自己既吃不下梅子,也喝不下茶。
“吉王是近日思虑过多,再加胃火亢盛,只需从饮食上调理,再稍加静养便可。”
郎中被冒雨请来时诚惶诚恐,还以为出了何等大事。这偌大的江宁府,吉王竟然要来他这街头医馆寻人诊治。
左手捂腮,吉王口齿却还清楚:
“随便开些药就是,我疼得厉害。”
“我打听过了,都说你是有名的郎中,擅治牙痛。”
郎中一脸为难;医官们都不愿意画蛇添足,自己又怎么敢担这个责任。
“这……在下医术不精,自是不敢……”
若是寻常百姓,自然是内用外敷双管齐下,显示自己的手段;可这是王爷,明明养个几天就能好的病,要是因为自己开了药……
“若是个平民百姓来找你,想必现在已经好了。”
从谦愤愤地挥手,郎中也低头不语。
吉王却不肯作罢,扯着满脸无奈的郎中,拿出王爷的架子,强逼他为自己敷了镇痛的药,再依照土法含着几粒花椒,倒在廊下的青竹小榻上闭目养神。
雨撒中庭,丝丝凉意扑面。
从谦无暇顾及这意境,只捂着自己略显红肿的腮帮子。念着平素里,自己晨嚼齿木,夜漱盐水,一定不是牙齿的问题,那便只有一个原因——
皇兄派自己去朝贡。
想到此处,从谦感觉自己牙更疼了。
他可不想去开封……
仅仅六个月——刘鋹麾下六十个州、二百四十个县、十七万零二百六十三户尽数归宋。
再加上那吴越的钱俶本就态度恭顺,说不定哪天就降了大宋。
这江南,岂不就是大宋官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哪里是去朝贡,分明是去鬼门关。
碎碎念的吉王在榻上翻来覆去,小竹榻被压得吱呀作响。
几个下人远远的望着,都知道吉王这两日火气颇大,谁都不愿去触这个霉头。
“郑王到!”
通报声还未传进后院,郑王李从善已经迈步走来。
从谦、从善与当今国主,同为一母所出,眉宇之间自有几分相像,只是郑王一双瞳孔较二位兄弟而言更为深邃。
李从谦坐起身子看向兄长,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郎中被迫开出的药物起效,他整张嘴已然不听使唤。
“玉笙。”
从善看着从谦有些肿胀的腮帮,强忍着笑意从身后唤过一位女官。
女子相貌并不出众,却自有江南女子的风韵。她缓步上前查看从谦的红肿之处,举止轻柔而不失稳重。
“六哥吩咐过,太医署来了新药便给你送来。”从善看着从谦疑惑的目光,开口解释。
“影儿,药匣。”
从谦这才发觉,原来这女人身后一直跟着个“小尾巴”。
小姑娘活像个粉雕玉琢似的雪娃娃,怀抱着足有她半个身子高的药箱,吃力地举在玉笙的腰间。
箱内瓶瓶罐罐的纷繁杂乱,从谦看不真切,只是看这女官拿着透亮的丝巾,调了几种粉,又用另一个瓶子里的水化开,一点点蘸在丝巾上。
略带湿气的丝巾,才轻轻触及从谦的皮肤,便传来一股凉意。
“唔——”吉王舒服地发出一声呻吟,仰面倒下。
“这药膏只是解一时之痛,还是要靠汤药与您自身的休养。”
女子收拾起药匣,退回从善身后。
“七哥来,便是为了送药?”
从善看着躺在榻上的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为你设宴践行,明日启程。”
“这么着急?”
刚刚倒下的从谦猛然翻身坐起,急匆匆地发问。
从善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兄弟的肩头,“早去才能早回。”
“哎,那不必,我这牙痛得厉害。”
从谦有些赌气地摇摇头。哪有来别人家摆宴给主人送行的?
“这是六哥的意思。”
郑王轻声的回应引得吉王一阵错愕。
两位亲王对视良久,众人皆不敢搭话,院中安静下来,只有庭中水汽烟波中杂着宫城内外,无数新旧佛寺檐下雨打金铃之声。
说是宴会,宾客却没有几个。
黑衣青衣三两人,也不通报,也不寒暄;幞头起落,镧袍轻摆,人从伞下钻入屋檐,便算是入场。
此刻虽是在吉王府上,行动间却似乎是郑王做主。
嵌有金线的红丝罗帐装布满墙壁,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吉王一眼认出这是他六哥惯用的装饰。
宾主落座,侍者斟酒。两侧里,轻纱薄衫掩丝竹管弦,乐起,奏《长命女》;旋即有女声缓缓,轻歌《春日宴》。
“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
岁岁长相见。”
吉王皱了皱眉,但终究没有说话。
席上人推杯换盏,廊下玉笙带着影儿侍立,随时准备替吉王敷药。几盘蟹黄馒头,黄雀胗的咸豉从两人身边路过,香气扑鼻。
玉笙目不斜视,影儿却咽了口唾沫抬起头,望着侍者的背影。
恰逢众人举杯,小人儿回首,小声说道:
“姐姐,郑哥哥也来了。”
玉笙闻言轻挑了一下眉梢,伸手示意影儿收声。
酒过三巡,宾主脸上皆有了几分醉意,乐者也随即起调。
琵琶低吟,奏《录要》。
随着乐声,从檐下缓步走入一女。虽不似寻常舞伎般年轻娇媚,但也面容姣好,姿态婀娜。
如今江南风气,女子好纤细瘦长,不似大唐时喜丰腴,舞姿却得以更显轻盈。
手袖为容,踏足为节,白纻轻拂若云雨聚散。
只见她腰肢轻颤,灵巧活跃,继而双足微点,身形已翩然游曳。
动似流云,跃同林鸟,腰肢回转低沉,如垂莲卧水。
她越舞越快,姿态却不见半分杂乱,轻薄的白纻随风绕身,竟不知是春飞柳絮还是萦纡之雪。
美眸顾盼,观珥饰欲脱未脱;
纤足轻动,摇衣摆欲飞未飞。
轻盈之极、娟秀之极、典雅之极。
如梦似幻的舞姿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可也引起不少人皱眉。
“此女是——”
从谦举杯至唇,将饮未饮。
“王屋山。”
从善倒是自斟自饮,面色从容。
“先是冯延己的词,再是韩熙载的宠伎,这是话里有话啊。”
从谦看着手里的茶杯,突然伸手去够酒壶。
两位亲王的低语没有引起人的注意,席间人各具心思,吏部尚书徐铉无视得意门生不看舞蹈,反而向着门外伸脖子的动作,默默端起了酒杯。
徐铉与韩熙载齐名,人称“韩徐”,此刻韩熙载家宠伎在堂前起舞,韩熙载却已辞世,一腔报复致死未得施展。
绿酒入喉,徐尚书才腾出空当,轻轻拍了弟子一下。
眼看凶老头把郑家哥哥的头转了回去,影儿扭头向姐姐看去:“姐姐,影儿也想这么漂亮。”
玉笙却只是宠溺地把她的小脑壳点了点,没有应声。
乐至尾声,一舞将止。
纤足欲顿未顿,却踩上了不知何时留在地上的蜡油。
王屋山顺势作结,半蹲在地面,白玉般的脚踝却瞬间变得青紫。
她一言不发,躬身施礼,行动如常。
前厅酒宴继续,玉笙却被郑王派来给王屋山诊治。
“姐姐好漂亮,影儿也想像姐姐那样好看。”
影儿递给玉笙一个小瓷瓶,随即向着床榻上抱膝的王屋山开口。
玉颈微斜,王屋山一声浅笑,伸手抚了下影儿的头顶,“不必学姐姐。”
影儿疑惑地看向玉笙,玉笙只是忙着调药膏,黑乎乎的一团,嘴里随意应付着:
“也不必学我。”
伤不及骨,涂了药,更多的是要养。玉笙嘴里嘱咐着,手里也不停歇地收拾起药箱。
屋门轻轻开了,一个小姑娘探头进来。
“这位姐姐,门外有位姓郑的郎君找您。”
玉笙先是一愣,随后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姐姐快去吧,影儿来收拾,不然又要手腕疼了。”
小药童高举着手腕,做出悬腕的架势。
玉笙停了手中的活,轻轻地拍打了下影儿作怪的手腕。
王屋山做怪地露出个心疼的表情,收起没受伤的腿,把影儿揽在怀里。
“影儿乖,告诉姐姐,为什么你的手会疼呀。”
玉笙有些尴尬,急匆匆收拾着药箱:“小姑娘知道什么,都是胡言乱语。”
影儿眼珠一转:
“郑家哥哥想见你便会来找我,说要教我写字。可教着教着就变成我一个人练习了,整整写上一个时辰。”
玉笙羞红了脸,在王屋山调笑的眼神中出了门。
“影儿,你姐姐这次要几个时辰?”
“唉,这可说不好。”影儿摇了摇头,一副娇憨模样。
阴雨天最难辨别时分,却也能看出隐隐天色。王屋山看着透入屋内的光,知道早已过了午时。
“影儿饿了吧。”
“影儿不饿。姐姐可是饿了?”
“既然这郑家的郎君到此,想必前厅也到了休憩时刻。后厨肯定有白肉和胡饼,可能还有剩下的群仙炙、天花饼,我还见他们做了不少蜜浮酥捺花与炙金肠。”
话音未落,一阵奇怪的咕咕声响起。
“去吧。”王屋山笑着轻推了影儿一把,“给你姐姐也带些。”
影儿反手关门,眼睛则看着不远处油纸伞下支支吾吾的两人。
“我自己抄的小册子,你说过想看的,很多藏书都是孤本。”
“嗯。”
影儿叹了口气,转身看了看屋门,又叹了口气。王屋山以为她是王府的人,可她现在两眼一抹黑,也不敢乱闯。
一阵寒风吹过,香气扑鼻。
吃的……吃的……
影儿提起鼻子闻着香气,沿着廊下绕来绕去。
半边走廊被雨水浸润,她只得贴着墙壁行走。
听着乐伎所奏的乐声越来越大,影儿知道自己肯定走错了。
“徐尚书多次上贡买宴,由他安排不会有纰漏。”
窗上映出两个人对弈的身影。
郑王的声音影儿还算熟悉。她深知王爷的话,哪怕是闲聊也轮不到自己偷听。
“把玉笙带上,路上也好帮你镇痛。”
“这女官我从未见过,从属哪科?”
影儿脚下一顿。
“她并非女官,自然也无所属;若是定要归类,倒是曾在太医署咒禁科学过几天。”
“嘶——那不是?”
“收声。”
“你们这是真要送我去鬼门关。”
“你我兄弟,去也该是我去。”
吉王的声音有些颤抖:“七哥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多问,早去早回。”
笙管之声渐歇,唯有素烧瓷子落在棋枰的声音。
……
“这女人当真像那人?”
“不,约有六七分相似;倒是那小女孩……。”
“还是太急了。”
“是啊,太急了。”
“郑家那小子——”
“郑彦华的儿子该娶谁,还轮不到他自己做主。”
……
“影儿,再看看吧,可能这一去就再也看不到了。”
水花飞溅,车轮压在官道上发出震耳的轰鸣,玉笙的声音细不可闻。
可坐在她怀中的影儿却下意识地扭过头,望向这座笼罩在朦胧烟雨中的城郭。
这座短短几十年间两度成为唐都的古城,并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悲恸,也不会因为谁的思念而欣喜。
它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看着江水涨落,王朝兴败。
“姐姐,城墙上有人。”
玉笙抬头望去,几道影影绰绰的身形立在城墙之上,依稀能看出当年从嘉太子的身影。
“影儿,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可以离开这里。”玉笙看着不远处茂盛的灌木和纵横交错的水道。
“我是姐姐的影子,姐姐在哪,我就在哪。”
玉笙闻言,抬起手轻轻抚着影儿的后背。
“影儿你自小被欺负惯了,擅说好话,总是下意识地讨好别人。
小姑娘眨着眼,似乎没明白。
“你不要害怕,离开这里,过你自己的生活。”
洁白的小手轻轻地抵在玉笙唇边。
“我是姐姐的影子,姐姐在哪,我就在哪。”
水边垂柳,往往是成片生长,煞是好看。影儿钻出帘子眺望,玉笙却依着船舱,顺着帘缝看向水中的绿荫。
“姐姐,开船了。”
影儿从舱外进来,径直去固定药匣。
玉笙则一反往日的精明干练,微微嚅嗫着嘴唇,一字一顿。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影儿刚刚安置好药匣,闻言扭过头来,却只看到玉笙通红的双眼与两腮滑下的晶莹。
“姐姐?”
玉笙破天荒地没有理会影儿;这在小小的她看来,实在是世上最可怕的事了。
“姐姐?”
影儿有些颤抖地凑上前来。
“再拜——陈三愿。”
玉笙依旧没有看她,只是探出手臂,将这颤抖的幼兽抱在怀里。
“一愿……郎君千岁。”
江风乍起,烟雨寒气直逼舱内二人。影儿只觉得姐姐的身子从未有过的冰冷。
“二愿……妾身常健。”
影儿抬起头,看着玉笙,却只能看到白皙的脖颈。玉笙侧着脸,将半张脸与下巴在影儿头上摩挲,轻轻感受着冷风中小人儿的惊恐。
“三愿如同梁上燕。”
念至此,她几不成声,吞吞吐吐。
“姐姐……”影儿将瘦弱的手臂从姐姐的腋下环过,轻轻拍打着玉笙的后背。
玉笙似是一口气终于顺了过来:
“岁岁长相见——”
这最后一声宛如叹息,极淡、极轻。
“姐姐不要吓我。”
玉笙缓过神来,抬起头不让影儿看到自己的脸。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影儿趴在她怀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影儿的命是姐姐救的,就是想好好活着。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影儿不想聪明,也不想动情。
若是姐姐不愿当影子,那影儿替姐姐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