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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件事 ...

  •   “武儿……”窦太后尚未醒来,嘴里不断在呓语。她喊的是她最疼爱的儿子的名字。
      可惜刘武早已不在人世,一场七国之乱结束,伴随她窦漪房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祖母太后……”陈阿娇轻声唤道,还好,她能一直守在身边。
      窦太后悠悠转醒,目光所及是一片黢黑,她已经失明很久了。她能闻到陈阿娇身上淡淡的香气,这是独属于椒房殿的味道,还有刘彻身上的龙涎香。
      此时已是深夜,窦漪房灵台清明,摸索着握住了陈阿娇的手,道:“是娇娇吗?”
      陈阿娇一震,忙道:“祖母,娇娇在这里。”
      刘彻一听,赶忙也上前,道:“祖母,彻儿也在。”
      “好、好。”窦漪房连说了两个好字,道:“皇帝和皇后都在,我老婆子没什么时间了,只在此交待最后三件事。”
      刘彻心中对窦漪房有着天生的敬畏,即便是在窦漪房最后的时刻,也丝毫不敢有所逾越。
      “祖母您说,彻儿听着。”
      “这第一件事,事关汉室江山。”
      “刘彻,我要你不受你王氏和田氏的掣肘。你母亲私心太重,田蚡不是个能担大任的,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有自己的想法,也一直被我这个老婆子压制。现在好了,没有人再在你的身边阻拦你了,但你还有一个母亲,还有异姓母族。你父亲教过你,当年吕氏乱政,都是外戚之祸。窦家最有出息的窦婴你不能用,其他人也对你够不成威胁……老婆子我当年废窦婴丞相之位,废田蚡太尉之职,不单单是为了与你夺权,更是给你铺路,你明白吗?”
      刘彻眼神复杂,看着眼前的祖母,他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大厦将倾的危机。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以前窦漪房为汉室江山承担了太多太多。他有一丝心酸,声音略带哽咽道:“彻儿明白。”
      窦漪房点了点头,长舒了一口气,接着道:“第二件事,是有关阿娇。”
      陈阿娇在听完窦漪房说的第一件事之后,眼泪已然止不住。她的心里除了心疼还是心疼:“祖母,阿娇会好好的。”
      “娇娇,祖母心疼你啊……”窦漪房的眼神没有焦距,眼泪却还是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刘彻,我要你在我死后,还给娇娇自由。”
      刘彻沉默。
      “你听得懂老婆子的话,对吗?”
      “可是……”刘彻的眼神紧紧锁住陈阿娇的背影,“彻儿会尊重阿娇姐的一切选择。”
      “好……很好。”窦漪房伸出手,摸索着抚上阿娇的脸庞,“娇娇不要哭,祖母会在天上看着你。”
      喘息了许久,窦漪房继续说道:“第三件事,我死之后,我的所有财产,这长信宫的一切,都留给我的嫖儿……其他人谁都不能染指!”
      刘嫖,也就是陈阿娇的母亲,先帝的长公主,如今的窦太主。
      陈阿娇越发伤心了。
      她知道祖母这三件事,除了第一件事是为了汉室江山,剩下两件,都是为了她。
      提出打压外戚,是为了汉室江山,可是窦家、陈家哪个又不是外戚呢?于是第二件事是为了让她能够随时脱离这个皇宫,第三件事,是为了让她的母家成为她最强大的后盾,就像祖母还在世一样。
      在说这第三件事的时候,王太后、卫子夫在一干宫人的搀扶下进了内殿。
      刚刚好听到窦漪房的话。
      “其他人”三个字在王娡的耳朵里听起来显得格外刺耳。王娡出身不高,原本在民间也是结过一次婚的,后来阴差阳错进了宫,攀了泼天的富贵,虽然平日里装得还算大方得体,可终究心里却还是丢不掉那些市井小民的做派。
      她平生有所敬畏的只有三人,一是窦太后,二是先帝,三是刘嫖。
      原因很简单,丈夫、婆婆、小姑子。这个小姑子还是能够帮助自己的儿子坐稳江山的人。
      如今,景帝去了多年,刘嫖住得远些,窦太后却一直压在她的头上。
      她终于要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了,装了多年的贤惠如今似乎也不太重要,她心里一直想的是,先帝也是窦漪房的儿子,凭什么长信宫的一切都要交给小姑子?
      明明她才是这长乐宫名正言顺的太后。
      “太皇太后定是病糊涂了。”王娡气笑了,神情透着别扭。“窦太主如今可是不在长安城,若是太皇太后的封地财产都给了,那堂邑侯的封邑是否要重新划定了。”
      陈阿娇心里一冷,果真,祖母出事,许多人就要端不住了。
      窦漪房一听到王娡的声音,便搀扶着陈阿娇的手臂坐起了身,随手摸到那串沉香木珠,狠狠朝着王娡的方向扔了过去。
      “孽障!咳……”窦漪房脾气一向不好,如今见王娡说这胡话,自然是气昏了头,“你信不信,老婆子我即便是糊涂了,也能让你立马去见先帝!”
      那串沉香木珠当然砸不到王娡,她当然也没被窦漪房的话吓到,在后宫生活了这么多年,她自然也看得清形势。
      “母后……”刘彻朝着王娡摇了摇头。他对自己母亲的性格十分了解,也深觉厌烦。
      可是这汉室留下的规矩,便是太后掌印。
      这些年田蚡帮他做了许多事,他也对田家那些混账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碍于太后的情面。
      王娡走了几步,捡起了地上的沉香木珠,是顶尖的成色。“母后还是如此舍得。也不是媳妇我贪图您这长信宫的财产,只是您在长信宫拥有的一切,不都是我刘家皇室的财产吗?若要留,那也要给我们娇娇留着。”
      陈阿娇心里越发冷了。窦太后之所以不直接将这一切留给她,就是为了不让王娡和刘彻觊觎。
      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婆婆,要动她的东西,难道不是易如反掌吗?
      窦漪房一口气没提的上来,一只手指着王娡的方向,另一只手扑着床榻,身体猛地倒了下去。
      “太医令!”陈阿娇冷冷看了一眼王娡,对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太医令喊了一声。
      老医官瑟瑟发抖地爬到窦漪房榻前,搭上了脉,又颤抖着磕了一个头,道:“老臣无能,太皇太后崩了!”

      “母亲!”
      窦太主刘嫖方才赶到,却还是晚了一步。
      王娡此刻才觉得有些后怕,面对这个一向强势的小姑子,她始终没办法抬起头来。
      卫子夫站在角落里,隐没在烛影之下,悄悄打量着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窦太主,只见她身穿着暗紫色的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墨色的披风,似是貂毛制成的。她的脚步很快,鞋袜被雨水稍稍沾湿了,却不脏乱。衣袖带风,带入了殿外清冷的寒意。
      再往上看,便是一张与陈阿娇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容颜。窦太主保养得甚好,宛如二十出头的妇人。一头的发髻稍稍有些松散,看得出是一路跑着到这长信宫的。
      她与陈阿娇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如果说陈阿娇是天上高悬的朗朗明月,那窦太主便是沾染人间轻霜的枝头繁花。
      区别就在那一双眼睛。陈阿娇的眼睛不染尘埃,而刘嫖的眼睛,深邃而锐利,饱含了对权力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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