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坠落》墨云晓

19、十九章

　　既白喜欢跟着他，重复他做的所有事情，包括读书，绘稿，洗漱，甚至是灶台开火。

　　最后一个被安宁禁了。

　　安宁一连很多天没有带既白出门，他只是在清晨和傍晚，抱着既白坐在飘窗上，看着人逐渐多起来，太阳升起又落下。

　　直到一周之后，既白才极不情愿的被安宁拉着出去。

　　这一次是傍晚时分，公园人不算少，草坪上有很多小孩跑来跑去。

　　安宁摸摸既白的头，舒缓着这只小蘑菇的不安。

　　小蘑菇缩在安宁怀里，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

　　紧张或者焦虑的时候，他会将注意力收回到自身。

　　那天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他。

　　一只小猫一瘸一拐的走过来蹭蹭安宁的脚踝。

　　“你看，你救了它。”安宁出声道。

　　既白的瞳孔动了动，向下看去，随机瞳孔一缩。

　　他也猜到了小猫是那天晚上的猫。

　　安宁用手捂住既白的眼睛，不再让他看过去，只是把既白抱的更紧了一些，手抚过他的脊背。

　　“小猫的苦难，都过去了。”安宁的声音柔和，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些欣然与温柔。

　　被一只毛茸茸的兔子收养的小蘑菇，也感受到了这份暖意。

　　不多久，安宁带他回家。

　　总要脱离阴影的，就算不能彻底脱离，至少，也要回想起来不至于痛的像是被剥去皮肉。

　　安宁并不觉得这样就能让既白从巨大的苦难中抓住什么，但对于走出小猫的苦难，确实差不多能有些作用的。

　　既白更悲观一些，需要更多的正向的引导和关注。

　　安宁拉着既白的手向前走着，火烧云格外的漂亮，映在墙上，又给世界染了个热烈温柔的颜色。

　　既白的生日也这样一天一天的近了，安宁开始着手改名。

　　既白生日那天，是个晴天，他醒的早，安宁定了个闹钟也爬了起来。

　　太阳初升的时候，天色朦蓝，稍稍泛起一些鱼肚白。

　　“这个颜色，就叫既白。”安宁说。

　　既白望着安宁，瞳孔是一片纯粹的黑。

　　于是，“小五”成了“既白”。

　　他度过了十三岁的凛冬。

　　-

　　安宁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但他一直等到既白十七岁那年也没等到既白觉得他插手太多的那一天。

　　甚至于，安宁只要表现出一点放手的意思，既白就会难过很久，甚至是连心理状态都会差很多。

　　安宁：.........

　　十七岁的既白已经长成了真正的少年，身形挺拔，以奥数竞赛全国第一保送科大，前途无比光明，号称天才的代名词。

　　再看不出一丝一毫十三岁时的狼狈。

　　上一个没来得及脱敏的例子还历历在目，他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总要和既白说再见。

　　安宁叹了口气，既白从厨房端着盘子走过来，他的厨艺在十六岁那年迅速长进，已经可以投喂安宁了。

　　现在，安宁已经再也没办法把既白抱在怀里顺毛了，他比安宁高大多了。

　　既白并没有选择从医，他对研究生物工程更感兴趣，于是确立了研究方向。

　　“哇，既白好棒！一如既往的好吃！所以能添半勺吗？”安宁吃了一口红烧茄子，幸福的感叹一句。

　　崽已经会自己把饭做的很好吃了，生活上也能很好的照顾自己，第一次去学校的时候拉着安宁衣角不让走，硬生生让安宁成了特聘美术老师的那个小孩儿也长成了如今的少年。

　　“应该是不能了，医生说少食多餐。”既白说。

　　安宁：.........（落寞老人jpg.）

　　既白笑了笑，给安宁添了八分之一勺米饭。

　　安宁：“.......谢谢，有被感动到。”失去希望的开始幸福扒饭jpg.

　　“下午回学校？”安宁问。

　　“想和你待两天，可以吗？”既白问。

　　安宁犹豫一下，看了看既白清澈的眼睛。

　　既白的习惯，五天之中必然至少有一天要和安宁待在一起。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课题不要紧吗？”

　　“差不多做完了，看看进度吗？”既白拿起电脑打开。

　　“不用，我不懂这些，自己把握，不要有什么压力，我支持你。成品记得和我分享哦，看看未来生物研究大佬的成长之路。”安宁笑道。

　　“好。”既白垂下眼，放下笔记本，再看向安宁的时候，又像只小狗那样，毫无阴霾。

　　午休的时候，两人出现了一次分歧。

　　安宁又一次拒绝了和既白的亲密距离午休，并把既白安排到他自己的房间。

　　既白见卖惨无用，乖乖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他在自己房间的角落，看见了他的地毯，那个本来占据着安宁房间一角的地毯。

　　被打理的干干净净的，摆在他的房间。

　　窗外阳光透过窗户，把地毯照的看上去暖融融的。

　　错误的地方，无论怎么看都碍眼。

　　既白换下衣服上床，没再去看地毯。

　　就像是安宁润物无声的温柔，他的疏远同样和缓，但只要是意识到了，那些温和的疏远就像是刺一样，扎入皮肉，钉穿心脏。

　　他曾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疏远了。

　　“因为你是要长大的呀，我们既白是大孩子了，对不对？”安宁笑着说。

　　“收养你的时候，你病的太严重，于是我控制你的生活，导致你几乎处于严重依赖的程度。”

　　“现在，既白要痊愈了，最后一步，脱离依赖，我们可以慢慢来。”安宁温柔而坚定的，抚开了他拽自己衣角的手。

　　这场谈话，就在三个月前。

　　原来，不是被疏远了，而是在人类社会中，之前的关系，属于过度依赖。

　　随着成长，他会再也无法获得安宁的关注，安宁希望他习惯。

　　他想说，他喜欢这种依赖感，喜欢和安宁腻在一起，喜欢被安宁安排，也喜欢照顾安宁，他没有痊愈，他只是在按照安宁希望的道路前行，他想去求安宁....

　　但他不敢去。

　　直觉在疯狂警告他，不要说话，除非他想失去安宁。

　　既白的十八岁生日，安宁为他举办了一场成年礼，不再是两个人窝在家里，点燃蛋糕，然后许愿，没有了火光掩映下，安宁欣然的祝贺。

　　燕都最负盛名的画家为他的弟弟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成人礼。

　　来的几乎都是大投资商，政客，以及少数画家，这里并不是艺术之地，而是一个名利场。

　　安宁在为他的前途铺路。

　　没有想象中的争吵和暴躁，他轻而易举的接受了安宁的安排。

　　安宁漂亮的眸子笑意盈盈的看向他，遥遥朝他举了举杯，便平息了既白本就寥寥无几的不满。

　　既白忽的感受到一种号召，或者是一个信号，他的喉结不自在的滚动一下，倏地生出一种渴意。

　　安宁也知道这样造势有点过于违背既白的想法了，他们都不喜欢这种场合。

　　但安宁需要这个行为，和既白划清界限。

　　成年后，安宁会在经济和工作上更多的支持既白，在生活上，则转变为几乎不插手。

　　既白拥有在成年当天正式独立的能力。

　　他有金钱，有工作，有能力，再过一段时刻，安宁感觉距离自己离开不算太远了。

　　二十四岁的既白已经是生物科技公司的高级研究员了，最近两年似乎接了什么新研究，他愈发忙碌。

　　从半个月一见，到现在的三个月一见。

　　安宁热情的和这位一看就很大佬的高级研究人员拥抱一下

　　他更加成熟了，话变得少了一些，身形修长挺拔，一米九七的身高得躬身才能给安宁一个正常的拥抱。

　　“最近工作怎么样？”安宁问。

　　“还好，有了新的进展。”他答。

　　“那就好，今晚在这里休息么？”

　　既白抬眸，镜片下无机质的漆黑眼球看向安宁。

　　“我去收一下你房间的被褥？”安宁笑着起身。

　　既白站起来。

　　“不用了，研究还需要跟进。”既白说。

　　“好的，那就去吃点东西吧，我送你去机场。”安宁从善如流的和刚见面三分钟的既白说。

　　既白借着看手表的空挡，遮住了瞳孔中因为情绪失控一闪而过的电流。

　　安宁看着他凸起的腕骨，内心深处和幼年既白比了比。

　　大概是从一只咬人的小家伙变成了一头一口能咬碎人骨的野狼吧。

　　还好，没发展感情线。

　　“和她最近发展的怎么样了？”茶余饭后的话题，老一套。

　　既白两年前就有了追求对象，还藏着掖着不让他看。

　　““她”依旧对我不太关注。”既白似乎有些委屈。

　　这种反差感的委屈把安宁逗笑了。

　　就好像一只老虎因为小花不理它而流泪。

　　毕竟在既白的描述里，那就是一只小垂耳兔或者是花似的女孩儿，美好，柔弱，温柔，坚韧。

　　就是对既白爱搭不理。

　　“慢慢来。”安宁给他倒了一杯果茶。

　　他是支持既白的。

　　既白接过，垂下眼不再说话。

　　登机之前，安宁最后一次拥抱了既白。

　　这次的拥抱更认真，安宁把脖子放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感受着既白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的心脏跳动。

　　“好好生活，加油。”安宁仰头，珍而重之，吻上他的额头。

　　既白离开了。

　　安宁也要离开了。

　　他的任务基本完成，时空已经出现了薄弱地带。

　　“既白，当看到消息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里，去往我的属地了，希望你好好生活，努力追求自己热爱的人和事物。

　　房子和那张银行卡是赠与你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这十一年，我看着你为你的人生打下了足够的基础，也期待你的研究成果让世界更进一步。

　　祝愿你有一个美好的人生，记得爱自己。

　　你的哥哥，安宁，奉上。”

　　安宁转身一步，踏入时空乱流。

　　就如同世界没了主角攻能转一样，没了主角受也一样能转。

　　既白已经成长为羽翼丰满的金雕，拥有敏锐的视线和利爪。

　　早已不需他在一旁看照。

　　世界似乎黑了一下，电子设备发出的警报声被空间乱流吞没。